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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大梦谁先觉 凤丫头,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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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阴易过,眨眼已是数十年后,贾源贾演夫妇早已过世不说,便是代字一辈,也只剩得几个支派。宁国府是代化之孙贾珍袭了官,荣国府仍是贾赦袭爵。史氏已是白发老妪,安闲度日,府中事务早已交了儿媳操持。本自安乐,谁成想这一年过了年,史老太君先是觉得身子不爽,次日便昏昏沉沉,卧床不起。众人只说是贾母年高,怕是过年劳累着了。延医问药,不见好转,渐次的贾母眼也不睁,话也不说,竟是越看越不好了。贾政便与贾赦商议备后事,只说冲一冲也好。儿媳邢氏王氏侍奉汤药不敢片离;孙媳凤姐,每日了了家事,也赶来侍奉;李纨每日打发了贾兰去学里,便也经常往贾母处请安服侍;宁府里尤氏也带着媳妇胡氏常常过来,实在不得空时,也要派人来问安。
这一日,贾母胡言诞语起来。
贾敬贾赦贾政带着贾珍贾琏在房中,贾环站在贾琏身后,贾兰随着贾蓉。宝玉随着邢夫人王夫人随侍床前。
贾母虽闭目,眼泪却流个不住,鸳鸯拿了帕子拭了又拭,见总是不干,恐眼泪湿了枕头,便拿了手巾垫在贾母脸侧。贾母忽哭道:“玉儿,宝玉,宝玉!”宝玉扑至贾母炕前跪着,哭叫起老太太来。王夫人恐宝玉惊着贾母,忙令人将宝玉扶出去,宝玉去了外间,仍是哭个不住。
贾政呵斥道:“还不收声!仔细扰了老太太!”
宝玉不敢大放悲声,只抽抽搭搭的。
贾政眼见贾母不好,宝玉一团孩气全无长进,心烦意乱,又问今日王太医可来过了。下面人回说已经来过,倒是没说什么,想来眼下不妨事的。
贾政虽是不大理俗务,也知道这话不甚好,更添忧愁。
王夫人见贾母唇动,忙凑上前去,见贾母呜咽着喊起了凤丫头,早有底下人去请了凤姐来。凤姐泪流不止,命人去请王太医,再去报与太医院。贾母又哭了一时玉儿,忽的叫了一声“赦儿,儿啊!”贾赦低了头。王夫人捏了捏帕子,未有言语。邢夫人便举帕拭泪。
贾母依旧流泪,又哭了一声“兰小子”。贾兰见曾祖母呼唤,便上前跪了。王夫人回头与凤姐对个眼色,凤姐点头,示意贾母后事都齐备。
贾珍进来,低声问是否让迎春姐妹进来,王夫人正要答言,有婆子进来回说太医院的几位太医到了。
尤氏等忙带人回避了,只贾珍迎几位太医进来,细述了贾母现状,众太医叹道:“太夫人心系儿孙,实在可敬。”太医请了脉,下去商议用方。一时煎了药来,贾母双唇紧闭,那药都顺着唇淌了下来。贾政摇头,示意不必再喂。贾赦上前端了药碗,轻声呼唤,贾母虽不张口,泪却是渐渐止了。
众人见贾赦喂药,贾母都慢慢的吃了,都添了三分喜色。
别的不表,且说大观园潇湘馆内,紫鹃正劝林黛玉吃药。
因黛玉体弱,王夫人特嘱咐黛玉只在园中静养,不必亲去侍疾。黛玉知今日贾母依旧不醒,来了几位太医,也未见好,心下既悲且忧,茶饭不思,哪里还能吃得下药去。
紫鹃不免苦劝:“姑娘且宽心吃药。我婶娘方才悄悄送信来说老太太还好,没有添病症。姑娘好生保养,等老太太醒了再去请安,老太太定知道姑娘的孝心。”。
黛玉苦笑道:“你也不必劝了,便是我吃了今日的药又如何?明日的还不知在哪,更别说后日的了。”
紫鹃心中忧虑不亚黛玉,见黛玉这般说,只得强劝:“好歹还有老爷太太,姑娘的亲舅舅舅母都在。更何况老太太一向身子骨好,现今只是因过年,受了些劳乏,想来歇歇便不妨事的。若是老太太好了,姑娘却病了,老太太如何能安心。”黛玉只是不吃。
黛玉默想贾母待自己,实是万般怜爱,自己素日只知伤春悲秋,外祖母跟前,未尽得片刻孝心。以往虽也想过贾母百年之后,自己是什么光景,却再不料此事忽的就到了眼前。
是夜,林黛玉辗转反侧,又不能寐。
次日,雪雁正服侍黛玉勉强吃些粥菜,忽见紫鹃满脸喜色的进来道:“老太太醒了!”
原来贾母诞语了一日,至晚间不知是昏是睡。邢夫人王夫人俱不敢回家,仍近身侍奉,当真是衣不解带。许是孝心感动了天地,第二日天色明时,贾母悠悠转醒。
贾母醒后,合家又有一番悲喜。
王夫人见上下人等辛苦,命凤姐按等发赏;又打发人至家里长走的几家庵堂庙观,都做好事;另派人舍钱舍米,周贫济老。
众人见贾母气色精神尚好,只是兴头不高,总不及往日喜乐,只道是贾母年迈之人,经受此疾,怕是伤了元气,一时不好也是有的,慢慢将养着就是了。
王夫人见贾政眼下虽无守孝之虞,也知早晚必有一回,于是更加紧动作。
谁料凤姐因操劳太过,一时不及检点,便小月了。虽不能起床,然每日筹划计算,刻不能闲,想起什么事来,便命平儿去回王夫人,任人如何谏劝,只是不听。平儿急的没法,只好事事争先自己思虑安排了,再来回凤姐,好减轻凤姐之忧。
小红因彩明大了,不好再出入内宅随侍凤姐,于是荐了自己的表侄茵陈。茵陈的父亲本是贾府药库上当差的,便给茵陈取了这么个名字。前二年得了小红的吩咐,花了银子请了个先生教茵陈读书写字,不学四书五经,只学些日常账目用字。如今果然有了结果,得以跟着凤姐当差。
平儿一边服侍凤姐,一边安排家事,小红往来奔走办差,茵陈在内室写账报账,倒也齐整。只是凤姐依旧好强不肯谢事,常走的大夫每每说要凤姐安心静养,凤姐总是一笑了事。
这日,凤姐吩咐平儿至王夫人处回事,丫鬟进来回道:“老太太来了!”凤姐挣扎要起身,却见贾母已颤巍巍的扶了鸳鸯进来。凤姐忙笑道:“怎敢劳动老祖宗!我这里已经好了,等过几日就去给老祖宗请安。”
鸳鸯扶贾母坐了,命众人都下去,只平儿留下。平儿命小红在门外守着,自己在屋里伺候。
贾母问凤姐身子如何,凤姐笑道:“老祖宗放宽心罢!我已是不碍事了,因太太怕我操心,我便白歇几天。老祖宗有事只管吩咐。”贾母道:“我是有事,只怕吩咐了你却不中用。”凤姐甚少见贾母这般言语,早红了脸,强笑道:“我虽是年轻,这不是还有老太太教导,我再没有不肯学不肯做的。”
贾母看向平儿:“你奶奶到底是怎么着?”
平儿只得回道:“回老太太,二奶奶原是有些劳累,且前阵子忧心过甚,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如今见老太太好了,一口气松了,便觉得人有些站不住,没什么大事,歇歇便好。”
鸳鸯不待贾母开言,便说平儿:“二奶奶身子不好,就该请了大夫来好好看。这坐小月子不是小事!现又下红不止,这么亏着身子,便是铁打的也经不住。你不劝着二奶奶好生保养,却由着她操心,若是拖出个大症候来,你怎么对得起二奶奶素日待你的情义!我看二奶奶对你们千疼万宠,你们却一点不把她放在心上!”
平儿早紫涨了面皮,又当着贾母,心里十分委屈,眼泪只在眼眶内转。
凤姐再想不到鸳鸯会说出这些话来,忙要替平儿辩解,贾母便道:“凤丫头,我知你素日管家辛苦,前阵子我又病了,你向来孝顺,岂不心焦,这是我带累了你。”凤姐见这话却哪里当得起。
贾母接着道:“但只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眼见得琏儿快三十的人了,虽是你们夫妻和气,若是你一直无子,怎保琏儿不有二心?便是你公婆,就不嘴上说什么,心里岂能不急?”
一句话戳了凤姐的心,凤姐低了头。
贾母又道:“这女人无嗣,纵是有再大的好处,也遮不住。我活着一日,护你一日,若是有一日我护不住你了,你又当如何?你是出了门子的人,娘家不能管你一辈子。琏儿虽与你好,他是个男人,如何能不想儿子?你太太疼你,到底不是你正经婆婆。你婆婆纵待你好,若你无嗣,也是难说。便不说子嗣,只说你若是有个什么,你叫姐儿依靠哪个?虽是有亲祖父母,到底隔了一层。”
凤姐强笑道:“我还年轻,有老太太这么疼我,我哪能做了孤鬼呢!再说还有平儿,平儿若是有福气得个哥儿,和我是一样的。”
贾母正色道:“你休拿话诳我。正是因为你年轻不知保养,我才焦心。平儿若有了,我自然高兴,但庶子充嫡,这前程上就差了。况且我看平儿未必肯往琏儿跟前凑,不然你也容不下她!”
平儿哪里还忍得住泪,又怕凤姐瞧见,忙趁凤姐低头时拭了。
贾母又道:“我知你平日辛苦,这府里大小事情,都是你操劳。只是你也得想着巧姐儿,好生将养。早生个儿子,也免得别人说嘴。以后你只放心养身子,凡事有我与你做主。”又对平儿说:“你奶奶素日待你好,你也要把她放在心上。她任性了,你劝着些儿,不能全由着她的性子来。你是个懂事的,记住我这话,好生服侍你奶奶,日后必不亏你。若有人拿事情来累掯她,你只管来回我,我给凤丫头做主。凤丫头不听话,你也来回我,若是你奶奶拿这个为难你,我也给你做主。”平儿忙答应了。
鸳鸯见贾母说到这里,捧了茶过来笑道:“好了,这老太君教导孙媳妇也教导完了,喝口茶润润嗓子。说不得明年便要喝重孙子茶,待得日后再教导重孙子媳妇罢。”
三人都笑了,贾母起身要回去,命凤姐只管躺着不必送。凤姐忙命平儿好生送了出去,又道等病好了必来给老祖宗请安。
平儿送了贾母并鸳鸯出去,一时回来,回凤姐说:“才鸳鸯和我说,老太太要让姑娘们学着管家理事,怕奶奶多心,让我和奶奶说,姑娘们大了,要学些管家理事的本领,待得日后出阁,方不至被人拿捏。请奶奶放宽心,这府里,断断少不得奶奶。”
凤姐听了,十分感激,主仆二人又有许多心肠话儿说。自此,凤姐便养起病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