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叨忒之书》蓬木

11、第十一章：闯入 第十一

　　第十一章：闯入

　　“哭什么哭，男子汉大丈夫，这时候倒学起娘儿们掉眼泪来了！”

　　赵闯按捺住心里的紧张，大声训斥了一声旁边的林永。

　　“大哥，不然，不然我们拍个照，给他们带过去？”

　　林永使劲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小心翼翼地询问，脸上还留着斑驳的泪痕。

　　赵闯有些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林永啊林永，你聪明一世怎么糊涂一时啊！现在连‘绝对真实’记录仪都能造假，他老婆掌握了这么大的秘密，怎么可能会轻易相信咱们这破手机里的照片！”

　　“割！”

　　赵闯把这个字念得咬牙切齿。他一把拨开旁边的林永，然后从腰后抽出两人出来闯荡前见证结义的短小藏刀。他狠了狠心，径直在凯恩的后颈划了一个四方形的口子，然后像揭膜一般使劲向上一挑，写着“LoveMarin”花体英文的皮肤就被硬生生割了下来。

　　“啊！”林永大叫一声，捂着眼睛一屁股坐在地上。完成了这项工作之后，赵闯看着沾满鲜血的双手，心情突然平静下来。他从容不迫地将手在凯恩的衣襟上蹭了蹭，“林永，把你的药盒子给我。”

　　林永依旧瘫坐在地上，听到声音，便颤抖着“哦”了一声。在口袋里一阵翻翻找找颇费时间，但还是将自动密封无氧的棕色盒子递给赵闯。赵闯神态自若地将那块曾经还温热的皮肤装进盒子，又扔回到林永的怀里。林永颤抖着右手，别过头去将盒子塞进衣服内里的秘密口袋。

　　“你们俩还愣什么！快走！”

　　李堇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开了一艘飞船过来，靠近竟无声无息。“动作快点！”林永看见飞船的后面远远地有一队士兵举着武器急冲冲往这边赶，李堇还在不停催促着两人，赵闯一把拎过林永“噌”地迈进飞船。

　　飞船里，丑八怪气定神闲地端坐在座椅上，如果忽略他丑陋坑洼的面容，几乎要以为这是一位贵不可言的某城公子了。

　　“这是凯恩留下的。”

　　赵闯将那份写有Z教授地址的卡片递给李堇，卡片上殷红的血迹此时已经变成深褐色。一袭绛紫色衣裙的李堇捏住卡片，有些意味不明地盯着赵闯多看了两眼，便转过身在飞船上设定了此行的目的地——艺术之邦费德勒城。

　　坐在角落里的林永没有看见此时李堇眼中的风云暗涌，他把手贴在胸膛上，手和跳动的心脏之间隔了一层凉透了的皮肤，属于死人的皮肤。尽管装进密封的盒子，但那种刺骨的凉还是让林永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费德勒城是著名的艺术之城，这里的居民大多拥有某项艺术特长，每天的休息时间里，家家户户都会载歌载舞，欣喜度日，感谢这一天的所有美好。执掌政权的米兰特家族最为擅长的就是竖琴，等到琴技修炼大成，则可用琴音杀人于无形，乱人心魄，让听者七窍流血，幻灭生烟。”

　　一连串关于费德勒城的描述由李堇用她那不含任何感情的声音念出，就像冰原里涌来的一股冷空气，但听着却不难听。

　　“此言不差，但却还有一些小疏漏。据我在各个城市盘踞多年的小道消息，米兰特家族的现任族长，也就是盖亚的父亲，除了可以以琴音夺人，还可以......呵呵......”

　　丑八怪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崎岖褶皱的面容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桀桀笑声变得更加可怖。

　　“还可以什么？”赵闯有些性急地追问。

　　“坊间传闻，当不得真，当不得真。”丑八怪神神道道摇着头，顺便拉了拉头顶的黑色斗篷，往下盖住自己的眼睛。

　　“这丑人，还真是怪得很。”赵闯有些嫌恶地看了丑八怪一眼，顺势坐到林永旁边，勾过兄弟的肩，在林永耳旁低声耳语道。

　　“大哥，那位兄弟现在可是和我们同患难的战友，你怎么可以貌取人呢！”

　　林永的语气里有了小小的责难意味。一边说着，一边还把视线投向前方操纵着方向的李堇。李堇静静地目视着前方的天空，并没有给后来投来任何一个小小的回应。林永看着李堇曼妙而少见的妩媚背影，有些痴了。

　　赵闯瘪了瘪嘴，“真没劲。我眯会儿，到了费德勒城再叫我。”

　　说完交叉着胳膊，身子放松靠在椅背上。林永回过神来，偏过头去，看见赵闯手上还有未擦拭的血痕，眉头一颤，也靠上椅背闭上眼假寐。

　　不知道过了多久，等林永睁开眼的时候，飞船已经在费德勒城的空间站停好。反应过来之后，林永连忙起身跟在赵闯后面。丑八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一边凑过来，

　　“你刚才打呼噜了哦”，林永脸色一红，狠狠地瞪了丑八怪一眼，却只看见他先行一步的背影。

　　费德勒城的建筑颇有巴洛克风格，外形自由，追求动态，喜好富丽的装饰和雕刻、强烈的色彩，常用穿插的曲面和椭圆形空间。而费德勒城还有出名的一点，那就是它的每个城区都有属于自己的代表色。

　　所以理所当然的，就连费德勒城的空间站，墙壁上都布满了繁复的花纹，还有雕刻富丽精湛的穹顶。赵闯林永两人正式被这独特的艺术魅力折服，不由的暗暗赞叹，不过李堇的话打断了两人的遐想。

　　“眼看着今天的天色已经渐渐暗了，我们先找个旅馆安顿下来。从明天开始，我们就必须抓紧时间暗中查访凯恩妻儿的下落了，也不知道他们在哪里......你们要记得，这趟我们可不是来观光旅游的。”

　　一句话说下来，李堇的语气带了三种语气，可见她内心的复杂活动。

　　“这房顶，真他妈的好看，也不知道是哪个有脑子的伙计的创意。林永，咱们现在也有些钱了，以后没准儿，咱的店面也可以让他来设计设计......”

　　赵闯一边继续欣赏着周围建筑的高耸塔尖，一边啧啧称奇，林永总是不经意地看向李堇，所以第一时间便发现李堇皱起了眉头，他忍不住扯了扯一旁的赵闯的袖子。

　　“大哥，别说了。”林永在赵闯耳畔小声嘱咐。

　　“知道了知道了。”赵闯随意地摆了摆手，表示自己已经明白，但语气里还是带了一丝不耐烦，目光也没有从建筑上挪开。

　　李堇不再理睬赵闯林永二人，她三两步走到队伍的最前面。丑八怪也窜上前来，亦步亦趋地跟着李堇，但中间始终隔着两个身量的距离。

　　费德勒城的街道上，即使到了傍晚，也依旧和位于室内的空间站一般灯火通明。今天似乎临近了某个本城特有的节日，店面门前和梧桐树上都挂上了喜庆的彩灯和花饰，显得更加热闹非凡。

　　“朋友，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林永原本想问李堇，但不知怎么的，一张口却唤了丑八怪的名字。

　　“哦，今天是费德勒城的MusesDay，缪斯是这个城信奉的神，主管艺术。”

　　林永没想到丑八怪真的随口就给出了答复，再看向丑八怪的时候，林永的内心多了一份愧疚，更多了一份刮目相看。

　　这时一行四人已经路过很多家店铺，好几处店里的青壮小伙儿和妙龄少女纷纷走出店门，在人行道上哼着愉快的曲子跳起舞来。不过他们基本上都是自娱自乐，并没有主动和这些外乡人打招呼。

　　“哈哈哈，如果换了年龄身份，就该是贝城特产了。”赵闯看着跳舞的年轻人爽朗地笑出声。

　　“嗯？”李堇有些不解地回过头。

　　“贝城大妈的广场舞。”林永适时进行说明补充。

　　一时间不苟言笑的李堇和丑八怪也大笑起来，单纯不做作的笑声充盈着这片小小的空地，似乎把他们内心压抑一整天的紧张和沉闷也打包带走了。

　　又走了差不多十分钟的路程，李堇在一处四层建筑前停了下来，“喏，我们就住这里吧。”这幢小洋楼并没有挂上旅店的招牌，甚至房屋颜色混杂在成片的灰蓝色城区内毫不起眼。

　　“这里是？”丑八怪出声询问。

　　“这里是教授安插在费德勒城的联络点，也是一家常年分租的公寓楼。”李堇看着三人继续说道，“放心，这里已经存在很久了，看起来也很普通，我们住在这里足够安全。”

　　“那是一间套房，只有两个房间。”李堇轻车熟路地按下向上的电梯，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轻悠悠地介绍着即将入住的房间。

　　“啊？那我们四个人要怎么住？！”赵闯的语气有些按捺不住的高扬起来。

　　电梯很快停下来，李堇没有搭理赵闯。等走到房门口的时候，赵闯真的有些动怒了，上前一把拉住李堇的胳膊。“喂，我和你说话，为什么不理人！”

　　李堇拿出不知道藏在哪里的指纹卡，用活动自由的左手“滴”地打开了房门。这才回答赵闯：“刚才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你打断了。客厅还有沙发，你和林永一件，他一间，我睡沙发。现在松开你的手。”李堇的眼神有些冷，看得赵闯不自觉地松开了钳制住的李堇的右手。

　　“这怎么行！”林永一听着急起来，正在此时，丑八怪接了林永未说完的话：“女士优先，一个单间。委屈赵林二位兄弟共住一间，我来睡沙发。好了，就这么决定了。”

　　说完，丑八怪侧着身子绕过纠缠的赵闯李堇，先一步进了房间。接着迅速放倒自己，缩了缩脚，躺在客厅那张有些窄小的沙发上，继续说道：“大家快些休息吧，明天还得赶路。”

　　那一晚，大家早早躺下，但都没能如愿早早进入梦田。时钟“滴滴答答”地走过凌晨一点，林永侧着身子背对着赵闯，早已忽视掉赵闯起伏绵长的鼾声。他盘着手臂，只不过，似乎听见隔壁有拉大提琴的声音。

　　很快的，第二天如约而至，四人起床碰面时，面颊上都带了不同程度的青黑眼圈。四人在公寓一楼的餐厅三两下的解决了早餐，顺便包了几个中午要吃的三明治，就分组去街上查询线索。他们约定，一有发现就用联络仪联系对方。

　　等到天色再次渐渐变暗的时候，聚集在公寓的四人早已饥肠辘辘，肠胃里存放的小小的三明治早就消化殆尽。从互相对望的眼神里，他们明白彼此都没得到什么消息。林永身上靠着累趴下来的赵闯，冲依旧笔挺站立着的李堇苦涩一笑。

　　等到他们愈发感到倦怠的时候，时间已经又过去了三天，费德勒城在这三天里，悄悄发生着变化，而他们依旧一无所获。等到来费德勒城的第五天宣告剩余一半的时候，四人决定一起出发，共同搜索凯恩妻儿的信息，心里期冀着发现线索的幸运可能。

　　正值下午的营业时间，街道上的店铺零零散散的，差不多一半都已经打烊关门了，长长的卷帘垂下来，包裹着赤红色的城区。要不是林永突然口渴想买些水喝，却没找到开门的商店，都还没有发现异常。

　　赵闯在一旁苦中作乐，双手撑住身体，坐在街边的长椅上看着对面房屋的尖顶发呆。他的脚底规律地打着节拍，空气中残存着树叶被不停碾压的“嘎吱嘎吱”的呻吟。

　　“李堇，我觉得有些不对劲。”林永从远处空手而归，嗓子干涩地生疼，似乎刚刚吞下千百根钢针。

　　“怎么了？”李堇询问。

　　“啊啊啊啊啊，这儿真好看啊！”赵闯突然站起身，拢住嘴巴冲着天空大声叫嚷起来，这喊声打断了林永和李堇的对话。

　　“这房屋街道好看是好看的。”丑八怪走到几人中间，双手交叉缩在袖子里，语气认真，就像在回答一个合时宜淘气的孩子。但话锋陡然一转：“就是，你们没觉得有什么异样吗？”

　　李堇听到两个人都发出了同样的疑问，不禁警惕地四处观望，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突然杏目圆睁道：“费德勒城市民喜爱歌舞，这些天每每我们也都能看见跳舞的店员，但今天，路上却没有一个人......这里太安静了！不好！有埋伏！”

　　说时迟那时快，旁边二楼的洋房窗户里射出密集的暗箭，一时间万箭齐发。街道上还没来得及关门的店铺里传出一阵比一阵高的女人的哭喊声，好几处商店的门窗被箭射穿，露出玻璃和钢铁尖利的边角。一切美丽平和的表象，被随之而来的战火彻底击碎了。

　　“快躲到大树后面！”李堇朝着同行三人大吼一声，自己也暂时屈身藏于树后。没过多久，一群身强力壮的年轻男子背着空空如也的箭筒跳出窗外，飞速隐入战局后方。

　　这时，第一波攻击刚刚结束，第二轮的伏击便紧跟而来。一群妙龄的蒙面女子，拿着各式各样的乐器从两旁巷道里窜出来。

　　李堇脱掉身上为了掩人耳目的宽松外袍，露出里面穿着那身利落的黑色紧身套装，矫健地在街道上穿梭奔跑。她刚才临时躲避藏身的梧桐树被射成了刺猬，摇摇欲坠。李堇反应灵敏在地上滚了一圈靠近墙面，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取出腰间别着的两把特制火枪。

　　按下机关的火枪迅速重组变幻伸长，火枪中激烈摩擦出的猩红色火星飞速向外迸发，落在地上似乎有焦土之势。蒙面女子同样不甘示弱，乐器中机关暗藏的银针、飞镖也毫不留情地飞向李堇。

　　最后一根银针成为压垮梧桐树的最后一根稻草，树倒下来的时候正巧压住对方一个跑在前面的女子。对面的蒙面阵营中不停有人倒下痛苦地呻吟，她们凄厉的叫喊让人们早已想象不出她们原本的年轻与稚嫩。而李堇一边忙于强势攻击一边顾及自保躲避，也不时东西变换，谨慎提防。一时间电光火石，好不激烈。

　　丑八怪身手意料之外的敏捷，他迅速冷静下来，拖着百年梧桐树后看傻了眼的赵闯林永二人，向后跑着拐进一旁的某一条深巷，然后七拐八拐的绕到一处空旷的音乐厅前。

　　“呼，呼。”赵闯和林永一人扶着墙壁，一人扶着膝盖，都是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而丑八怪没事人似的，用手臂上的联络仪向李堇发送此时的定位消息。

　　“刚，刚才真是刺激，李堇，李堇那女人也是彪悍得厉，厉害......”赵闯转身让自己彻底瘫靠在墙上，林永也勉强站直身子靠在赵闯旁边。

　　“李堇，比我们三人加在一起还要强，不，是强很多。”林永的眼睛里似乎涌动着什么不知名的星潮。

　　“看来，这几天，我们在费德勒城逗留的事已经泄漏风声了。肯定是那多事的盖亚心怀怨恨，一空闲下来就给她的费德勒城本家透露了我们的消息！”赵闯并没有注意到林永微微泛红的面色和异常，他的直觉告诉他，一定是有人作祟，心里有了狠意，眼睛里也不由地冒出凶光。

　　差不多十五分钟后，李堇一路小跑过来，她的双枪不见了，赵闯林永二人和她第一次见面时，她背在身后的巨大弓弩，再次被她取出攥在手里。

　　“有追兵吗？”林永已经缓过来，稳住心神谨慎地问道。

　　“第二波女人撤退了，暂时还没有新的追兵找过来，但此地不宜久留。”林永注意到李堇手里的弓弩折射出慑人的白光，空中一轮圆日流淌出滚热的光辉。

　　“咚，咚，咚。”

　　三声巨大而绵长的钟声突然从背后传来，四人猛地回身。原来在不知不觉中，背后的音乐厅的大门竟开始缓缓打开。厅内的吊灯“唰”地全部亮起，白天也发出刺眼光芒，窗前酒红色的帷幔趁得大厅里的墙面雪白得晃眼。

　　“走，进去瞧瞧。”赵闯耐不住性子，先一步迈进大厅。林永没拉住，也连带着进了音乐厅，李堇皱眉紧随其后。等他们走到舞台前排的时候，丑八怪磨磨蹭蹭地最后一个进了门。当他收回后面的那只脚彻底站进来的时候，只听“嘭”的一声，沉重的铁门一反刚才的老态迅速合了起来。

　　“怎么回事？！”林永的尖叫有些破音。

　　这时舞台上的大幕缓缓拉开，一个身穿白色连衣长裙的女子坐在椅子上拨着竖琴，艳靡绵长的琴音缓缓流淌，就像传说中塞壬迷惑人的歌声，女子姣好的面容，此时已看不清楚。

　　林永下意识捂住耳朵，这时赵闯却已呈现恍惚入迷的状态。林永想唤醒赵闯，但怎奈捂住耳朵的手无暇旁顾。但还是救友心切占了上风，林永一脱手，琴声入耳，人已迷醉。

　　李堇恨恨地看向台上的女子，“蕾娜”二字咬牙说出。赵闯林永倒下不久也禁不住这琴音，幽幽倒地，闭上眼之前只看见台上和盖亚样貌有几分相似的女子微笑着站起身来。

　　等到几人悠悠转醒时，已在旅馆狭小的客房之中。丑八怪坐在沙发的一角削着苹果，果皮一圈一圈的完整落下，就像是强迫症极深的完美主义者的杰作。听到被子窸窣的响动，注意到几人已经接连恢复知觉，丑八怪看着迷茫的众人，轻轻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