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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回 扬州问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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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九月,霜降初过,已是要叫人出门时捂两下臂膀的日子。
一大清早,城南一隅的老街就嘈杂了起来,正碰上摊贩们倒货的时候,街道两旁都占满了铺子,热闹的不行。路尽头有一户大片墙砖围起的宅院,只在墙边开了一角偏门,左右无路,也看不到正门何处。外省人或许存疑,可金陵百姓都知道,这便是四大家族之一的薛家的主宅。
话说这金陵薛氏一族,书香门第,世禄之家,放到都中都是数一数二的大户。只可惜薛老爷壮年而逝,留下薛夫人和两个儿子相依,纵有万千家业,一时也难以重振。
这薛家大公子名叫薛蟠,生性顽劣不堪,因是嫡亲长子,严父责骂总有慈母拦护,从小到大只将那坏事做尽了,不值一提;倒是次子薛宝钗,生得聪敏灵慧,天资不凡,三岁已识千字,五岁便能深论家中基业、世道行情,最受其父母宠溺。薛宝钗生来便从胎里带着一股热毒,薛家四处求医无方,只一日遇了一癞头和尚,求得了一副“冷香丸”的药贴,才好歹对了症。那和尚还令薛父为次子取一女儿名,说唯有此法可驱邪避祸,福寿延年,如此宝钗便得了这样一个名字,可巧他长相俊俏,粉雕玉琢得似仙童一般,也不甚为难。
薛府正门东向,门前有一大片荷池,较为僻静,却也离闹市远了,因此薛家人出门多走侧后偏门。这日偏门口正停了一辆马车,一个留着双丫髻的小丫鬟从门里探出头来看了看,又急忙缩了回去,小跑着穿过院落,掀起西厢房的门帘,冲里喊道:“少爷,车备好了,可快些!一会子迟了可赶不上开场了!”
“你这丫头,允了你去听戏还得受这一阵催命,我可当真不想去了。”屋内那人放下手中的书册,无奈地叹道。
“嗳哟,好少爷,只这一回,以后莺儿每日为你掌灯磨墨,再不犯一刻的懒,可好?”小丫鬟嘴里边说着奉承话边走进屋内,从架子上取下一件绸绣氅衣,给从座椅上站起的少年披上,“太太平时总说少爷太静了,成日闷在屋里,今儿个出去走走,也好叫太太宽心。”
薛宝钗也不理她,只从屋内走出来,命门口候着的小厮朝薛夫人禀报一声,便领着莺儿坐上马车,驶往戏园子去了。
车行到园口,莺儿掀起车帘,把宝钗扶下车,却听旁边传来一声刺耳的怒骂,伴随着抽噎的哭声,她转脸一看,一个捧着干馒头的丫头摔倒在地上,被一个身着华服的男子指着骂。那丫头摔疼了也不敢哭得大声,像是平日里就受尽了欺负的模样。莺儿心下不忍,刚想和宝钗说些什么,就见她家少爷一向温和平静的脸上出现了一抹愕然。
薛宝钗在衣袖里狠掐了掐自己的虎口,几步走上去,赶在那男子要伸手打那丫头之前把他拦了下来:“慢着!”
那男子一脸怒容地转过头来,一看面前站的是薛家的二少爷,面色立刻变了变,谄媚道:“这不是宝钗少爷吗,前几日我们在薛大哥的酒会上见过,在下……”
“李公子,哥哥同我提过你。”宝钗话是这么说着,看的却是倒在地上的那个丫头,“这丫头你可认识?”
“不过是个冲撞了人的乞丐,宝钗少爷不必费心,我立马命人把她料理了。”李公子讨好道。
“这丫头我要了,李公子请便,我们日后再叙。”
“啊?这、这……”
薛宝钗亲自走上前把那坐在地上的丫头拉起来,看了看她眉头的一点胭脂,问道:“你多大年纪了?可有父母?家住何处?”
那丫头只怯生生地摇了摇头,不敢说话。
宝钗于是命莺儿去街边的摊子上买了几块糖糕,把喷香的糖糕递到那丫头跟前:“你且告诉我你叫什么,我就把这给你。”
“我、我不记得……”
“少爷,我方才问了人,都说这丫头幼时就被拐子拐走了,如今正不知要被卖到何处呢。”莺儿插嘴道。
“莺儿,你拿着我钱袋里的碎银子去把那拐子的住处打听来,就说这丫头给薛家二少爷买走了,他要多少银子给他便是,只不能再有来往了。”宝钗命道。
“是,少爷。”莺儿答应着,又说,“少爷别忘了替我点一盘酸梅荔枝糕,还有青果子,我可把月钱都押上了。”
宝钗点头,说:“这事办好了,我赏你两倍的月钱,再给你添一支镯子。”
莺儿喜上眉梢,忙感谢不尽地打听去了。
再看那丫头,一听宝钗这话,惊得连糖糕都顾不得想了,只愣愣地看着面前俊秀非凡的公子哥儿,说不出话来。
薛宝钗把她手里的馒头抠出来扔到地上,再把糖糕放到那丫头的左手上,只拉着她另一只手,问:“你以后便跟了我,我只当你先前无名无讳,新给你取一个,叫香菱,可好?”
香菱拿到了糖糕,顿时将自己处境忘得一干二净,只低头专心啃着糕点,不住地点头。
宝钗笑了笑,拉着香菱的手走进了戏园。
几场戏下来已过了晌午,一行人又行至书坊,薛宝钗点选了几十本名家诗词,记了他大哥的帐,方提书驱车回了薛府。而后便是打发一众丫鬟带香菱去清洗干净,换了身莺儿先前穿过的藕色襦裙,看模样也是标致极了,又带去给薛夫人看。薛夫人一向溺爱宝钗,只当他是一时兴起新买了一个贴身丫鬟,自然喜爱,宝钗便将香菱留在了母亲房内。这话暂且不提。
转眼过了几日,一家人用毕了晚饭,薛宝钗照常与母亲在主屋内闲话,莺儿、香菱在一旁看茶伺候。忽的只听门外有人吵闹,而后一个歪扎发辫的男子冲进里屋来,只胡乱嚷着:“妈妈身子可还好,我这趟从维扬回来,给妈妈带了个好东西!”
薛姨妈啐道:“你这个没良心的,去好些时日竟不回一封信来,我哪里还管什么好东西,只要你多在家留几日,我便阿弥陀佛了!”
薛宝钗也站起来朝薛蟠行了一礼,笑道:“难为哥哥替我先往维扬打点了,如今回来了,便可好生陪着母亲了。”
“好兄弟,你是知道我的。”薛蟠忙回了礼,坐到一旁的紫檀雕花椅上,又说:“我这几日在扬州,命人将别苑清扫了一番,添置了些用的玩的,都是合你脾性的,只那几个管家我没有主意,你去了之后仔细挑一个才好。”
“多谢哥哥。”
“我的儿,你这又是何苦。”薛姨妈瞧着宝钗,思及他几日后便要搬至扬州,忍不住落下泪来,“我说派人往京城打探,总也能将那‘冷香丸’凑出几两来,你偏是要自己去扬州。罢了,我管不住你,只你以后千万要常来书信,那药配上了便赶回来,哪有小儿离了母亲往别处住的道理!”
“妈妈快别伤心,俗语说‘心诚则灵’,我这一去若是能将这一身病治好了,才真是菩萨保佑,往后只凭着好底子要叫妈妈享清福呢。”
薛夫人这才转悲为喜,拉宝钗、薛蟠二人聊了不久,便早早歇下了。
这边薛宝钗别了母亲,正想回屋歇息,却被薛蟠拉到一旁的走廊内,问道:“好弟弟,你告诉我,方才妈妈身旁新添的那个丫鬟是何人?”
宝钗冷笑:“好哥哥,我当你真有什么事,原只是问一个丫头。你若要她,只管去求妈妈便是,何必扰了我的耳根。”
薛蟠慌忙赔笑道:“我只看这丫头有几分机灵罢了,既然弟弟不高兴,我不问便是,留着伺候妈妈也是好的。”转眼看四下无人,又道:“你前几日在书坊又买了些乏味东西,哥哥这次去外边,给你讨了几本好的,你且看看。”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裹递上。
宝钗接了一看,只几本《西厢》《牡丹》等等,他虽早已读过,却仍是收了起来,对薛蟠道:“这才是好东西,哥哥可看过了?”
“我哪里爱看这些字啊词的,只听些朋友说好,便买下了。”
宝钗面上露了些笑意,他自知哥哥是个呆头呆脑的,平日里心思虽都用在玩乐上了,可对自家兄弟也是极好,是个性情中人。薛蟠见他不气了,又拉宝钗说了几句玩笑的,两人不多时便各自回屋歇息了。不在话下。
几日之后,薛宝钗便带着莺儿并几个丫头小厮,坐上了前往扬州的马车。薛夫人自是又要一番拭泪,却也只能倚门相送,薛蟠倒是不怎伤心,只说过些时日便去扬州看望弟弟,让他好生住着。
宝钗别过亲人,一路舟车劳顿不提,终于来到了扬州之地。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