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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翠羽黄衫 翠羽黄衫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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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羽黄衫之一
很多年后,草长莺飞的江南再没有红花会的消息。
很多年后,狂风怒吼的黄沙大漠再不闻翠羽黄衫的美名。
很多年后。喀丝丽的坟上芳草萋萋,当日植下的树,已是亭亭如盖。真神一定会好好照顾她的,在那杳不可知的天上喀丝丽正穿着洁白的衣裳默默得注视着我,她亲爱的姐姐。我伏地祷告:全能的真主……
“青桐,”有人站在我的身后,唤我的名,我没有回头。我知道是他,我知道风沙吹过他的脸庞,留下大漠的记忆;岁月经过他的眼睛,留下时光的刻痕,当初年少英俊的陈家洛已不复存在,十余年的煎熬,一寸相思一寸灰。我知道他一直愧对喀丝丽,我知道他不是故意的,这样的收场,在所有人意料之外。然而不,再多的忏悔与愧疚都是没有用的,喀丝丽去了,他害死了她,害死了我最疼爱的小妹,草原上最娇美的花,她是那么春节和善良的孩子,我无法原谅他。
许多年前,江南的春天有着温柔的阳光婉丽的风,我在清澈的河边第一次见到他,浓黑的眉明亮的眼温文尔雅的汉族少年,他帮我们抢回了《古兰经》,我把师父给我的刀送给了他,他珍重地收下,我满心欢喜——年少无知的岁月里,以为一个眼神交汇便是心有灵犀,一个承诺就是地久天长。然而世事变幻如棋,我转身离去的那一刻起所有的事已经开始改变,我频频回眸的浅笑挽不住命运之轮。
他来了大漠,和我最爱的小妹陷落在清军,那一刻我的脸色一定如纸苍白,那一刻我的目光里除了慌乱一定还有无法掩饰的忧伤,然而真主的安排我别无选择。我镇定,冷静,来来往往的军队,战讯杂乱如麻,我指挥若定的背后是无法安宁的痛楚,族人的不信任,父兄的怀疑,朋友的误解,还有噬咬我心的妒恨。然而我终于打完这一仗我终于击溃清军我终于救回他和我的妹子我终于,心交力瘁。腥气上涌,吐出来,鲜红的血。我黯然离开,或者我早就应该离开,还是,我最好根本就不曾存在?
大漠里的狼群闻着血腥而来,跳动的火光中我看到喀丝丽脸上甜蜜的笑容,我的妹妹,她有连真神都忍不住侧目的美丽,然而她那么柔弱和娇怯,然而她会那么亲热地唤我姐姐,我叹了口气,低下头去再不看他的眼睛——既然真主安排让他遇上我的喀丝丽,一定是有道理的,既然注定我和他的缘分已尽,再多的思慕,即便喀丝丽不存在,也都是枉然。他为我们姐妹进狼群厮杀,我握住喀丝丽的手安慰她的担忧,偶尔的失神,我仿佛看到自己站在爱情之外的某个角落泪流满面。
他破解了古宫殿之谜,我们逃进了那个古老的宫殿,也逃进了那个古老的传说。那个勇敢的女子为了她的族人和情郎不惜以身事仇,甚至于割掉自己的舌头亲手杀死自己的孩子。悲伤的传说,不详的预言,真主已经警示我们将要发生的命运,然而在那个铺满玉石的宫殿里,他眼里的柔情,她眼中的倾慕,以为这一刻便是永远。我黯然地站在以便,形单影只。
命运之轮旋转。喀丝丽被关进了金碧辉煌的紫禁城——她是天上的鸟儿,却为他剪去自由的翅,我不知他怎样说服了她,他的民族不是我们的民族,汉人当皇帝一样欺压我们,可是她心甘情愿地进了宫,他心甘情愿地把她送给另外一个男人——他愿意为我们姐妹奋不顾身地走进狼群厮杀,却为着所谓的天下大计心甘情愿地把她送给另一个男人。天下的责任要由一个异族女子柔弱的肩来承担吗?天下的夺取要用一个女子的爱情和美丽作为代价吗?我在那一刻无比失望,我和我最爱的妹妹,我们爱上的,就只是这样一个人吗?
“青桐——”我回过头去,逼视他的双眼,他噤声。我站起身来,树上的鸦凄厉地一声叫唤,振了振翅箭一般直冲向暮霭深处。我与他擦肩而过,咫尺天涯。
喀丝丽在遥远的天上对我微笑。
之二
无论哪个女子,有这样一个妹妹,总不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更何况,她和我遇上了同一个人,也同样的在劫难逃。
在之前的许多年里,我从来都是小心翼翼,不让嫉妒的种子落入我的心。她是那么一个让人不忍伤害的女孩儿,而且她是我的妹妹,我们流同样的血,信仰同一个真神,骨肉情深,我有一千个理由说服我自己,即便她有连真神都忍不住侧目的美貌,但她会那么娇憨地叫我“姐姐”呢。
我们姐妹的感情一直都很好,从开始的袄最后。我从未告诉她,我,她最爱的姐姐,曾经爱上过她的情郎,这个人,他,不仅是她躲不过的伤,也是她的姐姐,我,忘不了的痛。然而所有的事终于都成为过去。她不知道的事,就让她永远都不知道吧,真主这样安排,一定是有道理的。
然而。我用尽了全部的心力,我无法欺骗自己。当他和她一同出现在我的面前的时候,看到郎才女貌的一对璧人,嫉恨这颗邪恶的种子在那一霎那破土而出,十九年的姐妹情深无能为力。我唯一能做的,是竭力不让自己伤害他们。我不能这么做,每一个夜幕降临的时候,每一次午夜梦醒的时分,每一个朝霞灿烂的清晨,我跪在真神的面前,祈祷:请给予足够的力量,我宁愿伤害的是我自己。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亲热地唤我姐姐,一如既往的天真,眼神洁白如无暇的羊羔。我挤出笑容,只暗地里咬着牙,迸得骨头都酸了。
我在草长莺飞的时候,我在杏花烟雨的江南遇见那个英俊的汉家少年,我将心爱的佩刀送给他;我指挥军队击溃清兵,他和我最爱的妹子一同站在我的面前,郎情妾意,两情脉脉;我吐血,一身的伤,满心的痛,我在漆黑无月的夜里独自远赴大漠;重逢,火光跳跃,嗜血的狼群,他赤手空拳地冲进去,我的妹子痴望着他的背影,我最爱的妹子,我从未见过她这般忧伤的神色,我从未见过她这般欢喜的神色,我隐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我没有泪,大漠的女儿的不流泪的,可是有血啊,鲜红的血汩汩地从我的心里流出来,汹涌地,不可遏止地流出来,百孔千疮;我们被困在那个皎洁的古堡里,凄艳的故事,在遥远的时空里声声呼唤……所有的事都只能在记忆里重现了,那些时候里,他看她的目光里,我每一时每一刻都生活在担心里,我那么害怕我会忍不住伤害她,我一忍再忍,忍得满心都是酸楚满心都是痛,然而无论什么,都有过去的时候。她的死讯穿来 ,我以外的哦没有落泪,甚至没有太多伤悲,我的心上放下一块很大的石头——我再不用担心什么了,我再不会伤害她,再没有人能够伤害到她了,包括他在内,真主一定会好好看顾她的,她是那么春节和善良的孩子。
我和陈家洛的最后一次见面,在多年以后,草长莺飞的江南正是落英缤纷,那时明媚的天空就和我最爱的妹子一样永不复返。喀丝丽长眠在异乡的土地上,在她的墓前,我看着眼前这个男子,我相信我的目光一定是冰冷的:他毁了她,我那么悉心合乎的妹妹,草原上最美丽的花,无论怎样的嫉恨和伤心我都从未动过她分毫,可是他毁了她,他轻而易举地毁了她!她那么爱他,不惜冒着真主不在眷顾的奉贤,为这样一个男子!
“青桐!”他唤我的名,我别过脸去,一只寒鸦自树上冲天而起,叫声凄厉而悲伤。我低下头去,淌了一脸的泪。
以后,喀丝丽没有以后了,可我还有。我和他没有以后了,可是我们都还有各自的以后。中原再没有轰轰烈烈的红花会,大漠也再不闻翠羽黄衫的美名。他留在苗疆,在喀丝丽最爱的土地上忏悔一生;我去了中原,漂泊,爱与恨都在风霜中淡漠,可是我知道我还记着我的妹子,我那么深切地爱着她,我无法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