4、萧承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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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莫初云早早就起了床，隐娘又是缠着她，然后“砰”的一声变作赤身裸体的人形将她从被子里好歹扯了出来，接着又异常兴奋的为她挑了件绛紫的绮罗华裳，为她将及肩的头发勉强挽了个侧髻，簪上紫檀木的雕花木簪，又为她戴上紫玉的颈佩、手镯，将芙蓉石同金丝绕成的腰带仔细扎好，换上海棠色的绣鞋，这才让她出去。
她照过铜镜，确实很美。温婉大方、优雅高贵，却不是那么难以亲近的感觉。眉是细细描过的，眼波如流水，唇丰润而淡红，胭脂是牡丹色，淡雅自然。
莫初云忽略了脖子上的重量，自己也喜欢这身装扮，于是嘴角维扬，皓齿如贝，更显得纯美大方。
隐娘破天荒的自觉穿好深紫的广袖长袍，外罩轻薄而淡蓝的单衣，一双琉璃美眸冷艳绝伦，自是不可方物。
待二人走到中庭，才看见若邪今日也是一身淡紫装扮，却是直衫紧袖，领口开至颈下三寸，嗯，莫初云想了又想，决定还是用性感来形容。对，高贵性感。
这紫色三人组用过餐，由隐娘带着莫初云在花台前一株一株认过花草，又仔细剪叶或是浇水，不觉一是一个时辰过去。莫初云原本就喜欢花草，在这西冷小筑却又见到许多人间没有的奇怪植株，兴趣盎然，丝毫没有留意到时间。
直到若邪忽然叩击了珠帘。
一阵金玉之声，连带着所有珠串都叮咚奏起了乐，隐娘忽然抬头，唇角挂起一抹冷笑。
莫初云皱眉看她。
她冷笑的时候，一般都是要口出恶言或者奚落某事的时候。
果然，隐娘掐了一朵莹白的小花，递到莫初云手边。她迟疑了一下，接过来，刚要放近嘴边却被隐娘拦下。
“不是给初云小亲亲吃的，是给那多管闲事的老东西。”
“咦？”
没有人回答她。
可是若邪忽然转身进了后阁里间，那是一间浴室，而且是他专用的浴室。莫初云没有提问，她知道隐娘会告诉她，毕竟，这是除她之外的第一个访客，而她是接待者，不是么？
隐娘拉过她的手将她引至中庭软榻前坐下，她自己却斜靠着，一条腿更是摆到了软榻靠背上。
“初云小亲亲，客人来之前，若邪必定会沐浴，这是为了去掉自己的气息，能让香味更醇厚，这我不多谈，以后初云小亲亲自会明白。至于我们，见机行事，客人若要许愿，必须要先在中庭燃起引香，引香我已制好，其他的我再慢慢教。”
莫初云点头。引香，是上次她用的那个“枉生”么？不等她继续思考，隐娘又慵懒的腻向她，头枕着她的肩膀，一双纤手柔若无骨，缠上她的脖子，把玩起那紫玉的佩。
“初云小亲亲，那人来了，我们可要迎接？”
莫初云低头一想，答道：“回夫人，即是他人有求与我，我们又何必先献殷勤？”其实心里想的是：当年我来都每人迎接，凭什么这会又要使唤我当丫鬟小厮？
隐娘并不生气，反而咯咯笑了起来：“还是初云小亲亲聪明，那我们便等这人自己来求罢。”说罢又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只是那一抹冷笑，莫初云看着怎么都觉得心里怪异。
她定了定心抬头望向浓而死寂的醉垣，那里，名为“迟榭”的曾经将她带入这西冷小筑的水榭，正如章鱼一样缓缓将曲折的触手伸向不远处、醉垣的边际。
莫初云叹了口气，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为了自己还是这即将许下愿望的客人、那神鬼难辨的离奇命运。
你可曾梦见过西冷小筑？
你可梦见过那里——静寂，永远不会流动一般，静谧而幽暗的，自灵魂深处注视着你，却又好像只是你的错觉。
醉垣。
那是醉垣——
那女人勾引他，她调笑着，她用细细的嗓音游说着，倘若你有未了的心愿，到醉垣去，那一泓幽碧正中央，浮萍一般的檀木小楼——飞檐入宇、高槛浮云，丝弦之声清澈澈冷森森，缭绕池水氤氲开来，直到达你的心底。
醉垣之上，西冷小筑。
倘若你能梦见，必定会听见那琉璃叩击样的女声，慢慢的轻轻的告诉你：来这里，昆仑以西、醉垣之上、西冷小筑……来这里……我了却你的夙愿……
然后是晨露一般的香气，遗落了那惊悚而清冷的笑意，把你从梦境中叫醒。
去或不去，全由了你。
他梦见了，他听见了那仿佛珠玉叩击一般清冷而悠扬的声音。他并不知道哪里是昆仑山，但是这梦境一直徘徊在夜里，在他寝宫中的每个角落，搅动着他的欲念。然后他试着一路往西，走啊走，他没有告诉一个人，没有带一个侍从，他只是想着——
我想去那。
然后身边的一切景物都消失了，开始时变作朦胧雾霭，然后一片虚无中升起亭台楼阁，眼前是一条路。小而窄，但是干净。没有路标，没有随从，没有车马。
他只有步行，他想着，只要我一路往西，只要是她在召唤，那我总能到得了那里——
昆仑以西、醉垣之上、西冷小筑。
然后不知道经过了多少天，他路过他管辖范围内的城池，从京都到上京，然后是边城。他看见他的臣民、途有饿殍、道有拾遗，吃喝玩乐生老病死，众生百态。他心底莫名生出一股无力感。
人斗不过天么？
哪怕、我、是天子？
却还是让那个人——死了——！？
他不要！！！！
所以、他要去西冷小筑。
他深吸一口气，以他王者浑然天成的傲然、以他强者无畏生死的洒脱、踏上那曲折回离的水榭。紫檀木，平稳而大气，浮在静谧的并不流淌的醉垣之上，承载着他的愿望，一点一点靠近那谜一样跃入天际又跳出三界之外的小楼。
隐娘哼了一声，冷笑更甚，冲莫初云使了个眼色，她谙熟于心的起身，端正站在软榻边，一手别在身后，一手捏了个莲花决摆在身前，端庄无二。她知道，客人要来了，而莫邪沐浴完毕，也要出来了。
约莫一刻钟后一个颀长的、暗紫的身影步入中庭，白玉的覆面更显得他孤傲卓绝，一刹那间莫初云都要忘记呼吸了，只呆呆的盯着他看，直到他行至身前，轻轻拂落她肩头的花瓣，然后翩然转身坐在榻上，抱起隐娘细若无骨的腰肢，将她揽在怀中。
莫初云脸一红，莲花诀狠狠的掐成了疼痛诀，然后又装作达官贵人家的大家闺秀，安静站好，默默等待着那第一位客人。
迟榭缓缓回来，托着一个一身明黄云龙锦缎袍、头戴金冠的中年男子。
莫初云啧啧一惊，难不成她运气这般好？第一次上班就碰上客户是不知道哪个朝代的皇帝？
不待她暗自窃笑，那黄袍男人已施施然踱步进入中庭。莫初云给自己打了打气，想着这西冷小筑里不是妖怪就是美男，我好歹不能落了后处，于是微微抬起头，一副天下变化尽在我心的安然模样，倒真有几分岿然不动、手握乾坤的气势。
那黄袍人见这女子一副绛紫打扮，身上佩饰、衣着均是不凡，但看这软榻上两人气度犹如谪仙一般，断定一旁站立的女子只是仆从，然而小小一名女仆竟有如此风度，倒也是暗暗称其。他宫中不缺女人，大家闺秀也是见得多的，可如今看来，只怕他的妃子中，不少人是比不过这丫鬟。再看软榻上慵懒斜卧的美艳女子，乍一看犹如形骸放浪，却见她眉间隐隐含着不怒自威的气势，恐怕这模样并不显得实情，若是如我猜测，只怕此女——倒是连我的皇后也不敌她十之一二！而那端坐的男子，虽有白玉覆面，却也猜得倒绝非凡品，只是这大方沉着的男子，周身凛冽却不刺人，恐怕又有一番乾坤。
他哑然失笑，却还是保有王者之气，垂手傲立，并不妄自尊大，也非亦步亦趋。
他要看这西冷小筑、到底有何等奇妙！
莫初云一看大家，四个人，不对，或许算不得四个都是人，总之就是大家现在这么大眼瞪小眼总不是个办法，于是提了口气，尽量用温婉不失礼节的语气开了口。
“尊王可是有愿望要许？”
那黄袍男子心底隐隐吃惊，这女子态度不卑不亢，难得的是不畏惧我这王者，竟能兀自询问，心中不免对她大加赞赏，语气也不是对臣子一般喜怒难辨。
“这位姑娘，孤正是听闻此筑奇妙，但有一事相求。”
莫初云见他言语上对自己多了几分尊敬，心中一喜，巧笑嫣然：“但说无妨。”
隐娘却咯咯一笑，只把莫初云刚刚洋溢的喜庆劲儿笑回肚子里：“且慢，不知来者何人？”
那男子也不气恼，拱手施礼到：“阁下想必就是梦中唤我之仙人，多谢仙子指点。孤为伽蓝王，皇族姓萧，孤名承贤。”
隐娘眉毛一抬，手上又是把玩起若耶的长发：“萧承贤，年四十七，在位二十一年，后宫三千佳丽，不专宠任何一人，倒是独独喜欢那十三公主。”
萧承贤真的一惊，直直瞪向那姿势未变、一袭浓郁紫色中的美艳女子：“仙子乃真神人。”
隐娘不看他，一双琉璃色美眸似是而非的瞟向莫初云的方向。莫初云一个机灵，方才急急本想珠帘后，为他端了一方紫檀木的高脚凳，仔细放置在萧承贤身后。他柔柔谢过，扬起龙袍后摆，这才徐徐坐下。莫初云也就懒得动，静静站在萧承贤身后。
隐娘一绞指尖若耶那银色的光泽长发，清冷的声音飘摇不定似的飞往萧承贤耳侧：“我为隐娘，他是若邪，你身后是莫初云，你可有何心愿？”
“我要他——骆王馨平——活过来。”
莫初云心里一沉，手不自觉的攥紧了袖摆。
这个王——怎的和我有同样的愿望？？！！
她忽然想起不多日以前，她也是这般定定的望向那二人，又沉沉的说，她要他活！可结果是什么？那只是一场真假难辨的梦，他沉在醉垣之底而她、却被拘在西冷小筑。莫初云慌了，她想开口阻止这萧承贤，可是晚了晚了！她听见若邪那低沉的嗓音清晰无比的诺了声。
“初云，燃香。”
萧承贤并没有多话，他知道一诺千金。这个名叫若邪的、容颜不可见的沉稳男子，答应了他的请求。可是他呢？他要做些什么？难道什么都不用做，只要他如此这般跑过来说句话，那个人便可以活过来么？和从前一般陪在他身边，用让人安定无比的声音轻轻的、心疼他一般的唤一句：“二哥……”？
他来不及疑惑。
莫初云叹了口气，先是冲他示意叫他来到那软榻前，然后自己被隐娘领着来到珠帘后。在右侧，那里有着紫檀木的、三尺高的一方台子，那上面端端正正摆着一盏铜香炉鼎。隐娘不知从哪里拿出一块暗红色的香块，放在莫初云手心。
“这便是引香，初云之香。”
莫初云几乎要跳起来了。这香，难道就是那是、隐娘放了她的血、然后制成的么？？
隐娘扯起一抹阴谋得逞的、似笑非笑的笑容，也不点头，就那么看着莫初云，看得她心里发毛——这是血、香——！！！她的血——凝的香——！！
莫初云也不多想，将那香块点燃，稳稳放进铜鼎中那三寸方正的浅台上。顿时整个中庭里弥漫着一股异香——那是仿佛初恋一样、固执而纯粹、让人心底惆怅却又甜蜜、时而又是隐隐作痛的香气。
原来这就是情欲所化的香么？原来隐娘要的、就是这种香么？
她好像有些明白了，却又不甚了了。
再望向软榻，若邪已站起身，示意萧承贤躺下。那万人之上的王真就乖乖躺好，双眼微闭，竟是不惧生气一般泰然自若。隐娘朝她略微颔首，又指指她的手心，莫初云慌忙想起隐娘折给她的那一朵白花，连忙走上前，轻轻送入那人唇边，然后瞧他贝齿微启将那花朵食下。莫初云心里忐忑，她不知道这次真两只妖怪要用什么骇人听闻的手段，他也要被放血么？如自己一样，心口疼到让人窒息？
然后、她失望了——或者应该说是庆幸的——？
萧承贤消失了。
就在她眼前，就在她睡过的那紫檀木的软榻上，凭空消失了？！
她惊诧莫名的望向一旁的若邪。他长带当风，俊逸非凡，却是朝自己招手。
莫初云又像是最初时候被他迷了心窍一般，傻傻走了过去。若耶似乎是低低的轻笑着，让她躺在软榻上，他又缓缓走了过去，坐下，将她的头枕在自己腿上，又像是最初那样用手轻轻拍打她的背，像是安抚又像是引诱。
莫初云闻到了香气，不是若邪身上淡雅的清香，她闻到的是、自己的血的香味。
她看见隐娘的笑容冷艳而诡谲，却在眼前氤氲开来，化作了一件白玉的覆面，光在轮廓上流淌，她似乎看见了一片明光中、若邪那模糊的、似乎是惊世绝伦的容颜……
若邪看她意识渐渐迷离，抬手摘了覆面，用温柔的眼神望着这纤细的少女。难为她了……他想着，于是银色的眸子里，漾起更加如水一般的柔情。
隐娘看着这一切，掌中凝起一团火焰，让那初云之香燃烧得更加浓烈，直到她的喉间也馥郁着香气，她觉得喉咙微痒，却不想说话，抬手一个响指——
沈熙飘了进来，用凛冽而阴鸷的目光望着她，然后任由她冷笑着看着他在这缭绕的青紫烟霭中、身形逐渐转淡、然后消失不见。
隐娘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身子一软便滑到若邪身后，柔软娇躯压向他的脊背，在他耳边低吟浅唱着——
“沉渊一眼，凝望，不见玉骨清魂半张扬。
寒霜降，俏也似出凡芳。
雪瓣一抹落尘风、卷殊华、空寥怅。
年年盼尽肠断处，
只识落梅一段香。”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萧承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