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沈杳杳

4、温暖

　　琮纷想，这恐怕是她这辈子生的最幸福的一场病了。
　　差不多两个星期，她的病才好完。
　　“你是不是该搬回去啦，我已经好了。”
　　那是周末的晚上，吃完晚饭，落日的余晖徐徐地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漆城坐在窗边的沙发上，把她抱在怀里，两个人一起看玛格丽特·米切尔的英文原著《飘》。他的肩膀宽厚，倚在上面，热度和心跳一起传过来，让她觉得很踏实。
　　“搬什么？你这次是好了，可是你这么不会照顾自己，下次再感冒了怎么办？我要每时每刻都盯着你才能放心。”
　　她目瞪口呆，想不到他还有如此顽劣的一面。
　　“发什么呆，你不是一直嚷嚷要我读给你听吗，从这开始读好了。”
　　于是就这么被他糊弄过去，一起住了三年。
　　他每日叫她早起，一起跑步，一起在厨房做早餐，接送她上下学。他们学同一个专业，晚上常常拥在一起读深涩的专业大部头。漆城有什么项目也总是拉她一起做，介绍她给自己的朋友认识，party，聚会，自驾，三年过去他们把美国玩了大半。当然也会有争吵，她靠过去搂住他的脖子低声说：“我错了。”他捧住她的脸来个法式长吻，便都好了，对视一笑，心灵靠的更近。
　　每每漆米打电话过来，都忍不住揶揄，“还不赶紧谢谢我，要不是我的主意，你们现在还各自伤心去吧，对不对，嫂子！”却也会幸福地喟叹，“阿琮，我们四个，真好，真的。我有时都不敢相信，真怕这就是场梦，在梦里，我们都这么幸福。”
　　这就是幸福的烦恼了。可是有时，若真的一切都踏踏实实，忧伤又从何而来。漆米的感叹她明白，只要回国去，家人知道，他们四个都必定是荆棘满路。在国外的无拘无束，到真的像是偷来的梦了。
　　而既然是梦，总会有醒来的一天。
　　周末一大早，门铃乍响，琮纷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
　　“您好，请问您找谁？”她睡眼朦胧地打开门。
　　“你好，我找阿城。”门外是一位高挑的女子，身材纤细，一条米色的连衣裙为凌厉的五官糅了一丝温和，看到她之后表情略有一丝惊讶，却很快又调整过来，落落大方。
　　“奥，不好意思，你来的不巧，漆城哥哥前天回国了，大概一周之后才能回来。你有很重要的事吗？你可以给他打电话或者我可以帮你转答。”
　　“他不在，找你也是一样的。你就是沈琮纷小姐吧。”
　　“对，我是。”琮纷没想到她知道自己的名字。
　　“我可以进去说话吗？”她温柔地笑。
　　“啊，奥，不好意思，我刚睡醒，那个，你快请进。”
　　“我一会还有事，也就长话短说了。我是梁真真，阿城可能没告诉过你，我们是很好的朋友。你不应该让他回国，他这次回国估计不会再回来了。”
　　“不可能，他东西都还在这呢，他下周还要回来硕士论文答辩！”梁真真这个名字，琮纷并不陌生，是漆叔叔看中的儿媳妇，漆城的结婚对象。
　　“他会回来答辩，但不会再来这儿，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梁真真直视着她的眼睛，她明白，自己的梦，碎了。
　　“国内发生了什么？”她的声音轻易带上了颤抖。
　　“漆爸爸病重，命令阿城回去接班。我猜想这是计谋，不过他在病床上要求阿城同你分手，我明天的飞机回去，后天的订婚宴。沈小姐，我很抱歉，我知道你们感情很好，但是世事如此，总之你，算了，我想，你也不是完全没料到，对吗？
　　琮纷反而镇静下来，她想，梁小姐是个不错的女子，足够配的上他
　　“你说的对，我不是没想过。谢谢你来告诉我，他真的是很好的人，祝你们幸福。”
　　听完这话，反而换成梁真真惊讶了。她张了张口，可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
　　“你爱他，对吗？”
　　梁真真握住门把的手一顿，转过身来看她，无论以什么样的眼光来看，她都算是美人了，姿态大方，神情坚定，漆叔叔很会选人。
　　“是，我爱他。不比你少。”
　　“那就好。”
　　她目送她打开门离去，门嘭的一声合上，空中的粉尘在光柱里纷飞，细小不可见，是梦该醒的时候了。
　　两周之后，同学聚会上，国内的陌生号码来电，她想了想，到外面露台上接通了电话。
　　“喂？”
　　“阿琮，是我。”
　　“我知道，你，你还好吗？漆叔叔怎么样？”
　　“昨天做了心脏搭桥手术，目前还好。”
　　“那就好。你以后不要再跟叔叔吵架了，好好照顾他，还有阿姨。”
　　“对不起，我本以为，”他停顿很久，“我没想到会这样，我平生最讨厌别人道歉，却还是终究对你说了。”
　　“你没有对不起我，你没想到，我却是想到了。我见过梁真真了，很好的女孩子，足够配的上你，以后好好对她。”
　　琮纷压抑着抽泣的声音，却忍不住眼泪刷刷的流，因为她明明听见电话那边隐隐地有人哽咽。
　　“她是很好，但她不是你。我想要的，从来都只有你。”
　　“订婚宴已经办了吧，穿的什么颜色的西服，梁小姐一定很漂亮，宴会人多吗，是在东边的花园里办的吧，这季节，白玫瑰开了没？”
　　“阿琮，你等我，你等我几年，等到我…..”
　　“我不要等你。”
　　“……”
　　“漆城哥哥，不要再给我希望，我累了。你别给自己压力，现在这样挺好，真的，我不想等你。”
　　“直到此刻，我才真正明白，我们总是在征服，可是有些事无能为力。”
　　“这件事，没有对错之分，你不要迁怒。”
　　“好。”
　　“你工作了，应酬肯定很多，少喝些酒，少抽烟，别熬夜。”
　　“好。”
　　“你夏天早上起来容易流鼻血，多喝些茶，晚上最好喝绿豆粥。”
　　“好。”
　　“你胃也不好，记得好好吃饭，别总喝凉东西。”
　　“好。怎么记得的都是我的不好，我毛病真这么多？”
　　“对，你全身都是毛病，大家都知道，只是给你面子，没告诉你罢了。”
　　“……”
　　“朋友在叫我了，我，挂了，再见。”
　　琮纷没敢听他答什么，赶紧挂了电话。她再也忍不住，靠着栏杆缓缓滑坐到地上，嚎啕地哭出声，不顾一切地像个孩子。过往的一切，从在球场上第一次见到他，米米骄傲的说，看，那是我哥哥，亲哥哥，到他回国之前抱着她不愿撒手，倚在门口一下一下地吻，‘阿琮，你怎么这么甜，我不想回去了。’就像一场电影一样从脑中放过，电影结束，没有片尾曲。
　　大家都已经长大，是成年人了。成年人的世界里遍地都是想要而不能得的东西，有些事从一开始便能探到结局，唯有放弃，才对得起曾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