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 8 章 ...
-
二月廿五，扬州。
此时正是雪销草长，春寒料峭之际。自隋炀帝修建了大运河以来，扬州便在船棹声中度过一年年的光阴。细碎的轻雨同船桨一起打碎了河面，泛起大大小小的涟漪。陌上已有芳菲竞相开放，偶有风过卷起花瓣，拂上踏青才子佳人的衣袖。
官道上马蹄声声，惊起城南树林中几只小雀。一个英武的青年骑着一匹雪白的绝影，身后一个小童搂紧他的腰坐在他身后。两人都发束道冠，衣着蓝白相间绣着祥云瑞鹤的广袖道袍，各背着一把剑柄上熔铸着太极的剑。
这二人正是被允参观此届名剑大会的谢离和洛风。两人进城时，少见的装束和俊俏的相貌引起不少瞩目。
路过城门那架小桥时，撑着伞的女子不经意瞥见两人的相貌不禁朵朵红云双腮，嗳呀...要是日后能与如此俊俏男子成亲，再生个这么漂亮可爱的孩子...
唉，这么好的良人，只可惜做了道士...可惜那孩子也竟是少年白了头...
谢离还是第一次见到扬州这种仿佛完全建造在水面上的城市，好像漂浮在水面一般。青瓦白墙，轻鸥阵阵，斜阳在河面轻飏金波，河边亭前的新柳抽绿罥烟沉。
这座城就像一座大船呢...
谢离在马背上靠着师兄的背看着两旁的街景，忽然间瞥见一栋装点着彩锦和红灯笼的时候愣了愣，这栋小楼中还有缕缕靡靡的丝竹声飘出......
谢离拽了拽师兄的衣袖，问道：“师兄，那儿是做什么的？”怎么如此浮华。
洛风此时因是在城中，并没有让马疾驰，而是轻拢辔头让马慢走。
听到谢离的问句，洛风不由随着谢离的视线看去，随即便涨红了脸扭回头。
“那是青楼...道士不该去的地方。”洛风可不希望因为他的含糊其辞让好好的孩子因好奇而误入歧途。
“为何道士不能去啊？”谢离第一次听见世间竟有道士不能去的地方。在他的印象中，纯阳宫的道士连皇宫都能去呢。
“因为那是寻常男人买色纵欲，寻欢作乐的地方。道士应该轻欲无我，所以不该去。”洛风脸上过高的温度已慢慢退却，现在是好好教孩子的时候，可不能疏忽。
“哦，师兄，我明白了。”谢离又想起前几日路上曾有人说过的七秀坊，“那七秀坊同样日日歌舞，也是这样的地方么？”
“不。小离，虽说七秀乃是御赐乐坊，却非官妓馆而是武林门派，曾经神龙年间的七秀坊前身是忆盈楼，楼主公孙大娘是坊间第一剑舞者，亦是武林屈指可数的泰斗。当年第一届名剑大会的名剑得主便是她。”
洛风知道这个年纪的孩子总是充满疑惑，因此十分有耐心的慢慢解答：“七秀坊虽有乐坊之名却不似妓馆一般，她们以剑舞音律和纺织为生，常常收留无助孤女。
坊中女子皆品行高洁、重情重义，行走江湖常行侠义之事。故而七秀坊与万花谷、长歌门并称江湖三大风雅之地”
“噢，怪不得那些人唤她们仙子呢。”谢离想，若七秀坊皆是这样的女子，昨日金水镇上的百姓们提起她们时那一脸倾慕神往也不奇怪了，可真想见见那样的剑舞。
“几日后名剑大会，说不定你也会遇见七秀坊的弟子，到时候你便能亲眼所见。”
洛风在扬州的客栈门前停了马，转头道：“小离，客栈到了，下来休息吧。”
开了间临街有窗的客房，洛风放好东西后，便对谢离道：“我在扬州有个旧友名叫周墨，许久未曾见过他了。我去拜访他，晚饭后便回来。”
“茶点和晚饭我已吩咐过小二送来。你若是无聊了，便看看包袱中的《太平经》”，洛风很是放心这个自小便乖巧听话的师弟，他弯下腰来替他理了理腰间挂着的黑曜石吊坠。
“我知道啦，师兄。”谢离乖巧的点了点头。
“真乖。师兄回来时带你去扬州的晚市。”洛风拍了拍他的肩，“你初学逍遥游，气力还未好好锻炼，多看看道藏或许能找到最适合自己的御气方式。”
洛风出门后，谢离便拿出那本《太平经》，倚在窗边品读了起来，绮丽的容颜被似雪道袍束缚，更添一分脱俗。雪白的发被束起，有几缕鬓角上的发落在唇畔，随着清风的吹拂一起勾人心肠。
他低垂的眼睫纤长，在午后的阳光下若一只蝶轻拍翅膀，随着风吹起的杏花微雨，一同飞入了路过楼下的一个黄衫少年眼中。
黄衫少年就这样愣在了楼下，凤眼因尚还稚嫩，圆圆地睁着，心上仿佛也被这蝴蝶的翅膀轻轻扇过。
“芳琛！叶芳琛！愣着干嘛，不是说出来要跟我看看扬州市集？”旁边年纪稍大些，和他衣着相似的青年见少年没有跟上，回头催促。
“来了来了，致哥，别急嘛。”黄衫少年叶芳琛这才回过神来追赶上，这次出来是为了后天名剑大会采买。
“等东西买完送山庄去了，你想怎么玩都不急，快跟上。”
叶芳致看了看这个十日前落水醒后就欢脱得过分的弟弟，不由发愁，以前阴沉的性子倒是改了，可这活泼的样子真让人不习惯呐......
名剑大会可是藏剑山庄的脸面，耽误不得。如今老庄主退居二线，自己也才接任藏剑山庄大管事没几年，叶英大庄主分派下的事可不能马虎。
弟弟的事儿，先等这一阵忙完吧......
“啧，你头上怎么还沾了片花瓣。快拿下来吧。”
叶芳琛一摸头上，拿下来一看果然是片粉白的花瓣，想来，是刚刚那楼下的杏花树下时沾上的。
他匆匆将拿着花瓣的手塞入袖中，再将手拿出来时，花瓣已经消失了。
只有叶芳琛自己能感觉到心中出现了一行黄色小字，
获得：【杏花花瓣】×1。
楼上的谢离并未注意到楼下发生的事。
过了片刻，正当他读到“以其华就实，反其伪就真”似有所悟之时，书该翻页了。
他放下书，准备起身去为自己倒一盏茶。忽然窗外有几句似乎不是中原话的声音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侧头望过去，瞧见楼下街道上走过一群黑衣身上背着剑的人，看他们的衣着似乎并非大唐人士。
但因名剑大会即将召开，此时各种各样的武林人士都来到扬州，他们一行人在街上并不显得十分突兀，也没有人多去瞧他们，只当是个惯穿黑衣的小门派。
而这群人的带头人，正是个黑衣蒙面剑客，身上的气质却让人有些眼熟。这人头上已有霜染般的白发，背影清瘦却十分坚毅。
谢离忽然想起了那个“东洋剑魔”的传闻，他有一种直觉，这个人也许，不，一定是师兄苦苦等待二十九年的人！
他放下书，在桌上将《太平经》的书角折在了“三统转轮，有去有来”一句上，便匆匆从窗中跳出，御起轻功落在街边的杏花树旁。
等谢离再去寻那群人时，只见街前的转角处露出了一段黑色的后摆。他忙提起气跟上，可不料这扬州城中街道纵横，人潮涌动，车水马龙，谢离只能看着那袭黑袍转过街角。
谢离的气力很快也已不足，无法驾驭起轻功四处寻找。很快便失去了这群人的行踪。
谢离却不愿意放弃，只得在街上四处徘徊，希望能偶遇上那群人。
等谢离寻到天色已暮时，他发觉自己过于专注找人，已经忘了来时的路了。
他只得一路走一路慢慢找能让他觉得熟悉的地方。不知不觉在转过一个路口时，又听见了午间进城时听到的靡靡曲声，现在这些声音中还夹杂着女子的娇笑声和男子的呼喊声。
谢离抬眼一看，此处正是师兄所说的青楼，此时楼上的红灯笼已经全部点亮，照在楼上的彩缎上更显格外的浮华，好似一个温柔乡在向天下呼唤。楼上楼下都有女子彩袖轻招，唤着街头的过客。
突然有个女子看见了正往这边望的谢离，只见他衣着不凡，气宇出尘，身上的零零总总皆是细致非凡，腰间的黑曜石更是熠熠生辉。再看他相貌也如此俊秀不素，更是挪不开眼，虽是一头白发，怎么就更撩人了呢？
这等精致的人物，不知是谁家的小郎君。虽是身着道袍，可听说如今钟鸣鼎食之家的人都爱把幼子幼女们送进道观清修呢。
而且这小郎君分明是起了好奇，不过引他进房弹弹曲便能收获不菲，何乐不为？
她此时若不出手，便是个傻子了，于是理了理乌黑的云髻上的钗环便上前。
“哎呀，这位小郎君怎么孤零零的站在这儿，可真叫灵娘心疼，不如随灵娘上楼吃些茶点听听曲儿玩耍？”
谢离见忽然有个样貌风流的女子上前，才猛地回了神，正想拒绝时：“姑娘，贫道乃是方外之人......”
身后便有个醇如甘泉的声音响起：“小道士，欲出红尘还需先入红尘，不然你可怎么看破？”
随后便有个让他挣不开的力道拉着他的胳膊往里走去，谢离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黄衫少年灿烂爽朗的笑容，不由说不出反驳的话，就这样被拉进这个灯红酒绿的小楼。
直到落座时，谢离才回过神来，他怎么就跟着这个笑容可亲却臂力惊人的少年进来了？还任由那个少年点了壶碧螺春，听这个叫白灵的歌伎弹起了《蒹葭》？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