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翌日,本来师父是要带着我例行去给莫孤言诊脉的,却被过来通知的莲华拦了下来。
      “哎呀呀,女帝陛下来了,大小姐可不方便过去。”
      莲花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双臂环抱,对着我眨了眨眼睛。
      “正好让我得空和大小姐一起喝茶。”
      我突然有些想笑。
      等晚些时候,女帝走了以后,有小厮过来通报。
      小厮不是走进来的,而是滚进来的……因为跑的太快而被门槛绊倒了。
      他也顾不上查看伤口,甚至都没起身,抬头就急匆匆开口,说是莫孤言自己跳进了池子里,现下昏迷不醒,生死未卜。
      莲华的手一抖,茶杯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师父拿了药箱匆匆而去,我取了针包跟在后面,而莲华早就轻功一溜烟没影了。
      落水之人,大多都是被水呛到,堵塞心肺,故而窒息而亡,但是我第一眼看到躺在床上的莫孤言的时候,就知道他绝对不是因为落水而昏迷的。
      他呼吸平稳,唇色却红得厉害,仿佛女子出嫁时上的妆。
      是中毒太深,入了梦魇。
      “都让开。”师父很沉静地摒退众人,打开药箱,吩咐我道,“然儿,准备一下。”
      我知道师父准备针灸了。
      围在莫孤言旁边的人有好几个,闻言都退了开来让我和师父通过,走近的时候,我看见萧景非面色惨白。
      烈酒中融入药粉,再将银针一根一根浸透,我做完一切准备工作后,对着房里的其他人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师父要施针,请各位大人外面等候。”
      萧景非神情有些恍惚,听到我这么说突然转过头来看我,在那一瞬间我看见他漆黑的眼眸里面闪出一丝阴狠的光。就在我以为他要做些什么的时候,他突然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萧景非。”
      莲华开口,声音很沉很重,萧景非背影一颤,就那样顿在了那里。
      “你要去哪里?”莲华问。
      萧景非没有作答。
      “不可以。”
      莲华顿了顿,也不知到底是要提醒谁,又哑着嗓子重复了一句。
      “不可以去。”
      近傍晚,莫孤言才终于脱离了生命危险,师父将施完的银针仔仔细细裹在麻布中放进药箱,吩咐我用药水淋透一遍才可以打开。
      我一一应着,整理完东西刚想要随着师父回药房之时,师父突然开口。
      他说:“然儿,你今晚留在这。”
      “哎?”
      莲华一步向前,解释道:“神医放心,将军身边十二个时辰皆布有暗卫。”
      “然儿。”师父没有笑,面无表情看着我,加大了声音,“今晚他会发高烧的,懂么?”
      我怔了半晌,后退一步,缓缓低下头。
      “是,师父。”
      夜半,果然如师父所料,莫孤言开始发烧,
      我没有惊动别人,打了凉水为他降温。烧了两个时辰,他就说了两个时辰的胡话,说的最多的两个字是……苏宁。
      当今女帝,姓苏名宁。
      我没见过莫孤言征战沙场的样子,也没见过他长身玉立的样子,但是我想那一定是他人生中最最辉煌的时候,英雄少年,意气风发,金戈铁马。最不济,至少不会如现在这般不良于行。
      毁了他的所有的东西,用两个字就能概括——苏宁。
      莫孤言昏迷中,睡梦中都要喊出来那个人的名字,好似心头朱砂痣,怀中和氏璧。
      可是明明,之前湖心小榭见到的时候,他低垂着眼眸,不论女帝说什么,都一言不发,仿佛对待一个陌生人。
      到晨光微熹的时候,莫孤言才退下烧来,我整理好东西正准备在外间塌上小憩一会,走进屋子的时候却发现他坐了起来,手里不知拿了什么在看。
      见我进来,莫孤言似乎微微侧过头来在看我。
      隔着床上挡风的纱帐,他整个人都朦朦胧胧的,我既看不清他的表情,也看不清他手上拿着的东西。
      “是小神医啊。”我听见他笑了起来的声音。
      尽管他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很精神,还是掩盖不住声音里虚弱的部分,“说起来,我还没有问过小神医的名字呢。”
      我抿紧了唇。
      “顾然。”
      苍白的手从纱帐中伸出,向我招了招。
      “顾小神医,到这里来坐。”他说。
      我关上房门,搬着小凳子走到了莫孤言床边,想了想又放下凳子抱着膝盖横坐在了脚踏上。
      莫孤言又笑了一声。
      “顾小神医今年多大了?”
      “……十四。”
      “我有个小妹,若她未死,现在刚好也有你这么大了。”
      莫氏一门,除莫孤言一人以外三年前尽数被不知名的人屠戮而亡。
      “我刚刚……梦到她死的时候了。她死的那会还小,只有十一,穿着她最喜欢的藕色襦裙,扎着双髻,死在我母亲的怀里……被长剑隔着我母亲的身体刺穿了腹部,失血而亡。”
      莫孤言的声音越来越沉,说到最后隐隐有些暴戾在里面。
      我隔着纱帐望过去,这么近的距离稍稍能看清他单手捂着自己的脸,从肩膀开始颤抖,手掌,臂腕,紧接着蔓延至全身那一刻,他的声音仿佛像是地狱里传出来的恶鬼的哀嚎,压抑着千百种扭曲。
      “我揪着当年的一点点线索追查了三年,三年!我发誓要幕后黑手十倍乃至百倍地还回来,还我父母小妹,还我莫府上下……”
      我站起得太疾没稳住,掀开纱帐的时候在脚塌上磕了一下膝盖,身子向下歪了下去,勉强用手肘撑住以后向前一把抓住了莫孤言还在颤抖的手。
      “将军!”
      莫孤言的话戛然而止,大口大口喘着气平复着自己的情绪,手掌发烫。
      “抱歉,顾小神医。”他喘了半晌才开口,嗓音嘶哑,“是我失态了。”
      下山前,师父就对我说过,帝都如同人间地狱,不要多看,不要多听,不要多问,方能保全己身。
      师父说的话我一向没有不听的,可是在那一刻,手心中是莫孤言热得发烫的有着厚茧的粗糙手掌,耳边是他哽咽又低哑的声音,我就这样开了口。
      “将军查出来了是吗?”我死死盯着床铺,不敢抬头看莫孤言的脸,“将军已经知道了是吗,是谁多年以来一直暗中清理朝廷势力,残害忠良大臣。”
      被我握着的手一紧。
      “知道了以后呢,知道了将军还打算报仇么?”我顿了顿,轻轻地开了口,轻到可能只有我和莫孤言听得到,“哪怕,那个人是将军心中和氏璧?”
      “轰隆”一声,我被莫孤言用了内力甩了出去,后背重重撞在房内木案上,木案翻倒下去,上面价值不菲的青瓷茶盏碎了一地,割破了我的手掌。
      极度虚弱的莫孤言忽然使用内力被反噬,背脊弯得像是一个虾米,捂着嘴唇连连咳嗽,咳得撕心裂肺,红色的痕迹在被子上蔓延开来。
      我吐掉了嘴里可能混了些内脏碎片的血,捂着腹部站起来的时候,看见莫孤言向我望了过来。
      目光阴鸷,血丝环绕,杀气腾腾。
      “你是什么人?”
      那一瞬间,我几乎可以肯定,若是我的回答没有让他满意,下一刻一定会身首异处。
      不良于行的破落将军,曾经也是金戈铁马,杀人无数,踏着修罗场过来的,狠厉起来的气势让人忍不住后退几步,手指都在发颤。
      忽然间,房间的大门被人踹破,莲华踏着轻功就冲进了房间,看见我的时候惊得脚下踉跄了一下。
      我知道我现在的模样肯定很吓人,胸口袖口嘴角都是血迹,发髻散乱,嘴唇苍白。
      “怎么回事?!”
      我想说我没事,可是真的太疼了,咬着的牙不能松开,一松开就一定会晕厥过去。
      “快去把洛神医请来!”莲华一抬手,几个影子“刷”地就不见了。
      “莲华你让开。”莫孤言低声道,手背青筋暴起的隐有动手之势。
      莲华没有半点犹豫地挡在了我和莫孤言之间,伸手护住了我。
      “莫孤言,你真是疯了!”面对这样狠厉的莫孤言,她也没有半分退却,“你自己种下的因,还要迁怒别人么?”
      莲华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在她说完很久以后,莫孤言都没有做声。
      “我没……”莫孤言开口,却是完整的话也没说完就又噤了声。
      莲华嗤笑了一声:“你看,连你自己也不信。”
      师父提着药箱闯入,看到我的一瞬间首先往我嘴里塞了一颗药丸,随后拍了拍我无伤的手臂,轻声安慰:“没事了,然儿。”
      我一松口,有些委屈地叫了一声“师父”,随后昏了过去。
      我做了个梦,梦到了我四岁那年的事情。
      大概那会实在太小,大多数事情我都忘了,唯有记得满眼的红色,分不清哪些是炙热的火焰,哪些是沾满血迹的冰冷尸体。
      醒来的时候,师父正坐在不远处研药,滚轮一下一下滚过石钵,发出熟悉而规律的声响。
      “醒了?”师父头也不回,声音淡淡的,“内脏伤了,三个月内不能用轻功。”
      我捂着肚子在床上滚了两滚。
      “师父,疼。”
      师父终于停下了研药,拍了拍手上的药沫,转过头来看我,嘴角似笑非笑。
      “对着莫孤言不肯松一下口,这会知道疼了?”
      我不言,师父便叹了口气。
      “然儿。”他说,“为师这次带你入帝都,不是为了让你送命的。”
      当天晚些时候,领完罚的莲华被人抬进了药房,整整一百杖让她的臀腰血肉模糊。
      “哎呦呦,为了大小姐受的呢,大小姐心疼我么?”即便是这样,她仍有心情同我调笑。
      “知道违抗命令会受罚的吧。”我躺在床上静静看着趴着的莲华,“那你会为何挡还在我的面前,莲华?”
      莲华面上的笑绷不住了,她低垂下目光,静了一会,将脸埋进了枕头,声音瓮瓮地传出。
      “我想让他醒过来啊。”她说,说完又嗤笑一声,“我同你说这些做什么,说了你也不懂。”
      三日后,莲华就出了药房做她的侍卫长去了,再三日,府内小厮过来通报,说祁王爷要见我。
      前来通报的时候,还特地避开了师父。
      “王爷吩咐了,这件事不用让洛神医知晓。”
      我去湖心小榭的时候,所谓的祁王爷不在,倒是萧景非特地等在那里见我,也不知是从莫孤言那里知晓了些什么,他看着我的目光里闪烁着莫名的光。
      “我听说,你顶恼了我们的大将军?”他绕着我转了一圈,面上满是笑意,“真是稀罕,三年以来我头一回见孤言发火,你这小妮子倒是有才,到底同他说了些什么?”
      “你没听将军说么?”
      “未曾。”
      我学着萧景非的样子笑了起来:“那我就更无可奉告了。”
      两人目光相对,刀光剑影,他扯了扯嘴角。
      “你同我不对付?”
      “是。”我一口应下,又补充道,“正确来说应该是,很不对付。”
      “哈哈哈哈。”
      一阵爽朗的笑声传来,我吓了一跳,猛然回头,就看见月白外袍的人手持一柄折扇,边笑边大步走了过来。
      “小非非,你被嫌弃了?”
      萧景非眼皮一抽,假意笑了起来:“小祁祁,我被人嫌弃了你要帮我讨公道吗?”
      我牙根一软,看见苏祁也同样震了一震,险些扔掉手里的折扇。
      “咳咳,说正事。”苏祁咳嗽了两声,走到我前面坐了下来,还倒了杯茶对我推了过来:“顾姑娘,请坐。”
      他叫我“顾姑娘”,不是“小神医”,也不是“小姑娘”,就像是没有在乎我的年纪和身份,真真正正在同我这个人对话。
      他刚刚还这么不正经,和萧景非互相调侃,这会说起正事时虽声音沉稳态度谦和,举手投足却有一股让人不容忽视的气势。
      就像他说“请”,可是却像是什么东西压着你,让你自觉坐了下来。
      “这湖心小榭,算是整个将军府唯一可以放心说话的地了吧,四面通透环湖,就算有人想偷听也是没地藏的。”他说话声不大,伸手给自己倒茶的时候只微微盖过水声,“前些日子我从孤言那里听说了点姑娘的事,觉着很有意思,故而想来找姑娘谈谈。”
      说着,他突然顿了顿,又笑开了:“孤言为上回伤了姑娘故而十分自责,想着没有同你道歉前是没脸见你的,因此这次谈话只有我和景非二人。”
      “还有莲华。”萧景非补充道,“她在屋顶上警戒。”
      苏祁继续道:“莲华之前同我们说过你和她出去的时候遇到了许晏,想必凭借姑娘的智慧早已看出这位女帝宠幸万分的许侍人,同谁长得很像了吧?”
      我咽了咽唾沫,感觉喉间有些干涩。
      “嗯。”
      之前莫孤言发烧的时候睡得很不安稳,皱起眉头的时候,我便认出他这个样子,与那日看着眼熟的许侍人眉眼间有五分相似。
      不,应该说是,那许侍人与莫孤言有五分相似。
      我盯着手里的茶盏,只听得苏祁沉默了一会,随后阴沉沉道:“那么,暗中清理朝廷势力,残害忠良大臣这些话……是谁同你说的?”
      我攥紧了自己的衣角,一声不吭。
      苏祁等了一会,见我不答,试探道:“是洛夙告诉你的?”
      “不要胡说!”我猛然抬头,本是为他怀疑师父而气势汹汹,看见了苏祁面无表情的脸的那一瞬间却一阵无力,随后的话哽在喉间讲不出来。
      “顾姑娘不用着急,喝口茶慢慢来。”他缓缓道。
      我死死抑制住指尖的颤抖,勉强拿起茶杯小啜了一口,半晌,哑着嗓子开口。
      “我母家姓顾,我是四岁那年改的母家姓。”
      湖心小榭的风大概是有些冷的,让我四肢冰冷,头脑发眩,耳边全是嗡嗡耳鸣声。
      突然间,四下都静了,我感觉到自己的嘴一张一合,说的话却是隔了很久才传进我自己的耳朵里。
      我说:“四岁之前,我姓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