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安即吾乡》苏意暖

9、我就遂了你的心吧

　　晚间，他被清洗装束一新送进一顶小轿，也不知被抬到哪里。下了轿子，两个小童搀扶他送屋，里面华丽优雅，淡香悠然。

　　他被解了衣衫安置在大床上，盖了锦被。仆僮退下，室内静无一点声音。

　　墙上有一幅字“流水行云”，没有落款，字体秀丽遒劲，挺拔潇洒——老贼竟然是这样的字。桌上有一本书，宗白按捺不住，轻悄跳下床来看，是道德经，还是手抄的，笔体劲瘦灵动，风姿绰约。

　　宗白四面打量卧室，若不是有那张大床，倒像清雅的书房，字帖林立，笔墨纸砚排满。老贼私底下最爱的原来是书法。

　　宗白回到床上，躺下。眼望刺绣繁丽的柔软纱帐，心又开始慌。闻着那淡雅安神的香，忽想这香气还好，可以让人安定一些。

　　他知道不管怎样的难挨，那一刻终究会来临。

　　他的眼前是挽云，他们为什么是一样的命运。

　　他没想流泪的，终究擦拭眼角，将眼泪坚决地抹去了。

　　不管怎样，便为了挽云，他也要活。

　　终于门开启了，有人进来。

　　宗白闭上眼，又睁开，心慌跳，调整不好情绪，那人已一步步走到床前，宗白心知若不想死，怎么也得拜见一下，他撑着起身，然后，呆愣在那里。

　　眼前的人是挽云。

　　他惊奇过望，刚想脱口问：“你怎么来了？”

　　然后他看见挽云的异常安静面容和精美雅致衣衫，什么也没说出来。

　　挽云轻轻一笑，坐在床边，说：“吓着你了？”声音清平依旧。

　　“你——”宗白倒吸一口凉气。

　　“我叫云熙。云太师是我的父亲。”

　　宗白久久都说不出话来，便此时有雷从天空噼里啪啦砸下，宗白也不会被吓到了，因他已呆傻。

　　云熙解衣上床，床上只一条被子，所以他自然而然地进了被来，宗白木呆呆支着身不动，还是云熙轻笑一下，将他按躺回去。

　　宗白忽然有个奇异的想法，可是他不敢再想下去。

　　云熙微笑中略有紧张，对宗白说：“喜欢今晚我陪你吗？”

　　“喜欢。”宗白磕绊道。

　　“今天是你的生日。——我就遂了你的心吧。”云熙低声说了这一句，俯身吻了上来。

　　宗白奇异，他被吻得迷乱，心底可不肯糊涂，翻身而起将云熙按在身下，问：“你是云太师的儿子，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他的眼睛瞪得欲裂，你早告诉我，我这两日会这么想死的心都有吗？你这么——这么久地戏弄我！

　　云熙无辜的、柔软的眼神看他：“对不住。你别生气——你原谅我——”

　　宗白听了，狠狠地吻下去，然后再无法抑制，将云熙激烈地、然后热烈地、再然后满怀爱意地掠夺。

　　云熙都睡沉了，宗白还是没有入睡。他觉得一切如梦。变转太大的离奇的梦。

　　他看着偎依在身侧的云熙，他没想到云熙对他的亲密行为会那么惊奇、困惑、羞耻、慌乱、恐惧、拒绝，一切都显示云熙是根本没经过的，根本不知道两个人的亲爱到底会是怎样的。他只得将云熙抱在怀里反复安慰，用缠绵的吻将他吻到意乱心迷，云熙才情动身软，依从了他。当他问他“你没看过那样的书吗？”云熙竟答从没看过。

　　宗白不明白云熙颈上的咬痕是怎样来的。不明白云熙隐藏的到底都是些什么。但有一样清晰知道，云熙由着他来，是因为信任他，爱他。

　　宗白的心深深地痛楚了。他不明白云熙为什么这么深挚地待他，而且有些孤注一掷、不顾一切似的。

　　是不是只有这样，他才能将他从他父亲的手中拯救出来呢？

　　云熙迟疑、想了三天，终于来在了自己身边。

　　我替你如何？他真的替了。原来他一早就想过这个可能的结局的！

　　他陪着他来云府，就是想救他。云熙原想两个人一起逃的，他将州郡图都画了。可是自己不肯逃，云熙就义无反顾地陪着来了。因为他曾救过他的命，他要还报他。

　　宗白心痛，却也是笑了。

　　所以云熙温温和和地看着自己表露爱意，什么也不说。那就好像看树在发芽，果子结果，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结局了。

　　而经过了这样的一夜之后，宗白才发现，抛却温和雅致的外表，云熙的内心里是个没长大的孩子。他惧怕侵犯，可是渴望温暖与柔情。当他因为爱放弃了可以保护自己的壳，他不安、恐惧；可当他确认了安全，明白了宗白珍爱他、不舍得伤害他的时候，他就笑了，欢悦地投入他的怀抱，放心地将自己交给他。

　　他的爱那样纯粹、热烈，也脆弱——好像稍微一碰，也许就会碎了。

　　云熙说，他没敢早些接纳他的情，是因为怕不能恒长拥有，怕失去了就再没法找回自己，再没有迎接世间风雨的力量了。

　　宗白告诉他：“你放心，你看见那山了吗？便百年时光，也不移动分毫的。”

　　他说：“那好，我便做一往无前的水，此生环绕着你了。”

　　他们头抵在一起，相抱着，呢喃着，说了那么多发自魂灵深处的话。他们彼此欣喜，因为每一句话都能有回音，每一分爱都能有着落。原来他们都那么被对方放在心上，冥冥众生中他们能走在一起，太幸运，又有些迟了。

　　云熙说：“你见了那条幅吗？流水行云——便是我写的。我一直想，此生要拥有水的力量与坚强。”

　　“那本道德经是谁抄的？”

　　云熙笑眨眼：“我。”

　　宗白惊奇了，那两种书法任一种都是当代名家水准，云熙竟然说都是他写的！

　　云熙笑着抱住宗白：“是我日常看的。我喜欢看道德经。我小时候爱写字，父亲说我写字有天分，要求我每天练字不得休息，小孩子哪有不想玩的，我一边掉眼泪一边抄道德经，当时想若长大了，就此生也不碰道德经了！谁想真长大了，读道德经觉得异常温暖熨帖，读出感情来啦！”

　　云熙的语声中对他父亲是依赖亲近的，宗白想起自己在云熙面前数次骂老贼，还说要杀他，心不由很虚，不敢接这个话。

　　云熙放松地、快乐地说了很多话，可是云熙没有说那本道德经是谁抄的，也没有说他颈间的咬痕是谁咬的。

　　晨起，云熙醒来，唇边绽笑，翻身将宗白抱入怀中。结果他们一日也没能做别的事，除了吃喝、洗浴，就是拥抱亲吻，在床上翻覆。

　　他们彼此喂对方吃食，共同洗浴，笑闹不停，谁也不说别的，除了调情就是亲密恩爱，他们好像发现了人生中新的欢喜，像胆大的孩子一样尝试着，宗白觉得这样的幸福欢乐好像都不是真的。

　　再一日清晨，睡梦中宗白感觉云熙亲了自己一下，然后云熙就出去了，宗白以为他是方便一下，哪知云熙就此消失，一连数日也没有回来。

　　宗白被拘束在庭院里，他一个人在院子里转来转去，发现他此前居住的地方是陶然居的局部，问询仆人，说这里是三少爷的住所。原来云熙自出生便在此居住，每一草木，每一花石，都是陪伴云熙成长过的。

　　宗白强烈地明白，他能住进云熙的院子，云熙能来陪伴他，都是有代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