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叨忒之书》蓬木

10、第十章：大选（4） 第十章

　　第十章：大选（4）

　　朗姆不知是因为亢奋还是激愤，毛发皆竖，显出滑稽却肃穆的矛盾模样。他脱下衣服的瞬间，一阵风旋袭来，引起台下沙尘阵阵。风尘就像长了眼的钩子，直扑向无辜的城民们，他们被糊住双眼，哀怨声声。

　　林永更是已站不稳身子。他担心朗姆与亚当之战波及他俩，虽说是场上最不值钱的两条贱命，但俗话“物以稀为贵”，林永再没用，那也是独一个的“林永”嘛，何况Z教授一天到晚找他俩背锅，一定有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他双腿颤巍巍的，身体跟树袋熊似地挂住了赵闯，两位“锅王”正在风旋下咕咕哝哝着蓄机逃跑。

　　一旁的凯恩紧紧盯住亚当戏谑的嘴角，心想着亚当一定对他的叛离百思不得其解，毕竟凯恩是亚当的一名“重臣”，亦是“忠臣”。

　　其实这就叫“因果轮回”。

　　凯恩作为哥德尔遗民，决意站在Z教授这一边时，早就不顾及自身生命，他明白再为亚当做些不可告人的勾当，以亚当两面三刀的本事，危险的将不只是他自己，当初亚当能对哥德尔人痛下狠手，总有一日会发现自己所隐瞒的事实。如今殊死一搏，好歹可以保住他的妻儿。凯恩想到几月未见的妻儿，不禁心头一紧。

　　亚当自知硬拼武力，和联盟武力值最高的突火城城主杠上，绝无胜算。然而就此讨饶，甚至承认一件受人嫁祸之事，实在太过冤屈，他摸不准本对自己心存芥蒂的朗姆到底会不会相信这群哥德尔人，只好先赌上一把。他嘴角抽搐了一下，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朗姆‘战神’这是要向瑞城民众展示您的神威？我不得不提醒一句，这可不是联盟斗兽场，这是——瑞城。何况就算要清米勒这笔账，也不能忘了诸位来此的意图——选举新城主！若是将我——小小的贝城城主就此歼灭，岂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了？且不论别的，我对联盟的忠心大家有目共睹，我与米勒不能说金兰之义，也算是历经了1942事件的生死之交……”

　　“呵，英雄难渡。”

　　朗姆已离开地面，与亚当的垂直高度差愈发大了，营造出一种极端的压迫视觉，如同高高在上的天神宙斯。

　　“英雄难渡美人关”是朗姆未说出口的。盖亚和米勒的事情联盟人人皆知，如今盖亚已成亚当的女伴，若说一点不介意，是绝不可能的。瑞城与贝城，名誉与金钱，两者相合的纠葛本就是联盟中最不动声色却又最休戚相关的，若是亚当借刀杀人并因此让自己扶持的人选当上新城主，这背后的利益网不可估量。

　　我的联盟，你来主导？休想！朗姆的指甲盖已冒出火星，这是突火城人备战的先兆。朗姆已经许久不亲自动武，但他带着一支精兵队伍横扫歌德尔城学院的“壮举”在联盟依旧被津津乐道。他最介意联盟中出现内讧，五城城主的稳定结盟是建立在利益均衡之上，若是有一方过于壮大，甚至倾斜偏移另一方，这可都是独断王城的预兆。

　　朗姆又冷笑了一声，他的瞳孔已有虚晃的层叠五芒星，一旦盯得太久，对方便容易意识眩晕，心生骇意。

　　“……这朗姆还自带美瞳呢！”

　　赵闯在这时偏偏自寻死路地多嘴了一句。

　　朗姆的低气压波及了四周，连一直没发言的两位女城主都不禁花容失色，尤其是亚当的新伴盖亚，犹疑着该不该上前劝阻几句。

　　亚当见朗姆的战斗目标竟真的直指自己，神色突变：“呵，而且就算肃清门户，也该由小辈自行动手……”

　　话音刚落，只见亚当的手心飞旋出一枚极薄的金币。他的手腕气力大得惊人，使金币与气流在摩擦中直接磨损外壳，原本光滑的边壁露出尖利的箭头，毒液在尖端渗透。而他的目标，直指那两位莫名出现的哥德尔人——林永，赵闯。

　　在战争打响前，他们又荣幸成为“背锅二人组”。

　　“我的妈呀……”林永瞪大了眼睛，嘴角不自知地流出涎水。

　　凯恩对亚当的技俩烂熟于心，他灵活地弯身下腰，一个旋风腿随即将二人踢倒，自己也顺势倒下。于是金币直插入百米外的大门，碎屑坠在水泥地面，冒出滚烫的浊气——那可是一扇铝合金大门！

　　林永和赵闯不敢想，若是这暗箭进入□□，他们一定成了两串通透的糖葫芦。他俩瘫在台上，连逃跑的心思都被吓走。凯恩跪坐在他们身边，呆望了几秒远处的金币，转头怒目而视：

　　“若是亚当城主这么容不下哥德尔遗民，违背当初联盟许下的仁慈诺言，在诸多瑞城城民面前对我们这些平凡的百姓大开杀戒，大显神威，那您可真是贝城的骄傲！”

　　“哈哈，倒是你说出了真相！哥德尔人，哥德尔遗民……到底是何来这么多的哥德尔人？还个个身手不凡，既能偷偷摸进会场，如果我没记错，今天绝不可能邀请这两位嫌疑犯入场吧；还能巧妙安置炸弹，把一城之主轻松炸为灰烬；如今上台，仍是证据确凿，振振有词……试问你们哥德尔城是科技城，还是犯罪城？怕是蓄谋已久吧！”

　　亚当摩挲着双手，看似是在和凯恩对峙，实则是在向朗姆施压。朗姆最忌惮的便是哥德尔遗民，现今间谍横生，若是真被哥德尔人挑拨离间，简直成了一场笑话。他承认刚才头脑发热，对林赵二人是太轻信了一些。

　　莎菲静坐许久，“信仰之吻”在她曼妙的锁骨处发光，她没有起身，气定神闲地开口：“但任凭亚当城主妙语连珠，这‘绝对真实’记录仪在此，你是要来个‘绝对辩解’？”莎菲早与朗姆约定共同扶植罗恩，如今罗恩一死，计划泡汤，她也一腔怒火。

　　“不知道这与莎菲城主又有着什么暗藏的利益扭联，让最不关心世事的信仰女神也不禁动怒了呢？”盖亚想起米勒和莎菲的缱绻事迹，现今这老女人又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指责自己的男伴，怎么想都令人心怵。

　　女人的斗争啊……林永和赵闯在地上趴着，一声不吭地预备数蚂蚁。争论便争论吧，战火可千万别再引起。那场尸灰遍布，混进尘埃的战斗，已是所有哥德尔遗民的心有余悸。

　　“诸位……不妨让我来试试。我是柯凡，忝列瑞城最高端的科技部负责区，与其争论不休，不如让我来鉴定一番记录仪的虚实。因为，诸位的讨论疑点，就是在视频的真假，对吗？”

　　柯凡从座位上起身，一语道破众人的矛盾关键。

　　亚当与柯凡不甚熟悉，但对他的科研成果早有耳闻，他的人造蜂群计划改善了板块大陆的生态健康，并且，与各城也少有利益往来，定是名公允的人选。他亟待这样一位证明他清白的人士出现，不惜微微欠身邀请柯凡上前。

　　柯凡有着卷曲的头发，看似是天然的。过于白皙的肌肤显得瘦弱无依，他不太出众的五官没有太多表情。他让助手拿来一个巴掌大的牛皮包，里面的仪器只有手指大小，但其金属质感隐约透出神秘的科技之光。

　　“柯凡先生这样看来，倒很有哥德尔人的气质嘛。”

　　亚当试图开个玩笑，缓和剑拔弩张的气氛。

　　柯凡拿着透视镜和测谎仪的手抖了一下，他不露悲喜地望着亚当：

　　“我的父母与哥德尔人结仇后被暗杀……希望您可以不再开这种玩笑。”亚当只好讪笑。

　　朗姆从空中飘落回座位，他板着脸，望向柯凡的一举一动。罗恩的尸体已被清理，保卫人员正在进行凶器检测程序。在他眼皮底下，又死了一个重要人物，联盟领袖的脸上实在挂不住。

　　瑞城民众的骚乱渐止，大家都开始屏息凝视这位城主候选人的检测行动。

　　“麻烦凯恩先生将视频回放。”

　　凯恩对上柯凡的眼睛，波澜不惊的背后总有暗潮涌动。他不愿应许，却也不得不做。他的生命本就抛在这里，也无妨了！只可惜了这两个菜鸟可能也要陪葬了！

　　他按下回放视频的按钮，隐没在黑暗的角落里。他试图找寻李堇和丑八怪的身影，想发出让他们逃脱的讯号。搜寻了好一会儿，才望见一个熟悉的瘦高身影，一旁是面部坑洼的丑八怪。

　　李堇已换上低胸紧身长裙，一抹绛紫色璀璨夺目，美貌和身段丝毫不逊于台上的两位美人城主。

　　丑八怪的易容与易装术还是惊人。

　　李堇背后有为隐藏武器、融入机械盒而割裂的巨大伤口，幸而有丑八怪的消痕药膏作为掩护。

　　不过既然他技术高超，为何不给自己的面目进行一番修护……这样想来，倒是没人见过丑八怪的真面目……

　　凯恩脑袋里早已是一团浆糊，也不愿多想丑八怪的细节。他深知等到柯凡说出检测事实，就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尽可能将趴地上装死的两个菜鸟送出以免误伤——而现在，视频已经放完了。

　　“‘绝对真实’记录仪在瑞城科技部有备案，它所使用的拍摄频率为10000hz，镜头为三维L型，光学放大倍率达到4.5倍，且无任何有色噪点，是目前纪实性最强的设备。一旦经过任何后期剪辑或修饰，透视器的检测都会使噪点的改动展露无遗。”

　　检测仪微弱的光芒笼罩着投影仪的全部。

　　凯恩静静地等待这场审判，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而亚当已信心满满地回到座位上，和迷人的盖亚重新依偎。

　　“所以说，”柯凡将投影仪连接到透视器上，放大透视器的屏幕，让瑞城民众也能看得一清二楚，“依旧没有任何有色噪点，对吗，亲爱的城民们？”

　　城民们重新骚动起来。纵然是没有一些科学知识基础的城民，也能清晰地看出屏幕的光滑而白皙，如同没有污染的白布，别提有色噪点，连一丝污秽都不曾存在。

　　亚当一下子从座位上弹起，他气急败坏地叫嚷着：“你是个什么东西？想要混淆视听？”他试图冲上前揪住柯凡的后颈，却被朗姆一掌打出的光圈隔离。

　　朗姆冷着脸，他对亚当的容忍已经到了极限，将所有的愤怒堆积成厚厚的光圈屏障，将亚当关押在里头。光圈照得亚当英俊的脸庞发出黄光，他的呼喊声也同时被屏蔽。

　　柯凡露出遗憾的神色，关闭了透视器：“我并不清楚贝城城主与米勒城主之间有何纠葛，但蓄意暗杀瑞城城主，这……”

　　他陡然变了神色，凶狠的光如同那堵屏障般明亮，他往日平淡如水的眼眸射出难以言喻的寒气：“……绝对不是瑞城城民可以容忍的！”

　　城民的情绪已被煽动，他们认为这场选举已被拖延得太久，背后的黑幕他们不想太多了解。

　　“我们需要公道！”

　　“贝城是否想要独断联盟！？”

　　“联盟到底能不能维持大陆稳定！？”

　　“拥立柯凡为新城主！”

　　朗姆夺过话头，试图安抚城民的情绪：“瑞城城民们请放心，联盟定会极力惩治真凶，就算是一城之主，也难逃责罚！”

　　“那么，柯凡就被命为新城主！大家有何异议？”

　　经过前面的变故，米娅显然异心太重，最沉稳的罗恩已暴毙，姑母神情慌张，反而是一直在角落里安坐的柯凡露出了大将风范。瑞城的科技之星，又有首领的镇定，更重要的是，他不属于米娅家族，是新鲜而干净的政治血液。城民们有理由相信柯凡能够担负起瑞城的未来。男女老少都开始高呼柯凡的名字，群众激昂的语调和台边飘扬的彩旗共同高扬着，将沉郁气氛一扫而空。

　　柯凡显出羞愧难当的神色，频频鞠躬，又将趴在地上许久的林赵二人扶起，请守卫们立刻护送二人和凯恩离开。

　　“作为帮凶，三位自然也需接受调查，但由于今日重点是选举，所以明日再由司法部对三位重点审问。那么现在就将三位暂时安排在瑞城的接待处，还是直接去……拘捕点？”新城主柯凡对着守卫们吩咐着，语气带着笑意，语义却充满威胁性。

　　林赵二人自是吓得不轻，急忙回应说“接待处、接待处”，凯恩点了点头，含有深意地望了微笑着的柯凡一眼，便欠身让守卫们带路。

　　苏珊被罗恩的死早已惊吓得不住祈祷，米娅在一旁安慰姑母，更为自己痛失城主之位懊恼不已，她不曾注意过这个平平无奇的柯凡，却也的确找不出任何把柄。柯凡的背景、家世都并不显赫，他一路都是以“高知分子”与“科技之星”的地位走入政界，甚至连他参政都是米娅的哥哥邀请他加入的。所以柯凡清白的政貌、严谨的行事一直都为人称道。

　　不过……既然柯凡已成为新城主，必须拉拢过来才是，否则米勒家族的辉煌怕是不复存在了。大不了等到柯凡露出马脚，再踹他下台便是！

　　她立马站到柯凡身旁，建议他下令继续追查杀害罗恩的凶手。一来是她确实不满瑞城的安全系数越发低下，二来也能让城民们看到自己并非冷漠无情，不识大体。

　　“是，绝不能让罗恩平白无故地牺牲！”柯凡皱起眉头，正义感颇足地认可了。

　　但是柯凡的人设越是完美，就越让选举台上的几位心生疑虑。一张白纸如果太过洁净，就更容易染上难以拭去的污点。

　　米娅适时地流下泪水，倚靠在柯凡肩头，美好的轮廓微微颤动。她甚至已在心里暗暗定下引诱柯凡的阴谋——蛇蝎美人米娅，还是名不虚传。

　　而另一边，朗姆自觉联盟的颜面尽失，因此不顾盖亚的阻挠，已带着亚当先一步登上飞船返回联盟总部，盖亚便只好同莎菲一同乘坐另艘飞船也赶往总部。联盟总部势必要有一场腥风血雨，亚当此举一出，作为贝城城主，估计也难以服众了。

　　就在众人激烈地讨论亚当谋杀一事时，暗杀罗恩的凶手趁着视角转移，似乎已打通大门逃脱。因为金币暗器插入的大门不知何时出现了人形的洞口，可能是凶手为方便逃离现场用热武器将大门打通，几位近处守卫也被纷纷击晕。在收到新城主的追捕令后，其余数十位守卫们立即带上机械武器，穿越慌乱的人群，匆忙向城外追去。

　　装扮颇为优雅的李堇被粗鲁的守卫们拨开，又迎来一句歉意：“抱歉夫人，时势所迫！”

　　抱歉夫人……这可真值得玩味。

　　她咀嚼着这句道歉，心里暗暗笑守卫们的愚蠢。

　　丑八怪在此时悄然站到她的背后，贴住她的耳朵：“哈，不得不请教李夫人——那个人形洞口是怎么回事？”

　　李堇不习惯这种说话方式，偏倚了脑袋后才淡淡地回答：

　　“这群城民里有教授安插的内线，他们就隐没在离守卫最近的角落。罗恩死后，场面骚乱，他们趁此机会已经将大门右侧的集合电线交接处剪断，灯恰好只灭掉门口一排，那群白痴守卫当然看不清是谁击晕了自己。至于大门上的人形缺口……这得归功于教授新研发出的PK-21热导线，用肉眼看它基本是隐形的，但是线一旦附上金属门，尤其是铝合金门，就会自动消解热导线所围住的金属部分。不出半小时，就……”

　　“你的意思是，这个热导线早就安在门上……而这个洞口是自动消解的？”丑八怪认定Z教授一定是个科学怪咖！

　　她不置可否地笑着，平日的英气被此刻的妖冶盖住：“不然你以为我们还能活着出去？我又不能以一敌百……”

　　她背脊里隐藏的锐利箭头正发出银色的寒光。

　　在这批慢了半拍的“追凶”守卫疾奔出门之前，凯恩与林赵一行人早已随着柯凡钦点的三位守卫先行离开会场。避免他们因认路而逃离招待所，守卫们用密度极高的遮光布将三人的眼睛挡得严严实实。

　　“诶！你们瑞城怎么这么不先进呢！就算押送犯人，也好歹配个车呀！”劫后逃生的赵闯终于恢复了活力，仿佛刚才那滩趴在地上乱泥不是自个儿。

　　守卫们谨记职责，紧紧拽住三人的胳臂，一言不发。

　　赵闯依旧叽叽歪歪，林永在一旁擤着鼻涕，一副落难小白兔的模样。

　　“哎哟，你别哭了，瞧你那样，大哥在这儿呢，天塌了也有我挡着……”

　　赵闯还没把牛皮吹完，就感到攥着胳臂的手指松开了，转而听到了敦实的“咚”声，他庆幸这种被守卫钳制的酸楚感终于可以结束了：“这么快就到了？怪不得要走去……”

　　“你少说点话。”是凯恩的声音。他绕到赵闯背后，将他眼前的遮光布解开，随后又解开了林永的。林赵二人突获光明，显得不太适应，一脸茫然。

　　他瞥了一眼这两位天真无知的“麻瓜”，在心里叹了口气。他把小指长短的电击棍交给赵闯：“拿着。以后可以防身，就不用动不动给人下跪了。”

　　赵闯这才意识到在自己叨叨个没完的时候，凯恩已经偷偷将身旁的三位守卫击晕，他望着脚下沉睡的三人，不禁对凯恩心生崇拜之情：“唉凯恩大哥，你击晕他们干嘛？还有啊，没想到亚当还真是罪魁祸首，我还以为都是教授那老头的诡计呢！”

　　凯恩递了手帕给林永，让他抹抹涕泪，随后徐徐道来：“不击晕他们难道还真去接待所被审问上几宿？至于米勒一事……一切都是教授的计划，亚当并不是凶手。没想到朗姆也是个不善动脑的粗人。只是我不明白，柯凡为什么要帮助我们？他究竟是谁？”

　　凯恩仍在纠结那张经不起细看的脸庞，柯凡站在五城城主之间，显得平常，甚至有些逊色。坊间也少有流传他的消息，几乎是神秘人的存在。一个父母双亡的科技精英，一个毫无后台的瑞城城主，怎么想都匪夷所思……他忽然感到了体内一阵暗流涌动，接着便闻到喉头的血腥味。

　　糟了，大概是时限到了。

　　他鼻头一酸，却又无可奈何，决心尽职尽责地完成最后的任务。他将写有Z教授地址的纸条交给二人，便瞬间倒下，口中吐出的鲜血染红了瑞城嫩绿的草坪。身后不远处便是沸反盈天的选举现场。

　　林永面对这突来的一场巨变不知所措。他眼睁睁望着守卫在面前倒下，凯恩在抛下一大段古怪言论后也随即倒下，像一场悲壮的塔罗牌表演。林永萌生了退缩的念头，或者说，他早就想退出这场摸不清头绪的阴谋。他原本就是想和赵闯占点便宜赚点小钱，娶个漂亮老婆生个大胖小子，将自己从浑浑噩噩的俗世里剥离开来，不料加入了更汹涌的浪潮。

　　我想妈妈了。林永拽了拽赵闯的衣角，试图用哀怨的小狗眼神告知他这一句腹诽。

　　凯恩挣扎着身子，喉咙发出可怕的轰鸣声，赵闯急忙上前托起凯恩的肩膀，试图听清他的叮咛。

　　如果没猜错，这就是他的遗言了吧。

　　“别傻了，亚当那样的人怎么会容忍我背叛他……每个为他办事的人都将服下一枚芯片，只要被他发现有背叛的行为，他就会立即启动，芯片的毒液在一小时内将蔓延全身……幸好……幸好在我死之前，他也被审判了……”

　　“洗劫哥德尔城那次，就是亚当率队将我父母杀光……还将我……我妻儿关押费德勒城……你们必须快去费德勒城保护我妻儿，不然他的爪牙一定会……而且，我的妻子手中有贝城和其他四城秘密勾结的证据，是我卧底多年所得……你们一定……足以撼动联盟的根基……”

　　“但我们要怎么找到你妻儿？他们怎么能相信我们？”林永问出了关键。

　　“我脖后的纹身就是证明……我的妻子叫……叫……玛琳……”

　　凯恩的血已将他的面部染红，鬓角都布满血腥味。

　　最胆小的林永此时却颤抖着手，翻转过凯恩的脑袋，剥开他后脑勺的头发——果然那里有一个“LoveMarin”的黑色纹身。林永明白，既然注定在谜团里久居，况且已经成了笼中鸟，不如先按部就班地顺着原计划走，好歹还可以保住小命一条。只是这一系列突如其来的灾祸，还是让平日里最多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的两位“小贼”，惨白了面色。

　　“但我要怎么带给他们……”赵闯止住了林永的下一步询问。

　　因为凯恩已经停止了呼吸。

　　“除非，我们把他的纹身割下后带过去。”

　　赵闯看到林永的眼里已经含满恐惧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