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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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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雪消融,万木萌发,吹在脸上的风还带着一丝冰凉带来的疼痛,正是药圃里头的草药要生长的时候。
师父一身单薄,坐在屋子前面的矮凳上,望着万里无云的天,突然开口问我。
“然儿,我们下山,怎么样?”
就像是十年前,他将四岁的我带回药庐,小心翼翼地擦净我脸上的血渍,温柔地笑道。
“我们以后就住在这里,然儿觉得怎么样?”
我的目光从正在捣的药上移开,望向师父,发现他也正望着我,安然浅笑,逆光下可以看见他嘴角边有淡淡的梨涡,却看不清双目中的光芒。
“那师父打算什么时候回来?”我问。
屋檐上化下的雪水滴滴答答落在屋前的石头上,溅开无数细碎的水雾,在不算热烈的阳光下泛着温和的光芒。团子“喵呜”一声,蹦到了师傅膝上,蜷缩着身子躺下,一派惬意,让师父漫不经心地挠着它的下巴。
“不回来了。”师父缓缓道。
我低头望着手中的药杵,只是迷茫了一小会,随后点头应道。
“好。”我说:“师父在哪,哪就是然儿的家。”
“即便要去的地方是地狱。”
“嗯,即便是地狱。”
师父低着头笑了,从我的角度能看见他颤抖的睫毛晕着暖色的光辉,好看极了。
“然儿总是能说让为师高兴的话。”他这么说。
等屋檐上的雪全部化完,嫩绿的枝叶布满大地的时候,师父一把火烧了培育了多年的药圃,牵着我的手下了山。
山下,从未见过的坠着金色流苏的宝马香车正静立在羊肠小道尽头,牵马的仆人弯腰向着我们行礼,低眉顺眼地撩开了马车的门帘,恭恭敬敬道:“洛神医请。”
师父没有动。
我疑惑地想要去看师父的表情,却被师父及时按住了脑袋,无论如何也转不过去。
“然儿,不要乱看,懂吗?”
师父的声音悠长而冷淡。
他说,不要乱看。
可是从前,他带着我学医,展示着药篓里面的草药,对着一脸好奇的我说的明明是“然儿,要多看看,才会懂啊”。
怀里的团子舔了舔我的手指,留下湿漉漉的感觉,似乎有些委屈地“喵呜”了一声。
我规矩地将目光挪向小路尽头的宝马香车,目不斜视,乖巧道:“是,师父,然儿懂了。”
马车走走停停,终于在三天后进入了帝都。
在药庐生活久了,真的都快忘记什么是人声鼎沸,我悄悄从马车窗户望出,能看见琳琅满目的商品和熙熙攘攘的贩夫走卒。
和十年前比起来,帝都似乎变了许多。
马车“吁”一声在目的地停了下来,我听见车夫下车,前去敲门的声音。金属的门环敲击着厚重的木门,发出沉闷的声响。
门帘被突然撩开,伴随着洒进马车的光的,是鲜红色的圆领长袍,还有搭在长袍上的漆黑的发。那人长着一张极其好看的脸,白净的面皮和漆黑的眼眸,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点点媚气,无端让人联想到一条吐信的毒蛇。
“在下萧景非。”他笑道,“奉命有请洛神医。”
“喵呜。”
团子叫了一声,往我怀里钻了钻,似乎并不喜欢这个萧景非。
青色的瓦,暗红的门,瓦门之间的牌匾上龙飞凤舞的两个烫金大字。
莫府。
在帝都,能够拥有这么大府邸的莫姓只有一位,镇国将军莫孤言。据说这位将军凶猛无比,手下还有一位才高八斗的军师,可以说征战八方,战无不胜。
可惜的是,那都是从前了,这位将军三年前便中毒毁了双腿,从此只能在轮椅上生活。
萧景非将我和师父带进了府邸的院子,院子中央是波光粼粼的人工湖,假山嶙峋,木质的回廊横跨过湖,回廊中间立着一大一小两个水榭。
较大的水榭之中,站着一位身着明黄色衣裙的女人,头上的凤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将军正在同陛下谈话,请神医在偏亭稍等。”
偏亭中已经放置了师父惯用的药箱,萧景非挥了挥手,示意婢女上茶。
他这么一说,我才发现,原来那个明黄色衣衫的女人前面,还坐着一个人,似乎正是坐在轮椅上。离得太远,那人又是背对我,我只能看见他不算黑的长发和从轮椅侧边露出的一小块玄色的衣袖。
那个人就是莫孤言。
一个曾经在马背上征战沙场,现在只能在轮椅上谈笑的将军。
“听说,洛神医医人有个规矩,一定要是病人自行去药庐拜访,绝不下山,是么?”
狐狸一般的萧景非站在亭口,双手背在身后,赤红的衣摆轻晃,他咧开嘴笑着,漆黑的眼眸中闪着冷冽的光。
“怎么这次女帝开口,就下山了呢?向来不畏权贵的洛神医,也敌不过女帝的名头吗?”
我手一动,刚打算教训教训这个对师父口出狂言的宵小,就被师父一把按住了手。
“然儿。”师父无奈道,“不要打架。”
“……是。”我有些委屈地收回了手中的银针。
“洛神医一介文人,弟子倒是有一身俊俏的武艺。”萧景非眯起眼睛看着我被师父按住的手,笑得越发危险,“也不知这小弟子是来杀人的,还是来救人的。”
“医者仁心,萧副将。”师父道。
送茶的婢女匆匆而来,萧景非没有再开口,瞥了我一眼后,转身离去。
绿茶苦涩清新的气味飘散到了空气中,我隔着冉冉升腾的雾气,发现师父正低头观察自己面前茶盏中的绿茶。
“那人对师父不敬,师父为何阻止然儿?”
师父终于将目光从茶盏上挪开,用唇微微沾了一点茶水,似乎是喝了一点进去,又似乎是没喝。
我再熟悉不过师父这个姿势,十年的培植药圃之中,无数次完善药性的试毒,都是用的这个姿势。
“然儿,你知道为师为何十年来只授你医术,却不让你诊病呢?”
“因为然儿学艺不精?”
师父抬起头望向我,红唇湿漉漉地,带着诱人的光泽。
“你学的很好,然儿,但是你空有一身医术,却不懂医心。”
我不解:“医心?”
有细小的柳絮悠悠掉落在师父的发间,白得耀眼。师父纤长的手指摩挲着茶盏的边缘,指甲闪着釉质的光泽。
“一个医者……不,甚至可以说,作为一个人,应当有的心。”
“噗通”的入水声打断了沉寂的气氛,我顺着声音望过去,刚好看见水面被砸出的涟漪,似乎是有人往里面扔了什么东西。
“看来,这位将军大人和女帝并不是很合得来。”师父望着生气地甩袖而去的女帝,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
不远处的小榭地面上掉落着一团白色的柔软物,患有腿疾之人大多不能受寒,我猜想那是用来覆在莫孤言腿上的皮草。
“然儿,拿上药箱。”师父起了身。
“是。”
我一手抱着团子,一手提着药箱,晃着身子跟在师父身后,穿过了长长的回廊,停在了莫孤言的面前。
偌大的水榭,却没有一个侍女或奴仆,莫孤言一手扶着轮椅,弯下腰一手勉强去够掉落在地的皮草。
玄色的宽袖上绣着好看的暗金色花纹,给人一种英气勃勃的感觉,正是传闻中镇国将军的一贯装束,可事实上穿着这套衣服的男人此刻手腕纤细得可怕,指骨突出,散发着病态的白色,无论怎么勉力,甚至连够不到地上的皮草。
“喵呜……”团子叫了一声。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从前,师父的药庐,也治过患有腿疾的人,那人总是持着拐杖围着药圃努力地走动,摔得身上青肿不堪。
“他明明知道如果向我们求助,我们完全可以帮他,可是他没有,为什么呢?”
师父看着我,眼眸第一次没有一丝温柔,严肃得可怕。
“因为那是他的尊严,然儿,他觉得自己可以做到,不需要别人帮忙,懂吗?”
我努力思考着师父的话,却无果,歪着头不知该怎么回答。
“然儿以后会懂的。”师父摸着我的头,笑道。
我那时想着,为了所谓的尊严却要承受本来不应该承受的痛苦,真是傻,就像此刻莫孤言一定知道我同师父已经站在他的面前了,可是他没有向我们求助。
莫孤言颤抖的指尖终于够到白色的皮草,起身的时候撑住轮椅的另一只手上青筋爆出,好几次我都认为他大概会直接这么摔下来,可是没有。
奇迹一般,莫孤言完好起身,拍净了皮草上的灰尘,重新覆在了膝盖上,随后双手十指交叉放在身前,淡淡地看向了师父与我。
“洛神医。”他浅浅地笑了笑,额上有着薄汗。
风吹动鬓发,拂在苍白的面颊上,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也是毫无血色的,唇色更是看起来触目惊心的憔悴。
用师父的话来说,大概便是,时日无多的表现。
师父没有动,侧目望向湖面。那里原先泛着涟漪的地方已经平复,镜子一般倒映着湛蓝的天空和苍茫的云。
“若是想要从这水里捞东西,怕是要放掉一整池的水才行。”
我看见莫孤言交叉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不过是件无关紧要的东西。”修长的指尖伸展开来,轻轻按压在毛绒绒的狐裘上,微微陷进,“凡事皆有命数……随它去吧。”
他的声音轻缓平淡,好似当真无关紧要一般,半阖的眼角却紧紧压抑着戾气。
“莫将军总是这般吗?”
“总是哪般?”
“随波逐流。”
莫孤言拧起了眉,抿着唇想了好一会,随后有些无奈地扯了扯嘴角,似乎是笑了一下,却看起来更想是下一刻就要哭出来了。
“洛神医当真问了一个让人不愿听到的问题啊。”他轻声道。
莫孤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师父也没有再问下去,我按照吩咐放下了水榭遮风的绸帐,打开药箱布置脉枕,点上为针灸消毒的烛火。
莫孤言放在脉枕上的手腕细得惊人,骨节突兀,经脉清晰。烛焰在透过缝隙吹入的风中轻轻摇曳,映在师父眼底忽明忽暗,他放开搭脉的手指,从布卷上取下针灸在烛火上加热。
“自己的身体,想必将军自己最清楚了。”银色的针灸刺入手腕穴脉,粉气的血液顺着手腕流下,滴落在脉枕上,发出甜腻的气味。
莫孤言放在脉枕上的手动了动,慢慢握拳,指骨泛白。
“还有多久时日,洛神医但说无妨。”
师父张口,嘴唇一张一合,神色无比温柔,说出的话语却又无比残酷。
“一年。”他道。
翌日早晨,照例梳洗过后,师父招呼了我进了屋子,擦净手,走到书桌边拿起笔墨,铺开纸张开始书写,边写边问我道:“然儿,你还记得为师教你的方子吗?”
我想了一会:“师父是说您放在箱子里的那个方子?”
师父笑了,他侧过头来看我,浅浅笑道:“然儿过目不忘,我是信你的。”说着,吹干了纸张上的墨迹,叠成小块,郑重道,“出去抓药,千万不要抓错了。”
“是。”我应了下来,刚要伸手接下药方,师父一转却是又收了回去,犹豫了许久道,“出去的时候同莫将军说一声。”
我心有不满,微微抿唇:“是。”
师父叹了口气,终是把药房递给了我,最后吩咐道:“然儿,不要打架。”
“……是。”
顺着小路出了院子,向园子里的婢子问了莫孤言所在后,照着昨日的记忆直直穿去湖心小榭。
湖水波光粼粼,一边是亭台楼阁廊腰缦回,一边是假山嶙峋绿草茵茵,湖中心才是赏景小榭。
今日的小榭与昨日不同,进出两侧围上了半透明的纱缦,萧景非一身红衣如同烈烈火焰,倚靠在水榭栏杆上捏着糕点喂鱼,莫孤言单手执卷正专注阅读,半个身子都被巨大的绒毯覆盖,看起来格外温暖慵懒,背却挺得直直的,一点也不肯放松靠在轮椅背上。
师父曾经说过,那是一种刚毅律己的表现。
“看来你只能活一年了的事是真的了?”萧景非喂完鱼,拍了拍自己的手。
“怎么?”莫孤言从书中抬头。
“只是想着,一年后你死了,我也好无牵无挂地下去陪书白。”
莫孤言皱眉:“书白希望你活着。”
“可是书白死了啊。”他就这么带着唇边的弧度,像是无所谓一样地说出了沉重的话。
莫孤言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们这样,教我怎么安心……”
话音刚落,明晃晃的匕首就架在了我的脖子上,冰冷的触感教我忍不住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偷听将军和副将谈话,真是好大的胆子。”身后传来女子明媚的声音,嬉笑着,隐隐透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半透明的纱缦被掀开了,萧景非微笑着探出头来,细长的桃花眼眯着,却闪烁着让人战栗的寒意。
“我还想着是谁呢,原来是洛神医家的小猫。”他托着下巴淡淡道。
一路跟着我的团子“喵呜”一声,表达了它对萧景非对我的称呼的抗议。
“莲华,放开,是客人。”莫孤言道。
刀刃“刷”一下离开,消失在宽大的衣袖中,穿着普通侍女衣服的女子不满地盘腿坐在一旁空出的凳子上,翘着二郎腿指责萧景非道:“你自己肯定也发现有人偷听了,还非得要我抓出来?”
萧景非笑了一声:“你怎么现在才抓出来,不会是刚刚才到吧。”
“我说对了?让我猜猜啊……”他假装沉思了一会,“不会是去厨房偷吃红烧肘子了?”
原来她身上那股味道……是红烧肘子的味道……
莫孤言目光重回手中书卷,唇角却忍不住勾了起来。
“哎呀呀,可不是我每日劳心劳力地保护你们,连吃个肘子的时间都没有,只能自己偷偷去吃,真真是可怜。”莲华叹息着摇摇头,兀自给自己倒了杯茶,含笑斜睨着萧景非。
“好啦,景非,不要逗莲华了。”莫孤言合起了手卷,看起来有些无奈,“逗到最后还是你倒霉的。”
“好好,将军大人。”萧景非敷衍道,随即才转过眼神来看我,“那么,我们的小家伙干嘛来了?”
我摸着脖子正发呆,突然被这么一问,愣了半晌才实话实说道:“出府。”
眼前的二人对望了一眼,出乎预料地没有问我为何要出府。
“出府的话,是需要令牌的。”莫孤言温和道,随后想了半晌,解下了自己腰间的玉佩,伸出手来递给我,“你拿着这个,整个将军府便哪里都可以去。”
玉制的圆形盘纹玉佩,温润异常,透着好看的釉色,玉佩上红色的流苏垂在玄色袖上,苍白的指尖似乎都有微微的光芒。
“孤言,你太放纵她了。”萧景非淡淡道。
“不过是个孩子。”莫孤言垂眸浅笑,毫不在意的感觉,“帝都不比药庐,龙蛇混杂,你年纪还小,又是女孩子,一个人在外终归不大好。”莫孤言也不理会莲华与萧景非的话,兀自对着我道,“日后出门,教莲华跟着你。”
“我才不要她跟着。”
“哎呀呀,人家小姑娘不愿意我跟着呢,将军。”莲华撑着下巴看我,唇角扬得高高的,眼中却毫无笑意。
“莲华,这位姑娘是洛神医重要的弟子。”
莲华眉头一挑。
“洛神医?”
“正是。”
莲华问:“是那个洛夙洛神医?”
莫孤言点头:“如假包换。”
莲华又问:“长得可如传说中俊俏?”
莫孤言再点头:“公子无双。”
莲华“刷”一下站了起来,一巴掌拍在了我的背上。
“还等什么,走走走,要干啥就快走,不要耽误我回来以后见洛神医的时间。”
我被拍得一个趔趄,随后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轻功俊俏的莲华扛着走了,临行前听见身后萧景非半笑不笑的声音。
“你都看出来那小妮子武功不俗了,又何必……”
后面的话我没有听清楚。
风声呼呼穿过耳侧,灌满风的宽袖飞舞地抽打着我的脸,头发一个劲往嘴里钻,扛着我的人肩膀瘦弱咯得人腰腹生疼,却气都不喘一下的强壮。
“你要去哪来着?”她咧嘴笑着我问。
“……”
要不是师父吩咐不能打架,我定把她脑袋都拧下来。
自药房出来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夕阳残血,倾洒在稀稀拉拉人群的大街上,莲华斜倚在药房门口等我,影子被夕阳拉得长长的,自脚底的深黑渐渐向外延伸,愈远愈淡,最后和夕阳的颜色融为一体。
妄想以次充好卖给我药材却被我揭穿的药店老板讨好似的送我到了门口,说着欢迎下次光临,声音传出去,也不知道在呆着想什么的莲华立刻转过头来看我。
逆着夕阳的光,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却清楚地看见了咧开的一口白牙。
“哎呀呀,大小姐,东西买完了?”
……去他的大小姐。
我板着脸,扭头就走。
“哎,怎么比萧景非还难伺候。”
身后的人听起来万分无奈。
我侧过脑袋,刚想说一句“谁稀罕你伺候了”,冷不丁脑袋撞上了一堵肉墙,被弹得亟亟后退,幸得身后的莲华扶了一把才没有摔得四仰八叉,怀中的药材却撒了一地。
“走路不长眼睛啊,摔着我们家大小姐怎么办?!”
我听到莲华夸张的声音,下意识狠狠踩住了她的脚板。
“闭!嘴!”我咬牙切齿。
莲华的脸因为疼痛有些扭曲,双颊却又因为憋笑而泛出淡淡的红晕。
“肯说话了?我还以为你打定主意在我面前装哑巴呢。”
我气急败坏:“你!”
“莲华?”清冷的音色,带着一点的低沉,打断了我呼之欲出的愤怒。被我撞到的玄色宽袖的男子低垂着眉眼,似乎不咸不淡地这么问了一句,但是我却清晰地从他漆黑的眼眸中看出了赤红的厌恶。
明明是从未见过的脸孔,我却无端觉得眼熟。
莲华本来扶着我双肩的手突然松开,侧身将我向后挡,警惕得声音都沉了下来。
“许侍人,你穿的这么素雅,我都没认出来。”
男人的眉头一皱,冷笑了一声。
“不知哪国来的的小细作,莫孤言养的狗,也配这么和我说话?”
莲华笑了,那些刻薄的,侮辱的话语仿佛没有对她造成任何伤害,她还是用那样欠揍的口吻,有条不紊道:“和给女帝暖床的侍人说话,还需要什么身份不成?”
“伶牙俐齿。”男人沉下脸色,“也就穆书白那神志不清的药罐子才会收留……”
“刷”一声,有泠泠寒光闪过眼前,人影动作带起的风吹过鬓发,未等众人反应过来,莲华便一手握着匕首抵在男人胸口,一手捏着男人喉咙,咧开森森白牙,露出一个嗜血的笑容。而莲华身侧,另一个穿着黑色夜行衣的男人手持长剑,架在了莲华的脖子上。
“莲华殿下,请冷静。”那夜行衣男人道。
“哎呀哎呀,你这种人可不能随便提起书白的名字哦。”莲华毫不在意旁边的人,眯着眼睛,将气息吐在玄色宽袖男人耳侧,“我怕书白,会恶心得吐。”
男人惨白着脸,在莲华放开手的一瞬间摊坐在地。
“别以为女帝给你安排的暗卫能救你。”莲华瞥了一眼收起长剑的男人,警告道,“他最多,在我杀了你之后,杀了我为你报仇而已。”
回去的路上,莲华抱着我赌气重买了两倍的药材,而我则拿着莲华的钱袋在铺子上买糖葫芦。
“小孩子吃这么多糖葫芦,小心蛀……”
我在她还没说完的一瞬间,反手将多出来的糖葫芦塞进了她嘴里,堵住了她接下来的话。
“你好烦。”我说。
莲华愣了一下,随后笑了,咬着糖葫芦含糊不清道:“哎呀,我以为你会怕我呢。”
我觉得她这话说的很是奇怪。
“我为什么要怕你?”
“唔……大概因为我会吃小孩?”
“……”
“哎呀呀,大小姐别当真啊。”
我踹了她一脚。
“别笑了,药都要掉了,好好拿着!”
等到我们回到将军府,莲华怀里除了药材,还堆了各式各样的小玩意,以及一大堆点心,我将他们分给了莫孤言和萧景非。
燃着提神香气的屋里,莫孤言腿上盖着厚厚的狐裘靠在床背上,隔着珠帘朦朦胧胧望出,嘴角似乎有笑意。
“你倒是花起莲华的月奉毫不心疼。”
“不过是小姑娘,想到的也就点心和小玩具,能花什么钱。”我还没开口,莲华已经一脸无所谓地出口替我辩解。
剩下的点心我包起来打算送给师父,抱着点心走到一半突然想起来莫孤言房中的提神熏香是什么,转了个弯又踏了回去。
我虽称自小习武,可其实师父并不会武,只有一箱子藏书,十年来,拳脚不过三脚猫,唯有一身轻身功夫出神入化。平日里走路,为了不吓到人,我会特意加重步子,此次大概是有些懊悔没能早些察觉熏香的问题,跑的快了些忘了加重脚步,因此我站在门外,一时没有人发觉。
“都是些小玩意。”莫孤言漫不经心的声音传了出来,“到底还是个小姑娘。”
“十六就能有这样内力的小姑娘?”萧景非似笑非笑,“终究是女帝请来的人,不可信。”
“洛神医名声在外。”莫孤言道,“人品可信。”
长长的沉默之后,突然有个我从未听过的男人的嗓音响起。
“你这么信任洛夙,不过是因为还在喜欢着那个女人……真是疯了。”冰冷的,压抑着深沉怒意的声音,带着一点点内力的气劲,仿佛是在冰面下汹涌的岩浆,“你会走上我父亲的老路的,阿言。”
初春微凉的风拂过耳侧,身后园中有稀疏的鸟鸣,纯白的柳絮轻轻落在我的袖上。
“我不会的。”莫孤言的声音淡淡的,“我知道的,我不会的。”
我将柳絮拂去,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