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色寥寥（短篇合集）》菜花邹

2、山海丹桂

　　楔子

　　邽山有嬴鱼，鱼身而鸟翼，音如鸳鸯，见则其邑大水。我对着丹桂花喃喃自语：“长翅膀的鱼，会是什么样子？”

　　第一章

　　九月，傲剑山庄庄主楚珩大婚，娶的是号称江湖第一美人的唐家药王之女唐子烟。

　　我是子烟小姐的陪嫁丫鬟丑奴，行合欢礼后，我便先扶着小姐回了绯烟苑，小姐说，这院子的名字是庄主取的，还专门找了隐居多年的书法大家，苏黄老先生来题字，只因为子烟小姐喜欢穿红色的衣衫。

　　秋意渐浓，院子里的丹桂全都开了，一阵风吹来，地肤草上都是红色的小花瓣，我担心小姐着凉，便赶忙走到窗前，落了撑把。

　　“别落，等它开着吧，这丹桂的味道好闻。”

　　我只好又把窗户打开，回答道：“是，小姐。”

　　“呵。”盖头里传来一声轻笑，我猛然意识到自己的口误，赶紧福了福身，“请夫人恕罪，是奴婢失误。”

　　“无妨，对了，我记得楚哥哥最喜欢吃这九月的桂花糕，你到院子外面去收点桂花，过会就不用进来了，楚哥哥回来我怕你吓着他。”

　　“是，夫人。”

　　我伸手摸了摸眉骨处凹凸不平的皮肤，这伤疤从眉骨蜿蜒到下巴，而脸上带的面纱只能遮的住眼睛以下的地方。

　　一夜秋雨过后，最后一封桂花糕已经做好了，我把它放到食盒里，准备去给绯烟苑送去。

　　“喂，丑奴，你这是要去哪儿？”

　　来人是傲剑山庄的大奴婢香芷，我慌忙转身，对她行了行礼，解释道：“夫人前日命我做的桂花糕做好了，正准备给她送去。”

　　我怕香芷不相信，又用手把食盒的盖子打开了一半，露出桂花糕来，香芷垂着眼睛半信半疑的往食盒里看了看，随后又把手伸到了我面前，对我说：“给我吧，夫人说了，山庄平日里贵客多，怕你出现在前院污了贵客的眼，让你以后就呆在后院。”

　　我哦了一声，没和她争，反正我也争不过她，便把食盒给了她。我的听力极好，转过身去的时候，便听到香芷在哪里嘀咕，“真不知道夫人为什么会带这么丑一个陪嫁丫鬟，不过也是，夫人从小就心肠好。”

　　我也不知道。

　　第二章

　　管家乔叔找到我的时候，我正在拿着扫帚打扫后院枯落的叶子，乔叔脚步匆匆的向我走来，我猜可能是发生什么大事了，便把扫帚放一旁，走过去，先开口问道：“乔叔，发生了什么事？”

　　原来是夫人说想喝我泡的茶了。傲剑山庄地处灵杰之地，后山的泯灵泉，相传是天上落下的来的神水，汇集了日月之精华，万物之灵，练武之人长饮此水，便可疏血活筋，增加内力，若是女子，还可达到驻颜的效果。我原本是打算用普通的井水烹茶，可乔叔已经准备好了泯灵泉的泉水。

　　秋饮青茶，乔叔给我的铁观音，据说是送往皇宫的贡茶，很是金贵。出汤的时候我才想起，第一道茶控水时，手腕抖了一下，并未把水控干，只怕等会茶味会有些涩。泡好茶，我把茶盘交给乔叔，便继续回后院扫我的落叶了。

　　傍晚的时候，后院来了几个守卫，见到我二话没说便把我锁到了柴房里。

　　比拇指还粗的鞭子甩在我身上，十几道藤鞭过后，我已经疼的在地上抽搐了，挥鞭子的人是香芷，她见我缩在哪里一动不动，大概是以为我晕了，因为没一会一盆凉水便劈头盖脸的泼了过来，发丝和着污血和凉水粘在我脸上蜿蜒的疤痕上，香芷走到我的面前，用脚踢了踢我的身子，一脸嫌恶的看着我：“丑人多作怪，竟然敢因为夫人不让你去前院，就因此记恨在心，在茶水里放泻药，就算夫人原谅你，我香芷也不会就这么算了，抽你几鞭子算轻的，哼！”

　　香芷打我打够了，站在门外和刚才抓我的来的守卫说话，守卫应该是问她为什么要帮夫人出气，香芷回答，“夫人从小就在庄主身边长大，对我们下人也是从来不苛刻，有一次我风寒，夫人还亲自给我煎了药，这么好的夫人，我可不能让一个粗鄙的下人给欺负了。”

　　凉水里掺了盐，体温上来之后，刺骨的疼痛终于席卷了我的意识。

　　醒来的时候应该是第二天早上，周围有潺潺的流水声，空气里弥散着后山丹桂独有的香味，我觉得喉咙像是被烧过一样，又干又痛，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忽然我听到远处有草木攒动的声音，声音还有点儿远，不是很好分辨出来是人还是其他动物，我下意识的提高警惕性，后山的泯灵泉是圣水不错，正因为此，泯灵泉周围时常会有野兽徘徊。

　　我心想若是野兽那就完了，毕竟我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脚步声越来越近，我的心也越来越紧，我屏气凝神的再仔细听了一会儿，呼的松了一口气，脚步声有些轻，不是四脚兽发出来的脚步声，应该是人不错了，可是越近，我发现脚步声不是向我这边走。

　　我还不想死，只有努力蠕动着身子发出动静，希望那人能发现我，每动一下，伤口便跟着牵动的生疼，直到我动了四下，终于逐渐远去的脚步声停了下来。

　　“谁在哪里？”

　　听声音应该是个年轻男子，我也想回答，可喉咙疼的我实在是说不出话来，只能更用力的拿身子搅动周边的枯草叶子，那人终于走了过来。

　　我先看到的是一双墨色的靴子，再近一点，看到了他着的玄色外袍，袖口处还绣着雪白的花纹，我认出他来了，是傲剑山庄的二庄主楚轩，他蹲下身来打量我一会儿，眼神最后落在我眉骨的伤疤之处，然后眉头皱了皱，颇有一丝嫌弃之色：“你是子烟带来的那个陪嫁丫头。”

　　我想点头说是，结果嗯嗯啊啊了半天，冒了一个疼字出来。

　　第三章

　　楚轩还是把我给救了，不是因为我是夫人带来的陪嫁丫头，而是因为他也喝了我泡的茶，得知他也喝了那茶的时候，我当时想我完了，他不会也要为了夫人报仇吧，哪知他只是盯着我的手看了半天，然后说了一句：“还好没伤着手，你泡茶的功夫不错。”

　　之后我便被他带回了山庄外的一处别院里，我依旧被丢在柴房里关着，进去之后，别院里的小厮给我端了一些吃食和水以及一身干净的衣服还有一瓶金疮药。

　　之后的每一天，小厮都会按时送来食物和水。我的伤是在第三日，慢慢开始结痂的，等到第四日，小厮再来送食物和水的时候，我便从草堆上站了起来，在他面前跳了跳，说：“我伤口好了，什么时候可以出去啊。”

　　小厮放下餐盒，鄙夷的看了我一眼，答：“这要等主子回来才知道。”

　　“二庄主大概多久回来？”我追问。

　　“主子的行踪，岂能是你一个丑奴可以知道的。”小厮再一次鄙夷的看着我，清脆的锁声响起，我不知道还要在这黑乎乎的柴房里待多久，给夫人的茶我没有下泻药，我要真的想下药，那起码得下鹤顶红这类见血封喉的毒。

　　直到第七日，我身上的伤口都已经掉痂，长出粉色的新肉了，楚轩终于回来了，他回来的第一件事便是让小厮把我带到他面前，我不知道这几日他去哪里了，见到他的时候，我发现他的眉眼间颇有几分疲惫，他递给我了一壶水，语气倦怠，“这是我清早从泯灵泉带回来的泉水，就在这里烹壶茶吧。”

　　他说的这里，是让我就在他眼前这张茶案上烹，我正要坐下，楚轩命一旁的小厮递给我了一张面纱。

　　我这才想起，自从被丢到后山，脸上的面纱早就不见了，我也不生气，这张脸确实不好看，连我照着镜子，都会觉得心烦，何况他人呢。

　　别院很安静，我坐在茶案上烹茶，楚轩便坐在书案上看书，等水开的时候，我抬着眼睛悄悄看了一眼他手中拿的书，原来是一本《山海经》，书角的褶子有些多，可能是经常翻吧，我怕他发现我，便又匆匆把眼神回到了茶壶上。傲剑山庄如今在江湖中的地位是武林至尊，其因有二，除了傲剑山庄有一把绝世神剑苍梧剑以外，还有一点尤为重要，那便是二庄主楚轩，与世无争，就譬如现在，堂堂的傲剑山庄二庄主，竟然迷恋看《山海经》。

　　“茶烹好了吗？”

　　楚轩突然说了一句话，打乱了我的心猿意马，我惊的差点把手里的茶壶滑了下去，堪堪稳住茶壶的时候已经错过了最佳出汤时间，隔着寥寥的烟雾，我又偷偷抬起眼睛看了看楚轩，我发现他看了《山海经》后，眉眼间的疲惫之色里又多了一份忧郁。

　　“主子喝茶。”伺候在一旁的小厮从我手里端过茶杯递到楚轩面前。

　　楚轩喝茶的动作极为讲究，他三指执杯，淡闻茶香，最后才轻轻的喝了一口，我猜他应该是满意的吧，因为我发现他喝完茶之后，神情间的忧郁一扫而空，甚至嘴角还勾起了一丝笑意，他放下茶杯时，心情大好，眼角眉梢都带着消息，对着我说了一句话：“茶泡的很好，想要什么，赏。”

　　我没什么想要的，就像看看他手里的那本《山海经》有什么好看的，便大着胆子开口讨要：“奴婢想要这本书，可以吗？”

　　“大胆，此乃主子的心爱之物！”

　　“无妨，拿去吧。”

　　第四章

　　楚轩还是把那本《山海经》送给我了，不仅如此，他还劈了一间屋子给我住。

　　屋子外面种满了丹桂花。

　　别院的小厮知道我这双手金贵，没让我做任何事，小屋里也有专门的佣人来送吃食。每日我便屈起手肘，拖着下巴，坐在椅子上，闲看丹桂花开，颇有一种被金屋藏娇的感觉。

　　那日我正看到山海经讲到邽山有嬴鱼，鱼身而鸟翼，音如鸳鸯，见则其邑大水，我对着丹桂花喃喃自语：“长翅膀的鱼，会是什么样子，来年我定要做成纸鸢，到——”后半句话被我卡在了喉咙里，因为我发现楚轩进来了，还站在我面前，我慌忙从椅子上站起来，战战兢兢的低着头，毕竟我不是他真正藏的娇，只是一个卑贱的丑奴，幸的一双手泡了壶好茶而已。

　　等了半晌，我都没有等到有什么动静，于是壮着胆子悄悄抬眸看了他一眼，四目相对，楚轩竟盯给我的眼睛发神，我吓的赶紧叫了他一声：“二庄主。”

　　“二庄主？”

　　我连唤了两声，楚轩才缓过神来，但他还是一瞬不瞬的看着我。他看着我的目光竟然变得柔情似水，这让我很不自在，我只能再次开口：“二庄主来找奴婢是有什么事吗？”

　　哪知他眸色一禀，问了我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你是谁？”

　　他的神情过于凶悍，吓得我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居然还绊到了后面的石头，整个身子不听话的向后倒，就在我认命的时候，去突然跌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我眯着眼睛看他，他的眼睛有些迷离，他盯着我带着面纱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深情款款的唤了一声：“子烟。”

　　楚轩喜欢自己的嫂子啊，我觉得自己知道了一个天大的秘密，从那天起，我便整日提心吊胆的，总担心会被灭口。

　　第五章

　　后来的日子，我发现楚轩喜欢夫人是有好处的，比如他再来看我的时候，会让我坐下来，跟我讲话，我看《山海经》不懂的地方，他也会耐心的给我解读，有一次我说我喜欢红色，他便找了裁缝专门给我做了几件红色的衣衫。

　　我觉得楚轩对我这般好，我总得回报一点什么，于是我便趁着一日他没来小屋陪我，我弄了一些丹桂下来，做了几封桂花糕给他，哪怕是我知道，他对我所有的好，都是因为我生了一双和夫人相似的眉眼，泡的了一壶同夫人相似手艺的好茶。

　　但是有一点我知道，楚轩不可能和庄主抢夫人，所以我便穿着夫人喜欢的红色衣衫，每日都为他泡一壶泯灵泉的乌龙茶，心安理得的享受着他对我的好。

　　我以为我的后半生便会在这小屋子里过下去了，可是变故来的有点快了，快到这个秋天都还没有过完。

　　深秋的一天，我穿着大红色的衣衫，躺在椅子上看着《山海经》，有几处我读着绕口，便拿着笔画了下来，想要等楚轩来看我的时候再问他。我勾完了第一句，把笔握在手中咬着玩，忽然听到门外闹哄哄的，然后就冲进来了一位白色衣衫的女子，她神情凶悍，好像我欠了她千两黄金。

　　她冲着我走过来，我还没来得急开口问她是谁，她一巴掌就给我甩过来了，随后扯掉了我脸上的面纱，蜿蜒的疤痕就这么暴露在外面，她讥讽我长的丑：“不过就是一介丑奴竟然还敢勾引轩哥哥，我看你是活腻了，来人给我放火烧了这只丑狐狸。”

　　我不会武功，女子身后冲出来了好几个人，生生的堵住我的嘴巴，把我拖到了小屋里面，用绳子绑在柱子上，我一个劲的摇头，可他们不听。他们把我绑好后，其中一人拿了一根木棍过来，对着我的手狠狠的敲了下去。

　　大火蹿到房梁，一根柱子落了下来，打在我的后脑勺上，一阵钝痛过后，我晕过去了，晕过去之前我好像看到了楚轩，不知道是幻觉，还是真的，我就当是真的吧。

　　第六章

　　我做了一个梦。

　　泯灵泉旁，秋风暖暖，古树名花在泉水的滋养下生机勃勃，我穿着大红色的衣衫蹲在泉水旁，弯下身取了一壶水，青丝落到泉水里，被打湿了，也丝毫不在意。

　　泉水旁仅有的一方茶案，香烟寥寥，我取了泉水跪坐在蒲团上，点火烹茶。

　　年轻的男子在我面前执剑练武，一招一式皆是精髓，剑风起，红枫落，丹桂飘香，醉人心头。

　　一壶茶烹好，我抬起头，隔着寥寥的烟雾，看清了他的容貌，竟然是楚珩。

　　一帧帧陌生的画面从我脑海中闪过，最后我是被疼醒的，睁开眼睛，我发现楚轩正坐在我的床边，他眼下一片乌青，唇边还长了些胡渣，我还从来没见过他这么疲的样子。

　　我想要说话，却被他制止了，他拿着干净的棉布，沾了一点点水，轻轻的擦拭着我干涸的唇，他的动作很轻，水珠一点点滑进我的嘴里，很舒服。

　　“手还疼不疼？”他问我，我这才发现我的手上裹着一圈纱布，一动，就是一股钻心的疼，楚轩看着我皱着的眉头，连声向我道歉：“对不起，是我不该，我不该离开你的身边的，是我不该，不过你放心，以后都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这两天楚轩衣不解带的照顾我，待我比以前更好了，他怕我看书累，便把《山海经》逐字逐句的读给我听，每日亲自喂药给我喝，看着我的样子，温柔的不像话，只不过他没再叫过我子烟，也没再同我聊天了，因为那场大火烧坏的不止是我的手，还有我的嗓子。

　　第七章

　　十月

　　院子里的丹桂花已经开始谢了，我也能下床走动了，楚轩扶着我，把我带到院子里，我却摇摇头，他问我是不是不想在外面走，我又摇摇头，抬起手指了指傲剑山庄后山的方向，他明白了我的意思，对我说：“后山凉，我再给你拿一件衣服。”我点了点头。

　　十月的后山出奇的美，漫山遍野的枫叶，全都红了，一片一片从山顶蔓延到山脚，楚轩拉着我的手走在枫叶林里，我手上的伤很严重，医治了这么久，依旧没有任何知觉，就像他现在握着我，我却感受不到他手心的温度。

　　我们在山上遇到了楚珩还有唐子烟，这还是我自新婚那日以来，第一次见到楚珩，他的样貌和梦里别无一二，只是他的目光没在我身上驻足半分，便又转过头，目光灼灼的看着唐子烟。唐子烟可能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我，很是惊讶的问，“楚轩，这不是随我一同来的丑奴吗？那日过后她便不见了，我还以为她……原来在你身边啊。”

　　我知道她说的那日是我被香芷毒打，丢到后山那日。我正在猜想楚轩会怎么回答的时候，他却一个用力把我拉到了他的身后，语气坚定的说：“大嫂怕是认错人了，她一直便在我身边，又怎么可能是大嫂随嫁的丫鬟。”

　　我心底一颤，猛的抬头看向他，他回了我一个安定的眼神，拉着我手便回了别院。

　　回到别院之后我的心情很不好，楚轩大抵也是看出来了，命人在外面找了好多新奇玩意送到我身边，可我都不喜欢，后来有一日，楚轩拿了一只纸鸢到我面前，笑着问我：“你看，我亲手做的，会飞的鱼，你开心些，等明年春天，我便带你到后山放纸鸢好不好？”

　　我点了点头，却没有露出一点笑容。

　　连着两日我都没有见到楚轩了，伺候他的小厮同我说，他出门办事去了，等过两日便就回来了，叫我不要担心。我也确实不是很担心，他是傲剑山庄二庄主，就算武功不是很高，但总归名头在哪里，江湖上也没人敢伤他，这样一想，我就更不怎么担心了。

　　再过了两日，他果真回来了，手里还抱着雪白的一团，走近了一看，原来是一只蓝眼睛的波斯猫，楚轩把它放到我的怀里，小猫儿就在我的怀里钻啊钻啊，钻的我咯咯咯直笑。

　　“总算是笑了。”楚轩摸着我的头，像是在摸小猫儿。

　　我指了指怀里的猫，想问他这几日出去是不是就是为了送我一只猫，他明白我的意思，点了点头，然后伸出手帮我整理了一下鬓角的碎发。

　　第八章

　　十月底

　　傲剑山庄庄主夫人，唐子烟芳诞，庄主楚珩宴请四方门派，前来祝贺。

　　楚轩没让我去，命人在别院照顾好我。整日我便望着傲剑山庄的方向出神，小猫儿大概也看出来了我不想理它，便乖巧的呆在蒲团上。晚膳的时候，我看着一大桌子的菜，便招呼一旁照顾我的人一起吃，起初她们还有一些拘谨，但架不住我连番拉扯，便对我道了声谢谢后，坐下来一同用膳了。

　　我在菜了下了迷药，半柱香的时间不到，照顾我的人此时都爬在桌子上睡着了，我起身回到卧室，换上了楚轩昨日才命人为我做的红色羽衣，梳妆台上有他买给我的胭脂水粉，我蘸了一点眉黛粉，描了一个柳叶眉，因为手上没有知觉，动作显得有些笨拙。

　　化好了妆，我从马房牵了一匹马，向傲剑山庄的方向奔了去。

　　夜风凌厉，宾客都散的差不多了，留下来的都是亲眷，唐氏夫妇，还有楚轩，我脚尖轻点，悄无声息的飞到屋顶，取下一块红瓦，屋子里的人谈笑正欢，好一副其乐融融。

　　我从发间取下煨了剧毒的牛毛针，对准了唐氏夫妇，我的手上没有知觉，只能对准一个方向而且是立刻催动内力，同时把两针发出，才有机会，我不确定我把针射出去后，自己能否逃得出傲剑山庄，我只要他们死。

　　屏气凝神的等了好一会儿，机会终于来了，唐氏夫妇，正双双拉着唐子烟的手。我正要催动内力，忽然发现屋子里有一个人同我一样在等机会，就在唐子烟离开楚珩身边的时候，坐在一旁从头到尾一直没说话的楚轩忽然站了起来，抽出腰间的软剑，对准了唐子烟的心中。

　　速度太快，唐子烟根本来不及躲。

　　“子烟，小心！”

　　是楚珩叫的。

　　楚轩的软剑刺进我心口的同时，我手里的两根牛毛针一并射了出去，还好两根都中了。

　　第九章

　　我叫辛千结，名字是从小照顾我的辛五娘取的，辛五娘是唐家的老嬷嬷了，我那时候小，以为辛五娘就是我的亲娘，等我长大一点了，我发现原来我和子烟小姐长的一模一样，再后来我才知道唐家历来有个规矩，双生子不详，需长子为尊，次子为奴，所以我从出生起便送到了辛五娘身边。

　　辛五娘待我很好，我从来没觉得老天不公。在我八岁的时候，老爷找到我，我知道那是我父亲，可我对他没有感情，他对我也没有感情，见到我便凶神恶煞的开口：“从今天起，你便代替子烟去傲剑山庄。”

　　本来我是不想去的，因为我知道，江湖上傲剑山庄最忌惮的势力便是唐家，所以他们是来讨质子的。辛五娘给我讲的故事里，那些被送到皇宫里头的质子没一个有好下场，我想拒绝，可唐老爷跟我说，我不去的话他就要杀了辛五娘，那时候我才八岁，我不想辛五娘死。

　　傲剑山庄来接我的那一天，我头一次穿的那么漂亮，红色的罗裙，袖口上面用金色丝线绣了好多丹桂花，一朵一朵的的小花，好看极了，辛五娘帮我穿的衣服，我兴高采烈的拉着她手说：“五娘，五娘，你快摸摸，这衣服料子好舒服。”辛五娘告诉我说这是云锦做的，子烟小姐喜欢穿云锦做的衣服。

　　走的时候辛五娘没有来送我，反而是唐老爷和唐夫人，看着逐渐远去的马车，哭的撕心裂肺，我远远的看见，唐夫人好像哭晕过去了。

　　傲剑山庄的人对我很好，我到的时候，他们准备了一大桌子的菜为我接风洗尘，我吃的狼吞虎咽，坐在我上头的小男孩儿嘲笑我，说我吃的像《山海经》里的饕餮，而另一位大哥哥则给我倒了杯茶，让我慢点儿吃。丫鬟同我说，大哥哥是傲剑山庄的大公子叫楚珩，以后要继承庄主之位，跟我一般大的小男孩是二公子，叫楚轩。

　　我不喜欢说我是饕餮的楚轩，我更喜欢和楚珩玩，他教我武功，教我认字，教我品茶。我跟他说，我喜欢红色，喜欢丹桂花，等我十三岁的时候，我发现原来我还喜欢他。

　　第十章

　　我的意识越来越涣散，楚轩抱着我，他浑身都在抖，眼睛猩红，“我认出你来了，那日我饮了你的茶，便知你不同，直到那天你向我讨了《山海经》我就知道，那是你，你说你怎么那么傻，就算楚珩冲出来我也有把握杀了唐子烟，我就可以给你报仇了，她毁你容貌，伤你嗓子，把你害成这样，她该死。”

　　我的喉咙发不出声音，原来他真的知道啊，明明他只喝了我的茶而已，楚珩也喝了，他怎么不知道呢。

　　原来那日他不是去找猫，而是去找真相了，他又何尝不傻，

　　我知道楚珩不会杀他，武林盟主需要有心怀天下的悲悯之心，所以他才会娶质子作为妻子，自然也不会杀了情同手足的亲弟弟。

　　鲜血不断的从我心口溢出，不过我穿的是红色的衣衫，看起来也不是那么的惨不忍睹，外面的守卫听到动静全都冲了进来，团团把我和楚轩围住，楚轩抱着我的身体，我看到他好像是哭了，他抱着我一遍一遍的说：“我带你看大夫，我带你去看大夫。”而后，他将我抱起来，对着周围的守卫大喊：“你们都给我滚开，滚开！”

　　他喊的撕心裂肺，但周围的守卫不减反增，我的视线越来越模糊，我用着最后的力气拉了拉他的衣袖，他以为我想要同他说话，可他明知道我不能说，还是附下了身来，我趁他还没有把耳朵转到我嘴边时，一个用力，把唇盖的他的唇上，我用舌尖的力量，把我嘴里的那颗忘情丹送到了他的嘴里。
　　这颗忘情丹本来我是想等我杀了唐氏夫妇，我便吃了它，忘记这里的一切，现在看来不用了。我的视线越来越模糊，终于要看不清了，我用唇语一遍一遍对着楚轩说。

　　“千结，千结，千……”

　　尾声

　　傲剑山庄庄主夫人芳诞之日，二庄主楚轩击杀刺客有功，赏黄金万两。

　　又是一年丹桂花开，楚轩拿着一本《山海经》站在院子里，看到某一处时，他忽然回过头问身边的小厮：“你说会飞的鱼，长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