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夫长公主》杜白湖

6、第六章

　　大婚之后，日子忽然就平静下来了。
　　白少烨是个温和体贴的丈夫，他总是关心着她的起居冷暖，在任何人面前都把她当做小妻子一样维护。萧明月心中觉得好笑，她身为长公主，地位尊贵，根本就不需要他来维护。但她此番偏偏不去争辩，就当自己是个普通的女子，以夫为天，像一对普通夫妻那样相处。
　　因此两人的生活平淡而又温馨，一天天的过去，居然也慢慢地在萧明月的心中，积累起了所谓的夫妻之情。
　　后来，在颠沛流离的那些日子里，或者金戈铁马的那些岁月里，萧明月常常怀念起这段岁月，她想，这大概是她一生中最平静幸福的日子了。

　　可现在的萧明月，不过是把白少烨当成一个好人，一个很好的驸马人选。
　　大概是因为这些小温馨小幸福的日子，让她失去了警觉，以至于她暂时忘记了赵寄的存在。
　　赵寄虽然非常聪明的，避开了任何会见到公主和驸马的场合。但他毕竟是个大活人，不可能完全悄无声息地藏在公主府里。
　　于是，白少烨还是知道了。

　　白少烨知晓赵寄的存在，是在过年前的那个大雪天。
　　那日大雪纷扬，掩埋了京城的道路。萧明月进宫向太后问安，因此被困在了宫中，暂时不能回府。
　　白少烨也出不了门，便在府中到处闲逛，看看花木和建筑，以消磨漫长的时间。
　　他有点想念公主了，纵然公主离开才不过三天。

　　公主府很大，有很多院落，白少烨以前从未踏入过。
　　他先是碰到了云纹。在西侧的小花园旁边。
　　云纹匆匆走过，似乎很焦急的样子，连白少烨给她打招呼都没有看到。
　　于是白少烨心中纳闷了。
　　什么事情，可以急得让这个小丫头，对他这个新主人视若无睹啊？好吧，去看看。他正好闲得无聊，就悄悄跟在云纹身后，看她去找什么人了。
　　结果他看到云纹找的人，居然是王府长史崔远青。

　　这可奇怪了，云纹一个后宅的丫头，有什么事情需要麻烦崔长史的？
　　再说现在公主也不在……

　　于是他躲在一侧，暗中听两人讲话。
　　为了防止被发现，隔得略有点远，但白少烨还是隐约听到了一些话语，隔着风雪传过来：“……阿寄……病了……拜托……去看看他……找大夫……”

　　阿寄是什么人？
　　他又生了什么病？
　　为何府中的人生病不去找萧总管，而要来麻烦崔长史？？

　　白少烨是很好脾气的人，也善于与人相处，这些时日过去，公主府中的下人，几乎没有他不认识。可是“阿寄”这个名字，他确定自己没有听说过。
　　他悄悄回到了芍药园中。

　　待到黄昏时分，云纹带着小丫头们进来备膳之时，才叫退了众人，只留下云纹一人。
　　云纹心中忐忑，抬头看了新驸马一眼，只见白少烨脸上洋溢着温暖的笑容，便稍稍安下心来。
　　云纹刚刚安心，却听白少烨轻轻地、温和地问道：“阿寄是谁？”

　　他问的如此直接，让云纹慌张得都来不及掩饰，“驸马马……您您说什么？”
　　“别装听不懂了，”白少烨道；“你下午去哪儿了？要不要我报一遍路线给你？”
　　云纹吓得跪倒在地上，“驸马，奴婢……奴婢不能说。”
　　“为何不能说？因为说了公主会责怪您么？”白少烨了然道：“我知道了，阿寄是公主的情夫是不是？所以你们全府上下一起瞒着我……”

　　“驸马您不能这样怀疑公主！阿寄和公主之间没有任何……没有……”
　　“没有什么？”
　　“……没有任何不轨之处。”云纹抬起头，苍白的脸上落下泪来，“阿寄他是赵驸马带来的侍从，赵驸马过世后，阿寄他就留在了府里。今日奴婢告诉驸马，请驸马瞒着公主不要说。”

　　白少烨点了点头，“好的，我答应你不说，任何人那儿都不会说。”
　　心中却疑惑更盛。
　　已经过世的前驸马带来的侍从，或者说是心腹吧，在驸马因故去世后留在公主府也是正当的，为何要刻意隐瞒他？事出反常必有妖，白少烨决定去亲自看一看这个阿寄，来解决心中的疑惑。

　　他连哄带骗地说服了云纹，带他去看一看阿寄。
　　阿寄住在公主府西北角的一个……荒废的院落里？！

　　白少烨愣住了，看着眼前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的院子，许久才转头问云纹：“这里真的住着人？”
　　云纹点了点头。
　　白少烨又问：“怎么进去？”打开院门就是满目的荒草，根本连一条路都没有。
　　“驸马请随我来。”云纹说了这一句话，随后就贴着院墙，往左手边移动。白少烨见状，便也学她的样子，沿着墙根小心翼翼地移动过去。
　　走了一会儿，就发现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弯曲的小径，穿过了杂草丛生的院子。

　　“以前没有这些草。”云纹一边在前面带路，一边低声解释道，“阿寄很勤快的，总是收拾得很干净。但崔长史来了之后，常常过来。有一次似乎因为什么事情吵了起来，之后阿寄他就不锄草了，也不许别人帮他锄草。”
　　白少烨听了心中微叹，这个阿寄是怎么样倔强的人啊。

　　待到两人穿过院子，发现赵寄竟然站在门口等候着他们的到来。
　　让白少烨吃惊的是，云纹口中的阿寄，竟然是一个极为漂亮的少年。清河长公主已经算得上是美人了，但若只论容貌，阿寄似乎还在公主之上。
　　白少烨脑海中忽然浮出了一个诡异的念头，这个阿寄若是女子……大概可以算得上是京师第一美人了。白少烨在教坊混这么多年，都没有见过如他这般艳丽的容颜。
　　此时脸色苍白，唇无血色，又一身黑衣地倚在门边，更是给人凄艳之感。
　　只是神情相当冷漠，绝不是女子所有，白少烨才能肯定这确实是一个少年。

　　云纹忽然惊道：“阿寄你怎么起来了？你的身体……”
　　“我没事了。”赵寄淡淡地回复了她，随后看向白少烨，“这位是……”

　　白少烨上前行礼道：“在下白少烨，是……嗯，是清河长公主殿下的新驸马。”
　　他想在这公主府里，他的身份就是如此吧。

　　赵寄也不见吃惊，依旧淡漠地问道：“请问驸马大人，为何来此地？”
　　“嗯。”白少烨摸摸脖子，决定坦诚道：“我请云纹说你生病了，所以来看你一下。”

　　“赵寄何德何能。”他道，“驸马请回。”
　　“你……哎……”白少烨可没料到他是这么一个态度。迟疑了一会儿，关心道：“你的身体真不要紧？？”
　　赵寄却回复道：“不劳驸马关心。”

　　他这样说，白少烨再厚脸皮，也不好故作关心了。
　　再说对一个陌生人，前驸马的侍从，他也没必要刻意去交好。

　　回芍药园的路上，云纹还一个劲儿地给白少烨解释，阿寄平常不是这样的，阿寄平日性格很好的，阿寄待人一向和善今天可能身体不舒服……
　　白少烨忽然停下了脚步，“他生什么病？”
　　云纹为难地咬了咬唇，不说话。
　　白少烨威胁道：“不想说就算了，我去问公主……”
　　“驸马，您别……”云纹连忙道：“……别告诉公主。阿寄他不是病，是伤。”
　　“伤？！”
　　“是旧伤，以前跟随赵驸马在军中受的伤。”云纹急着补充。
　　原来如此啊。
　　白少烨没有再问下去，虽然他并不相信是旧伤。如果真是军中带来的旧伤，云纹何必这么紧张，怕他告诉公主？
　　不过……
　　他想了想，这事暂时还是不要告诉公主了……
　　阿寄这个伤，恐怕还真和公主有关……

　　*** ***
　　过了两日，雪后初晴。
　　萧明月从宫中回来，白少烨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一切相处如旧。
　　不过，萧明月怎么可能不知道呢？这可是她的公主府，不管她是否在家，这家里发生的一切事情，都会有耳目向她汇报。这是作为主人的必要掌控力。
　　所以她清晨从宫中回来，踏入府中不过半个时辰，就知道驸马已经见过赵寄了。只是驸马不表态，她也就当作不知道。

　　用了午膳后，白少烨要午睡休息一会儿，萧明月借口去书房看书，召见了后院管事孟岩。
　　“驸马去见过赵寄了，你知晓否？”她开门见山地直接问道。
　　孟岩吓得跪下了，一脸震惊：“……属下、属下不知。”
　　萧明月拧眉：“叫你日常管束着他的，他没向你回禀这事。”
　　“没有。属下发誓，确实没有。不然不敢欺瞒公主。”

　　萧明月沉默了一会儿，低头去翻桌上的书册。
　　她不在府中的这几天，显然驸马多次使用了书房。书桌上堆得乱糟糟的，都是他写的字，翻阅的杂书，以及……一幅画？！
　　萧明月伸手拿过画卷，摊开了看，竟然是自己的画像。白少烨所绘的，想象中的自己。红裙金带的宫装女子，站在桃花树下，凝望着远方出神。萧明月不得不承认驸马画得还挺像的，虽然自己从未到过桃花树下，这府中也没有种植桃树。画中提字：人面桃花相映红。
　　萧明月忽然笑了，心情也好起来了。
　　白少烨很单纯，也很直率。所以不必担心他知道赵寄的事儿。

　　便吩咐孟岩道：“叫赵寄把院子里的草除了。不要搞得本公主要故意隐匿他一样。”
　　“啊？！公主不罚他？”
　　“这次就饶了他，”萧明月谈起赵寄依然语气冷淡，“若有下次，他再欺瞒，加倍惩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