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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我不能离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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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熙脱开他的手,静静立起,问:“我爹呢?”
宣仁脸上洋溢的笑渐渐收了,轻咳了一声道:“我没想杀他的,可将士们跟百姓——”
云熙的眼圈红了,他扭转头,推开宣仁走出去。
宗白瞧了宣仁一眼,见宣仁不动,便疾步追了云熙出去。
云熙在山间走,宗白跟在他身后,过一会儿走到他身边。他们并肩走,小路弯转崎岖,溪水潺潺在脚下流过,云熙终于停步,转头抱住宗白的肩哭出声来。
那个人再是奸臣,再残暴敛财、祸国殃民,也是云熙的爹,宗白叹气,好在云熙不像他爹。
想来他爹每天忙于朝事,云熙应是受别的人影响多,比如他的弹琴师父?
他们沿着湖水整整走了一圈,天黑了,云熙于路口处怔怔地瞧着湖水发呆,脸上是凉凉的泪,宗白爱惜地给他揩去泪,柔声说:“回去?休息一会儿?”
想这个时候宣仁应也走了,便扶了云熙胳膊回来。
哪知宣仁仍然没走,坐在厅堂里绷着脸愁眉不展,眼望着云熙似乎想讨个原谅。这也是个一根筋的。宗白想他这个时辰还不走,晚间难道想住在这里吗?这里虽有他的房间可没他的床——
云熙不看宣仁,低头默然回屋,宗白照顾云熙躺下歇息,出来时见宣仁还在那里锁着眉头坐着,忍不住劝道:“你回去吧,他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有什么话,等过了这阵再和他讲。”
宣仁道:“我是来把江山给他的。我做了皇帝,他来治理国家。他爹作恶多端——”
“你出去!——”云熙冲出来,指着宣仁满眼泪叫道。唬得宗白忙迎上前拦住云熙,回头对宣仁道:“你先走吧,这时候说什么呢。”将云熙扶送回屋。
“我们走,不住他这里——”云熙道。
“好好,明天走,这时候天黑。”宗白哄道。
宣仁站在门边,道:“将士冲进皇宫,群情激奋,我不在当场,旨意根本传达不过去,不是你想的那样不守承诺。我没做到答允你的,我知道你生气,你怎么才能原谅我?”
宗白简直对宣仁无语,这个时候与云熙叫什么劲呢。
云熙噌地坐起,红着眼圈对宣仁道:“你不是说把江山给我吗?你禅位给我!”
宗白无奈看宣仁,宣仁怔了一会儿,道:“我可以给你,群臣能应吗?国家方安定。我想的是,我顶着皇帝的名,你来治理国家,我什么都听你的——”
云熙坐在那里不语。
宗白忽然觉得不妙,因为云熙好像要答应。
“我以什么身份治理国家?”云熙问。
宣仁有点难为情:“你——肯定不能再称是云普的儿子。你以前见谢训不是都带面具的吗?现下摘了面具,你住在我宫中,所有奏章你来批阅,所有事我都依你行,可好?”
他是想让云熙做男宠!怪不得不肯走。
云熙道:“我要王位,任侍中,掌机要,行左相之权。”
宣仁有点头疼的模样,想了一会儿道:“任侍中、掌机要,没问题,与谢丞相一道行相权也可以慢慢来,就是王位,我只能假说你是我二哥荣王养在外面的儿子,他没有子嗣,你以后再承袭荣王,可能行?”
云熙点头:“行。”
宣仁如释重负,欢欣笑:“好。你随我回宫。”
宗白急了,看定云熙:“哥,你再想想?”
云熙对宣仁道:“今日你先回?我和弟弟商议一下。”
宣仁道:“我出来一次不容易,咱们连夜回京,你们路上慢慢商量。”
宗白紧张看云熙,坚决地摇头。
云熙拉了宗白进里屋,关了门道:“方才在湖边我一直想,我才二十岁,我的一生怎么过。我为了活命,写假诏书帮助我爹夺得皇位,他行新政,复周礼,设王田,铁盐官营,休养生息等策都采纳了我的想法,可是他生性喜财,借改币制,搜刮天下财富归其所有,他的执政我看不到希望。我为了自己的命运,反叛他,帮助宣仁,可是我不知道国家会怎么个走向。我希望能参与朝政,做一些对国家治理、百姓安定有益的事。我想借由宣仁,实现自己的愿望,只是没来得及与你商量——”
宗白觉得云熙好像要越行越远,他看着窗外的月影,凝神不语,准备一晚上也不给云熙一句回复。
他不可能答应!
终于云熙开门出去,对宣仁道:“你先回吧,我和他再慢慢说,也不急在一日两日。”
宣仁道:“他先留在这里想,我们回京。过些日子派人来接他。”
云熙道:“不,我不能和他分开。”
“那就带着他一起走。”宣仁有些不耐烦。
“你先回吧。要不你先用晚膳。我再劝他。”云熙安抚道。
宣仁没说什么,估计是饿了。仆人们送餐食进来,云熙进里屋,关门,复拉住宗白的手,宗白道:“政坛凶险,我不许你去。”
云熙道:“你是怕我没有为政之能?我十三岁开始学德宗字体,我爹见我的字形似而神不似,便每日下朝后将当天政务讲给我听,让我坐在上首,把自己当成德宗做决定,到后来,我爹看我的目光已是赞赏。”
宗白咬着牙道:“你说过你想撤藩,我爹肯定会反,我不想你派兵缴杀我爹——”
云熙忙掩住他口。
“我不想你和宣仁在一起!”宗白激烈道。
“我知道了。”云熙说。
“你不用想我答应,我绝不答应。”宗白道。
“好。”
宗白站在那里怎么也不能平静心情。他第一次和云熙发生分歧,还是这么大的分歧。那是云熙的理想,云熙想实现,宣仁给他的官职又这么优厚。可是宗白不能答应。因为答应就会失去云熙。他不要失去。
云熙静静站他身边,黑暗中久久不发一言。
宗白知道,云熙在以沉默与自己僵持,想让自己心软答应。
可这不是心软的事情。
今夜有云,月亮被云掩映,室内没有点灯,只有月的光透窗纱照进来,一时明一时暗。云熙终于说:“他说过,此生不能与我在一起,坟墓也要在一起,他已是皇帝,我可以拖一时,但此生逃不了。”
宗白闭上目,压住胸膛起伏。
“所以我和他要王位,那样我就是他同宗。他是皇帝,要注重品行。他答应我做荣王之子,他就是我叔,那等于他就放过了我。我若不应,才是危险。”
宗白道:“行,你答应这个,然后我们在这里相伴终老。”
云熙笑一下:“我若不去他身边,他为什么要给我王位?他初登基,正是缺人的时候,我这时候到他身边,是他的心腹帮手,我有了皇族身份,也可以帮他抗衡外戚和朝臣。我有用,他才会找我来,才会答允我的要求。而我越早去,越能在新朝中占据举足轻重的地位,越容易把控朝纲。机不可失,时不我待。我的心,我的人永是你一人的,我保证。”
月亮穿过了云,周遭亮起来。那是云熙的人生与梦想,他知道,可是,宗白转头向云熙笑:“让我同意你到宣仁身边,此生绝不可能。”
宣仁厅堂里坐到半夜气走了,摔得门咣的一声响。
过两日,有圣旨来,封云熙嗣荣王,即日入京。
云熙接了圣旨,但只写了一封信给传旨宦官,宗白过来扫了一眼,见云熙在信上写:“我暂时不能离开。因为这里有青山、绿水,有一只船,有倚船头读书的清静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