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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山鬼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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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知时只是一介书生,再多气力也敌不过每日晨夕吐纳,立海练剑的道士。半夜被老道杠着走了十多里路,早已经因为气力不足又昏睡了过去,等再次睁眼时,口中除了大声呼唤一声三娘,就是小心翼翼观察着自己身处之地。
一间破道观,连台上的三清像都半身不残的,脑袋被砸了个洞装着雏鸟,很是滑稽。许是雏鸟初展翅有些不稳,看着就要摔下来,夏知时赶忙起身,抬起手护住了即将被摔的血、肉、模糊的雏鸟,想要放回鸟巢,却发现这三清像有些高。
阳谷一手里拎着一壶酒大咧咧走进来,看着夏知时垫脚爬上三清像,当即大惊,破旧道袍翻飞走进:“登徒子,你这是要作甚!”
说着,一把抓住夏知时的衣领摔在地上,面色怒红,圆目怒睁,
吓得夏知时赶紧抬袖遮住自己的面容,护着手中的雏鸟躲向一侧:“老道士,你到底是为何人?为何对在下穷追不舍。你快些放了我,我家娘子肯定着急了。”
阳谷一原本很生气,他虽然是个不受道规,不忌腥荤的穷道士,但对于自己的道心,还是有底线的,至少,不能让这等登徒子辱了三清。但先下,听着夏知时的话,看着被他护住的雏鸟,心中倒是宽慰几分,故而扬眉,趣味十足的喝着酒坐于夏知时身侧:
“你倒是善心不错。”
“世人皆有。”
“可良心不足。”
夏知时闻言,眉毛不悦的皱起,此话荒谬,自己是这旬阳县出了名的大才子,大孝子。这老道士,又不识自己,却断言自己良心不足。
“老道,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我知……贫道没说错啊。若是你有良心,又为何会为了一个来历不明之人舍弃自家父母,与她躲在那深山里度日?”
“你!”
夏知时想反驳,却发现他也没说错。自己是太过草率,负了父母的心,可三娘却并非什么来历不明之人:“莫要乱说,三娘并非来历不明。她是山中巡山人之女,是个温柔贤淑之人。”
阳谷一闻言,仰头哈哈大笑,如是听得了什么极其好笑之事:“山中巡山人之女?那你可有见过你的老丈人?可有听过这山的来历?”
夏知时无言,他说的,自己一概不知,可即便如此……
“三娘是个温柔贤淑之人。”
阳谷一讥讽一笑,不语,抬头喝尽壶中酒液。屋外,寒风刺骨,夏知时看着屋外的大风,被大风吹刮的枝叶,低头看着自己手中左摇右摆站立不稳的稚鸟,收紧了些身子,即是为这雏鸟取暖,亦是为自己冰寒的内心取暖。
一道金光,从天边而至。一身灰道袍的少年郎出现在观中,对着阳谷一抬手一拜,又对着三清像一拜:“师父。”
阳谷一见来之人,赶紧将自己手里的酒壶用杂草掩好,复又起身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月照,你回来了。”
月照点头,又皱眉看向安静坐于一侧的蓝衣郎,小声开口:“师父,你又喝酒了。”语罢,从衣袖中取出一粒药丸给了阳谷一,见他吃下方才安心。
“师父,昨夜,弟子与王公子奉命在山下河边等候,弟子只拾个木柴的功夫,王公子就被鬼捉走了。”
阳谷一闻言,抬手掐指一算,而后看向安静坐于一侧的夏知时,口中哼了一声:“红白双煞,这小子可是有些前途呢。”
语罢一挥道袍,转身出了道观,阳谷一站在大风中,对着观内的月照说到:“我去会会那白煞,你且在此守住这小子,勿要让那红煞山鬼发现了。”然后就祭出宝剑御剑离去。
月照拜别师父,回身看着身后已经无声站起的夏知时,抬手行礼:“夏公子有礼。”
夏知时未言,只是失魂落魄的将那雏鸟放回鸟巢之中:“你且回家,有你的姊妹父母;我的三娘,没了我,可就是独身一人。”语中多是寂寥与担忧。月照不解,这夏知时之事,师父也是说过的,对此也是有些了解。
月照上前,挨着夏知时:
“夏公子对三娘可真是一往情深。”
“三娘是我心头好,你们修道之人是不晓得的。”
“小道觉得神仙眷侣也是不错。”
“那你……那小道长可放我离去?”
“不是不可,只是……夏公子爱人心切,但还是须得知晓所爱之人所为何人?”
夏知时心道年轻人果真好说话,于是点头请他继续。却不知,他所谓的年轻人果真好说话却是个让自己往后心生惶恐的起源。
“夏公子可知红白双煞?”
“知道的。”
“红白双煞,红来喜,白来丧,喜于山,丧于水。”
夏知时不解:“何意?”
“接上五百年,这旬阳县有一座山一条河。山为囚山,水为骨泉。山生红煞,水育白煞。红煞喜穿红服,爱撑一把红伞,常以女子模样行走世间,吃人肉尝白骨,却无人知,他本为男儿。又因他自说是家中第三个死的人,故百鬼千妖称其为:郎官三娘!”
说着,还转头看着夏知时脸上从不解到一知半解再到惊惧的神色,抬手拍了拍他僵硬的肩头。
夏知时的脑袋里,随着月照的话,浮现出三娘鬼气横生的面目与满手血腥的模样,一时的触目惊心与害怕赋予眼中。怎么可能,自己面前那么温柔贤淑,千娇百媚的三娘,会是只杀人不眨眼的鬼?会是个男人?!
“你撒谎!撒谎!”
或是受不了此话,或是经不住如此折腾,夏知时对着月照吼出这句话,就晕倒在其怀里。
却说那端,阳谷一御剑飞行至郎官山脚下,看着这围绕着山林的鬼气森森,一手握长剑,一手握三清铃,就这么大摇大摆走进了山中。
却见山中时不时出现的白衣鬼魂,飘飘然近飘飘然远,鬼魅妖语不绝于耳。这简直就是座鬼山!
山中瘴气最深处,一座鬼楼伫立,弯弯的房檐四角,四盏绿光森然的鬼火飘于其上。
红衣人一手倚着阁栏,一手执起一抹黑盏,仰头。眼中满是思念,脸上满是伤怀,倒是让他本就妖异的脸多了几分情意。阁楼外,一把红伞悬空,伞下,站着一名虚无缥缈的红衣女人:“郎官,你莫要再饮酒了。”
同样的红袍,同样的发簪,一粒红珊瑚缀于额间发髻处,不同的是,倚栏饮酒的是个男人,撑伞悬空的是个女人。
“你又唤我郎官。”
“……”
“你本不应遭此劫难,我本不应娶你!”
“我不怪你。”
“可你为何要嫁我?成了这大山祭品。”
“郎官……”
“住口!玉华啊,玉华。我爱之人是知时,你疼之人是知时。可为何,如今却让他离了我?”
被唤作玉华的红衣女鬼落下两滴清泪,化作这瘴气里的两只玉蝶飞向郎官,郎官见此,悲愤欲绝,扬手将手中杯盏朝着玉蝶摔去,摔出一地酒,摔出一室恨。玉蝶被撒出的酒水溶合,落在地上,浸入地中。
“若我去了,来世定不与你相逢。”说着,便瘫倒在地,任由这四散的瘴气围绕自己,任由红伞飞落至自己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