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血》二蕾Rain

1、黔水之畔冬又见 “从今往后

　　悠悠黔河，经历了不知凡几的春秋冬夏，便也陪伴了水底之物几度年华。
　　泥沙之下偶尔透出星星鳞光，时而感受鱼鳍轻扑，时而聆听群鸟啼鸣，恍惚错悟这天地惟此方寸。
　　河水冻了又化，水草长了又枯。尘寰最留不住的便是时间。红颜白发，英雄迟暮，万物枯荣，皆是时间在作怪。
　　侥幸得如今无波无澜、风平浪静，贪着与世隔绝的休憩。未料想到，造物主已为自己酝酿了一场惊涛骇浪。

　　适值初冬，河水渐渐泛凉，鱼虾愈来愈少。没有雪的夜晚更是沉寂，仿佛附近山林内的飞禽走兽全都入梦会周公去了。唯有涓涓黔水尚且清醒。
　　静夜里，细碎急促的脚步声被放大了数十倍，似乎是从东南方向传过来的。声音渐近，大抵到矮崖上方便停止了。继而是带哭腔的说话声。朦胧中听得人哽咽道：“阿贞，是我拖累了你……孩子是一定要保的……去求得神龙血净化我们的孩子，你们母子俩便能过个安稳日子了……若我非魅王子嗣，若我身上流的不是魅妖之血……”
　　接话的是一名女子，同样带着哭腔，抽泣道：“夫君莫要瞎诌，你自始自终都未负我，更未连累我分毫……孩子命大，定能活下来……你就让我同你一起面对罢！…”
　　语毕，遽然传来一阵脚步响，声势浩大，伴随着“锵锵”的铁器声，还有使人脊梁一抖的凛凛杀气。
　　河畔倏然热闹起来，飞禽走兽似乎全被惊醒了。一时间，水声、人声、铁器声交杂入耳，十分聒噪，把原本宁静的三寸净土闹腾翻滚。
　　看不到地面的情景。末了，决定出水一睹究竟。
　　许久未睁碧色瞳眸，不适感闹得头昏目眩。定了定神，正欲摆动身子，却忽地听到一个清晰的女声：“夫君！来世定当再做夫妻！”这声音，铿锵，坚定，不带一丝一毫的犹豫与胆怯。随即有“扑通”落水声传来，和刚才的声音一样，不带半分犹豫。
　　再是一记惊雷般的呼声划破天地：“阿贞！——啊！！！！”
　　不安的预感直冲脑海，驱使尾鳍加大力度猛拍迸上，将鱼虾尽数甩在身后。
　　离水面仅有小段距离时，浓重的血腥味侵入鼻腔，小片水域泛着幽幽红流。腥味源头恐怕就是刚才说话的那名女子。
　　是人类的血。
　　她抱着她的孩子直往下坠，看到了眼前微闪鳞光的庞然大物，黑瞳和碧瞳对上了视线。不顾河水的侵涌，那名女子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启唇道：
　　“救救…孩子……”
　　却是没办法发出一字之音。
　　许是上天眷顾，这庞然大物读懂了女子的唇语，眨了眨眼以示明白。
　　女子奋力一抛，把孩子推了出去，竟是含血一笑撒手寰，霎时人隔两岸。
　　水中登时出现了两个气泡，一个纳了孩子，一个接了她。
　　尾鳍又是一顿猛甩，连带着两个气泡扶摇直上，冲破河面。
　　刹时间，黔水之中涌起的漩涡博去崖上众人的目光。漩涡愈激愈高，竟化为一道水柱，伴着一阵惊天长啸腾达数十丈，扶摇直上九万里。
　　可撼苍穹之势不过如此！
　　一睹庞然大物盘绕水柱攀飞而上，崖上众人顿时从惊愕变为躁动。
　　有心一瞟，看清崖上局势。
　　离河最近处有抱手伫立的红衣男，手持反射冷冷锐光的银月弯刀，似是染了血，人却看起来颇为镇定。此人应当正是那刺伤女子之人。
　　红衣男身后是两个下属模样的异物，脸上添红描绿，十分怪异。他们压着一个双膝跪地的鹑裾男，蓬头垢面，双目圆瞪却空空洞洞的，用“凄楚”一词形容再合适不过。
　　无论怎么看崖上这群，都不是人类。
　　那便只有一种可能。魅妖。
　　来者不善，敌众我寡，庞然大物不好轻易出手。正想思索该如何处理眼下情况，那名红衣男转身向其他魅一挥手，飒飒几下，竟是带人撤退了。而那被压着的鹑裾男频频回头，欲言又止，终也随他们隐没于树林间。
　　待到魅去崖空，庞然大物“嗦”地一下，带着两个气泡窜到河岸边。
　　泡破人落，一女子，一婴童。庞然大物不见，却多了一个生着碧色美目俊拔男子。
　　万籁此都寂。
　　他走上前，二指抵在瘫倒的这对母子鼻息处。
　　孩子，保住了。却从此，没了娘亲。
　　世事无常，风云变幻。
　　简葬逝者立了无字石碑后，男子转身轻轻抱起了孩子。
　　这个孩子眉间有一道狭长血痕，竟如胎记一般，无法抹去。他此刻正躺在湿透的襁褓中，小胸膛此伏彼起，似是睡着了，脸上很安然，仿佛刚才那一出惊天动地之事从未发生。脸上还残存着点点水珠，胎发湿软贴于脑袋上，煞是可爱。
　　幼童无知亦无畏。
　　如此可爱的孩子却不受上天眷顾。罢了罢了，若再让对他撒手不管，岂不更悲凉。

　　“小家伙，从今往后，我便是你的依靠。”

　　长夜将尽。
　　抬眼望去，天幕微亮，山间漏光。黎明为河面披上银亮轻纱。立于河畔，衣袖无风也摇摆。
　　走吧。

　　短短一昼夜或许能够改变许多事。比如悠悠黔河开始浮起了薄冰。
　　再比如，于世从此不孤身。

　　黔水之畔冬又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