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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纷纷开且落 一时的玩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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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惜春自从贾母王夫人回府,便不肯去议事厅,只在自己房中,这日起来闻得昨夜凤姐带了人去了怡红院,心下冷笑,传了丫头们来,道:“你们谁有想去的,趁早说出来,我回了太太,保你们带着自己的衣服簪环出去,放你们自便。若是日后查出来谁有不干净的,我绝不求情,任凭你们给带了去,或打或卖,我一概不问。”
小丫头们都说不敢,唯有入画低头红了脸。
惜春让众人散了,入画留下,入画跪了哭道:“姑娘,好姑娘,因我哥哥在那府里当差,时常得些赏赐,无处存放,才使人送了进来,只说让我收着。我再不敢欺瞒姑娘,真正是珍大爷赏我哥哥的。”
惜春道:“是或不是,我不想问。你收拾你的东西,我叫人送你回去。”
言毕站起来便走了。入画知惜春话已出口,断不能改,只得含泪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又与彩屏等作辞。
果然凤姐遣了个媳妇来,将入画送回宁府尤氏处,说惜春因入画年纪大了,不便留着伺候,赏她个恩典,让她回家自便。尤氏又送两个丫鬟过来给惜春,说给惜春使唤。惜春看也不看,人也不叫进来,只叫带回去,日后也不必送。尤氏只得罢了。
凤姐知晓后,命平儿挑几个温厚寡言的小丫头送到惜春处,请惜春挑两个。惜春本也不想要,平儿笑道:“姑娘好歹体谅些,若是老太太知道姑娘这里少了人却没有补,岂不是怪我们奶奶不经心。况且姑娘这里本来就人少。姑娘随意留一个使唤,过几年放出去,也是恩典。”惜春便随意指了一个留下,却没有补大丫鬟的缺。
过不几日,婆子们听说怡红院的晴雯得了女儿痨出去了,各各趁愿。
话说惜春这日至潇湘馆来和黛玉闲叙,彩屏见天色不早,便说怕黛玉倦了,请惜春回去,黛玉道:“今儿月色倒好,我和你一同走走,送你几步。”
彩屏紫鹃跟了黛玉惜春,从花丛中慢慢走来,远远的听有人说话,仔细一听却是宝玉读一篇祭文,黛玉含笑,道:“好新奇祭文!”宝玉见是她二人,红了脸笑道:“不过是一时的玩意儿,谁知被你们听见了,有什么使不得的,何不改削改削。”
惜春冷笑道:“一时的玩意儿,是说这祭文呢,还是说晴雯?”
宝玉的笑便僵住了。
惜春道:“二哥哥若是当着太太说句要留下晴雯的话,也算是二哥哥看重晴雯。当着太太一句话不敢说,现在写这么一篇祭文,做个情深义重的模样给谁看?”
黛玉看宝玉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忙道:“好妹妹,我先送你回去。”
惜春看了一眼黛玉道:“林姐姐,你可知道,二姐姐已经说了人家?”言毕,带着彩屏头也不回的去了。
黛玉眼看宝玉一语不发,脸上又是汗,唯恐宝玉发了旧病,忙说些不相干的闲话,又说自己困了,想回去歇着,宝玉怔怔的跟了黛玉回了怡红院。袭人见了,忙接宝玉进去,心下也是着慌,又不敢去回贾母王夫人,只急匆匆的服侍宝玉洗漱睡下,当夜宝玉便发起烧来。这一夜,宝玉身如燔碳,翻来覆去只是个不安稳,慌的袭人等一夜不眠,至第二日天一明,只得回了王夫人。王夫人来探视,暗悔不该一时之气撵了晴雯致宝玉之病,然面上不露,只吩咐袭人等需小心看护,若少什么东西,只管来上房要,百日之内,不准宝玉出房门。
只说宝玉躺在床上,一时见晴雯走来笑道:“二爷好自在!”一时见小丫头说:“一夜叫的是娘。”一时又见惜春问:“谁是一时的玩意儿?”正觉头痛欲裂,又闻得悲泣之声,勉力看时,却是黛玉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眼睛红红的,满脸泪痕。
宝玉忙挣扎坐起,靠在枕头上笑道:“我将养几日就好,你不必忧心。”黛玉道:“你也不必忧心。”
宝玉叹道:“我还能忧心什么!”
黛玉道:“一日大似一日,自然烦恼也一日多似一日。”
宝玉一时感触,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忽见贾母处的丫头来请黛玉:“老太太请姑娘。”
黛玉便起身,道:“我晚上再来。”
黛玉随着丫头来至贾母房中,贾母指着面前几上一张帖子道:“北静王府送了帖子来,请你后日去逛逛。”
黛玉挨着贾母坐了,顺势便将身子偎在贾母身上。
贾母伸手抚着黛玉叹道:“我的玉儿大了,外祖母活一日护你一日,死了也好去见你娘。”黛玉那眼泪便在眼内打转,强笑道:“正是呢!外祖母以后见了我娘,好生骂我娘几句,怎的这么早便撇下了我和外祖母,如今我要叫别人做娘了,她就是气也来不及了。”贾母见黛玉撒娇,愁闷稍解,又问黛玉针线礼物可备好了。二人正说话,有丫头来报说:“大太太来了!”
贾母便和黛玉说:“你回去将东西收拾齐备了,后日一早来我这里。”黛玉答应了,出了房门,见邢夫人进来,便问邢夫人好。邢夫人随口道:“好!你有空也去看看你二姐姐,你们一处玩罢!”黛玉答应了,看着邢夫人进去,方转身回园中。
潇湘馆内,紫鹃早已将预备带往北静王府的礼物打点好在那里。贾敏当年乃是京中首屈一指的才女,与北静太妃诗词相和甚多,贾敏出嫁之时,便将诗稿订了,一并带去林家,聊解愁闷。后来林如海夫妇俱殁,这些书本手稿,都随船带了回来。
黛玉早得贾母之言,便吩咐紫鹃雪雁将贾敏与北静太妃闺阁时来往诗稿都找了出来,选了几首,仿了那慧纹的样式绣了,做成一面十二扇的小巧精致炕屏。黛玉本是南边长大,幼时亦有女师傅带着教授苏绣技艺,虽是其时年幼,然黛玉聪慧过人,如今长大,稍一揣摩,便又拿手。另绣了荷包团扇手帕等物,加上自家铺子里出的胭脂水粉,凑了四样礼,是备了给北静王妃的。雪雁拿了几套出门衣裳出来,待黛玉选。黛玉指了一套,雪雁便拿去熨好挂起来等后日穿,又熨了两套,包起来等后日带着。紫鹃笑道:“老太太派人送了一套头面来,说是让姑娘后日戴这个。”
却说贾母处,众丫头都在外面服侍,只贾母与邢夫人婆媳二人在房内说话。贾母问:“二丫头的亲事定准了?”邢夫人笑道:“没有回过老太太,哪能定准呢。不过是先相看着,果然好,再来回老太太。”
贾母问道:“你们看中的是哪一家?”
邢夫人回道:“是老太爷当年的门生孙家的孙儿孙绍祖,我们老爷说孙家是世家,知根知底的,比外头两眼一抹黑的人家强。”
贾母又问:“这孙绍祖多大岁数?是做什么的?”
邢夫人道:“年纪是稍微大了些,三十了。现袭了指挥之职,前程是不差的。”
贾母道:“这个年纪才说亲的却少,可知是为什么?”
邢夫人便答不上来,想了想,道:“想是武官日常打熬筋骨,一时没顾上。”
贾母道:“这个年纪尚未娶妻,其中必有缘故,还是打听清楚了。”
那邢夫人因素日贾母偏爱二房,心内积怨甚多,且迎春既不是自己亲生,又没在膝下教养,不过面子情儿。今见贾母说不妥,似是嫌自己嫡母不为儿女着想,不由得心内生了三分不忿。
邢夫人道:“这孙家现下只有这孙绍祖一人在京里,家中上无公婆下无妯娌,二丫头去了便能当家,岂不是好呢!”
贾母道:“你看二丫头可是能当家理事的人?”
邢夫人闻言不忿更增,往日王夫人独掌家事,后来贾琏娶了凤姐,虽是自己的儿子媳妇却跟着二房打转,近日连探春都能理事了,却只叫迎春在上房打点杂务。今贾母直言,邢夫人便道:“近日听着三姑娘四姑娘都有了长进,迎丫头虽是拙些,想来历练历练,也不差的,都是一样的姑娘家。”
贾母见邢夫人发私意,心内一叹,想着迎春可怜,遂换了口声,和缓道:“你回去和你老爷说,咱们家本是武将出身,一门双公,握着天下大半兵马。到了你老爷这辈,袭了侯,到了珍哥儿这辈,便是将军。再过得两代,这爵位还剩个什么。如今这孙家亦是武将,又是大同边塞世家,咱们和孙家联姻,知道的说是世家和睦,不知道的,只怕要生出小人之心,说我们恋着军事,不肯放手了。你看那边府里大老爷尚在时,因何早早让珍哥儿把官袭了?只因你老爷这一辈,也是熟知军事的,壮年避世,无非是为儿孙计。”
邢夫人闻贾母此言大有情理,心内便动摇了。
贾母见邢夫人面上转了神色,又道:“你们只有琏儿这一个儿子,自然凡事要为他打算。琏儿打小不肯读书,凤丫头虽是能干爽利,却也是个不通诗书的。以后你们有了孙儿,是愿意孙儿降等袭爵呢,还是愿意他金榜题名?如今你们若是把二丫头给了读书人家,便是官儿小些也不妨,五十少进士,二丫头若有福气这个福气还能得个诰命。二丫头的诗书,我听说比宝玉还强些,若是以后得了孩儿,二丫头用心教养,未必就比珠儿差。那时候,你们多了一家子文官亲眷,琏儿多一重帮手,便是琏儿不成器,你们日后的孙子有个读书人家的兄弟,也强过如今的孙家。若是二丫头给了孙家,离孙家近了,怕是有人闲话,远了,结亲却又不能给琏儿添助力,那不是更不值当!”
邢夫人见贾母所言甚是,心内早已活了,只是这亲事乃是贾赦做主,她一向不敢驳贾赦的话,犹豫道:“老爷那里……”。
贾母见了心内明白,又道:“这话我会再和他说,你只管放心。二丫头自小跟了我长大,虽是不能比宝玉,我岂有不疼她的。她出阁时,除了官中的嫁妆,我再给她一千两银子的私房,不入嫁妆单子,只放在你这里,她日后有个用处,你悄悄的给了她就完了。”
邢夫人听了这话,心中犹豫一扫而光,忙笑道:“老太太疼惜儿孙,又经历的多,我们哪里想得周全。我们老爷那里,只求老太太亲自说说,我也劝着些,务必给二丫头说一门好亲事。”
二人又说了些闲话,邢夫人方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