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评论》叶思

2、笑傲随笔 《笑傲江湖

　　《笑傲江湖》是金庸小说里我最后看的一部，比《神雕》还晚。
　　原本我对《神雕》有很深的成见，说明一下，我不喜欢杨过，一点都不喜欢。因为小的时候看83版《射雕》里阿翁盈盈浅笑，只觉得世上再无一女子可以娇俏如她。后来有次到伙伴家去玩，正在放电视，黄裳的女子从山道上跑下，后面有一把女声急急地唤她：“没用的，天下都知道除了小龙女的话杨过再不听任何人！”心里就想，这个叫“杨过”的人恁的犟气，然后就问伙伴是什么电视，她回答说是《射雕》的续集，那个黄裳的女子便是蓉儿的女儿，偶大怒，拂袖而去：居然有人不喜欢蓉儿的女儿，真是太过分了！从此不看《神雕》。
　　那时候年纪小。后来终于还是看了《神雕》的，只是坚持不喜欢杨过。
　　但是我对《笑傲江湖》的成见竟是比对《神雕》更甚。因为在看《笑傲江湖》那本书以前我先看了徐克导演的《东方不败》，就是李连杰与林青霞主演的那一部。后来我在网上看到无数对它的评论，评论林青霞英气的美以及李连杰潇洒的扮相，当然还有超级无敌大花瓶嘉欣姐姐（笑）。林青霞在水中仰首与令狐冲喝酒，女子的娇柔与酒的豪情，目眩神迷；东方不败将令狐冲自崖底卷上来，令狐冲痴问，那晚到底是不是你，她凄厉地笑，不，我不告诉你，我要你一辈子记得我；盈盈将令狐冲推上船去，扬起帆，远远离去。有人的地方就有恩怨，有恩怨就有江湖，人就是江湖，你怎么退出？天下风云出我辈，一入江湖岁月催。雄图霸业谈笑中，不胜人生一场醉。经典，都是经典。可是那时候我实在太小，蓝的海，红的衣裳，以及无处不在黑色的压抑，我不知道江湖，它不像《射雕英雄传》和其它电视剧一样黑白分明——或者这才是真的江湖，谁知道呢，反正那时候是不喜欢，除了无法忽略的《沧海一声笑》和最后那一问一答，我不记得任何事，而且极端地厌恶它，那样一个混沌的江湖，那样强烈的色彩对比。
　　拖拖拉拉，直到金老头所有的书都看了个遍，包括旮旯里的《越女剑》与《虬髯客》都看完了，四下无书，一瞄，《笑傲江湖》竟还端端正正摆在书架上，一咬牙，看了罢！那一年我读高一，书摸到手里，看到清秀绝丽的小尼姑有惊无险地一路“令狐大哥”喊下来已经舍不得放手了。
　　看完之后，令狐冲后来居上，成为金老头所有书里我最喜欢的人物。
　　其实我很少去想我为什么会喜欢一个人物，他有什么值得喜欢，他具备怎样一些特质……我很少去想这些，我根本不是一个理性的人，从我至始至终没有办法喜欢杨过就知道了。不过对令狐冲这个人物，看的次数多了些，感觉也不一样一点。我想我喜欢他是基于两个原因：
　　一是他比较倒霉，倒霉得叫人不得不同情。除了《大唐双龙传》里那两个小子我没见过比令狐更倒霉的主角，客观地讲，他比大唐双龙更倒霉一点，因为双龙出身于一无所有，最不济打回原形，何况一世人两兄弟，始终都互相扶持生死与共。令狐冲是真的很惨：好师弟说没就没了，还赖是他杀的；小师妹方才还你侬我侬，说翻脸就翻脸，《辟邪剑谱》的失踪除了他的好师父就只她这个好师妹对他疑心最重，每次看到这里我都咬牙，恨不得叫令狐当场死给她看——如果她当真失去这个视她为世界中心的师兄会不会伤心和后悔？师父就更过分了，小师妹还可以是误解，而这个师父却是明目张胆地陷害，最要命的是他是他的师父，一手将他养大，便是有千般不是，没有岳不群，就没有他令狐冲，岳不群可以不义，可是情意之于令狐，是比命更重要的东西，怎么可以叫他，掉转剑锋对着他的师父？他做不到的，做得到就不是令狐冲了。
　　二是他的运气实在还是不错的，不错到叫人不得不羡慕——这才是武侠的真谛嘛，成人的童话。令狐冲的幸运在于盈盈，在于宁女侠，在于仪琳，也在于六猴儿和田伯光，向问天，风清扬，定逸师太，他们相信他。当然，盈盈是爱他，到不惜以己之命换他之命，如令狐自己所说，令狐冲不过一无行浪子，何德何能得大小姐如此厚爱？所以他被赶出华山还可以是他自己，这有他生具的随遇而安固然不无关系，可是有人信，有人爱，总是生存下去的理由。
　　而且令狐冲的性格确实是叫人喜爱的：
　　他像我们每一个人一样，渴求自由——谁都知道，绝对的自由只是一个传说。他终于离开江湖，但是他自由了么？盈盈扣住他的手：想不到我的一生，也和一只大马猴栓在一起了。是说笑，也是实话。一个人在哪里会有彻底的自由呢，或者只有倪匡的故事里只有灵魂的真空地带。可是都有这一具肉身拖累，笑傲江湖，只是他的心啊。
　　他爱的人他终于失去，好在，总还有爱他的人，便纵是意有不平，到底聊胜于无。大多数人都是如此，有情人终成眷属很多时候都只是一句祝福——你也没有和中学时候的梦中情人在一起是不是？隔壁班走过窗外的那个白衣少年现在是谁的夫婿呢？那个全校惊艳的校花最后是谁替她挽上长发？可是平常的柴米油盐也不是不幸福——谁说令狐和任大小姐无情呢？盈盈那样可人的一个女子！
　　在情与义之间他始终放不下。他终于没有杀他的师父，虽然几乎所有的罪名都由这个亦师亦父的“君子剑”为他罗织，可是他的心里也一定明白，最初的时候，岳掌门还是是有意将他培养成华山掌门弟子的，阴差阳错还是命运安排，原本亲如父子的师徒走到这一步；他可以拿命去赌小师妹一笑，小师妹死的时候觉得世界随她而去，他必然是恨过林平之的，可是为着小师妹临死的嘱托，他答应了照顾他，也做到了；他可以对任我行说不，可是在嵩山之上，为着盈盈，他和师父比了一场，当然后面的曲折已不是他初衷。
　　正邪之间他只依从自己的心。江湖并不是童话，黑白分明。五岳派算不算好人？华山上十大长老力尽而逝的山洞，曲洋和刘正风的惺惺相惜终于血溅五步；明教算不算好人？千秋万载，一统江湖！可是莫大先生算不算得正义？定逸师太算不算得光明？向问天算不算磊落？任我行算不算枭雄？西湖边上的府邸算不算得风雅？那么，到底要怎样做才是对？令狐生为五岳中人，敬爱师父，友爱兄弟，可是与向问天结拜，与盈盈相爱，救出任我行，他做得对不对？我不知道，令狐冲也不知道。虽然令狐豪情若此，和林妹妹是打死不相干，可是借林妹妹一句话说他：我只为着我的心。
　　于是义无返顾爱上《笑傲江湖》，爱上令狐冲。四处找了《沧海一声笑》和当初的《东方不败》来看。所以说岁月是不会虚度的，至少我可以喝着酒把《东方不败》看完了不是？呵呵，我一直觉得看《笑傲》这样的东西是应该喝一点酒的，像古诗里说的，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那样淡漠生死的豪情，虽为女子，不是不向往燕赵的。
　　这次看完，记得的东西多了一点，当然惊艳于林青霞的美，我不知道是不是用美丽比较恰当一点，那样英气阳刚的美，如剑的锋刃，教人猝不及防地被击中——那一身红衣，艳如朝霞，可是手起针飞间眼神的凌厉与霸气，还有水中尽饮的豪情，不胜唏嘘（无语，只好这么说）。李连杰一直是我最喜欢的武打明星（在看《水月洞天》以前一直是他），他长得不算俊美，但是说英俊是不错的，演黄飞鸿的时候本色里的大气和儒雅最为瞩目，而在《东方不败》中，角色比本人更为夺目——令狐冲是怎样一个人？就是他了，天下风云，雄图霸业，不胜人生一场醉！可是有人就有恩怨，有恩怨就有江湖，可是人就是江湖，笑傲或者退出，两个姿态，一样寥落。他和小师妹被盈盈仓促地推上船，深爱他的盈盈宁肯拱手将他让出，为的，当然只是救他一命，可是那样的仓皇和狼狈，背后的海洋和天空荒漠一如人生——谁能得到他想要的人生呢，强势如东方不败，洒脱如令狐，执著如诗诗，或者聪敏如盈盈？这里面令狐被安排终与小师妹远走，可是在这个剧本里面他爱的，偏偏不是小师妹，相信无论是明敏的任大小姐还是那惊鸿一瞥的红衣女子，亦或者一夜缠绵的诗诗在他的心上都重小师妹许多，只是，他的一生，最终，竟是与小师妹在一起了。总是这样，不知道是金老头跟读者过不去，还是徐老头立志让观众难过——但我看完，竟是不难过的。诗诗是另一个人物，原著中没有——其实这个剧本除了名字以外和原文联系并不大，就像《大话西游》和《西游记》没有必然的联系，香港电影总让我大吃一惊。诗诗坐在阴暗里，不看面容，只那身影已是绝色，或者说，尤物（我忘了她是谁演的了），她爱的当然是东方，在那里面，东方大抵也是一个值得爱的男子吧，野心，势力，偏偏没有柔情——或者是有的，不过是给了令狐罢了（笑）。我一直记得令狐进门来，东方不败将她推过去，柔若无骨，令狐问她，你叫什么名字？诗诗。不知道这一声回答是不是她对东方不败的报复？她的结局我倒忘了，大抵是不够关心。那个电影我看了四次的样子，眼睛始终只盯住主角，也是个痴人。不得不说的是那支歌，我得承认所有我听过的歌里面这一支印象最为深刻和独特，苍凉，粗犷，古典，豪情，等等，我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形容它，只能说，一提到笑傲江湖，就想到它，它就是笑傲江湖——沧海一声笑这个名字远不及“笑傲”两字贴切。
　　不过我想起要写这个随笔是因为在天涯看到的一个帖子，帖子里有这样一句话：江湖上的血雨腥风，吹打得别人，难道就吹打不得他令狐冲么？是岳不群说的一句话，出自央视的《笑傲江湖》。
　　对比徐大导演《东方不败》的赞声一片，这部电视剧可就惨了，砸鸡蛋的都可以开超市了。这部电视剧公映的时候我读高三，基于对《笑傲江湖》的热情我冒着生命危险看了开头几集（在那种情况下是没可能看完的，值得原谅，后来又懒得去找碟来看了），我的结论是，还好。后来看李亚鹏拍的《射雕》我胆水都吐出来了，从此再不看这位仁兄的任何作品。不过《笑傲》总比《射雕》好，个人这么认为。无论是服装还是扮相，我喜欢紫衣的盈盈，许晴的容貌当得上明丽两个字，装扮也算不俗的，演小师妹的苗乙乙服装很是俏丽，比之吕颂贤版中温柔敦厚的小师妹无论服装还是容貌都胜过很多（盈盈的扮演我就不说了，港版里那一张大红唇，怎么看都无法和甘居幽巷的任大小姐联系起来），倒是李版的令狐比不上吕颂贤的自如，吕也不帅，不过看着很舒服，可能是气质的缘故吧，李亚鹏演得有点凶，怎么看都对世人怨愤——而令狐不是这样的。我记得令狐从离开洛阳的时候盈盈露了一下脸，远远地，吹那支曲子，我也不知道我记得对不对，好象是，江湖弟子江湖老，人来人往都是客，很有些意境。电视的主题曲就不敢恭维了，那么凄厉地一声“咿呀——”每次都弄得我毛骨悚然。喜欢电视里的布景，青青翠竹，高山里白色的雾气，都相当的明丽。我看电视一向马虎，而且容易被牵着鼻子走，不过我也觉得，盈盈出场实在早了点。
　　岳不群说的这句话看电视的时候我没看到，实在是遗憾，因为这一句真是精彩，即便长剧中有什么不当的，有这句话也满可以盖过去了。令狐冲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岳掌门说得对，江湖上的血雨腥风，吹打得了别人，就吹打不得他令狐冲么？想想确实没有道理，有的人机关算尽，一个“忍”字几十年，又或者如林少爷，一出场就家破人亡沦落江湖，何止一个“惨”字，他令狐冲凭什么顺风顺水？是我们太偏爱他了，或者是，缘于我们对自身的偏爱。令狐冲没什么了不起，只是，他太像我们每一个人，太像我们最初的理想。
　　可是人是哭着生下来的，因为漫长的一生，会慢慢磨尽最初的喜悦与热血，风雨苍茫，打在我们每一个人身上，也打在令狐冲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