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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孟筱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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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覆着仙女临凡时不染尘埃的白纱,整座珞凰城侵透在雪白的朦胧里。即使风雪没有再肆掠,在这为负的温度下,那皑皑的白也没有要消散的意思。
不负楼最高处,玺郁盖上炭火,又推开天台的屏风,让自己暴露在深冬的寒冷里。他觉得还不够,又撤掉身上柔软厚实的毛绒斗篷,于是毫无悬念的,冰凉浸染了他的每寸肌肤,直至骨髓,仿佛心与血液也开始凝结成霜。
是了,就是这种感觉!
也许是这段时间,日子过得太过安稳,在温暖的蜜糖里,他似乎快要忘记自己身上的使命了。曾经尖锐的棱角,在爱与热闹里仿似被滋养成圆润的光滑,他竟开始出现了‘享受当下’这样可怕的念头。
然而,他没有资格去享受这份安稳!他的命,是用刘家满门的鲜血换来的,他闭上眼,那血雨腥风的画面便开始清晰的在脑海中放映。
那天,他记得很清楚,明明阳光是那样的和煦,枝头的飞鸟追逐嬉闹,又像游鱼一般缓慢盘旋在刘家的宅门之上。
这是他从子服瀚的魔爪下逃脱之后,第一个可以起身活动的日子。是刘氏夫妇救了他,在小镇外的河岸边,伤的不省人事。
刘家上上下下十几口人,书香门第,虽算不得什么大家子,但却为他寻来镇上最好的大夫,吃喝用都是家里最好的。
刘氏夫妇,是对年轻的夫妻,夫人比玺郁大不了几岁。膝下有个七岁大长子,从小乖巧懂事,酷爱诗词歌赋,说是长大后,要考取状元的,玺郁相信,未来他肯定能做到。
他们还有两个双胞胎女儿,刚满三周岁,可爱伶俐的很,一双大眼睛清澈而水灵,扑扇扑扇着的长长的睫毛更是俏皮。玺郁还在床上养伤的时候,她们就爱趴在他的床边,让他给她们讲故事,唱歌,有时也会口齿不清但很努力的给他说说她们见到的有趣的事,例如有只蚂蚁找不到家,怎么怎么的团团转,怎样怎样着急等等。连刘夫人都会忍不住感慨,自从有了玺郁,两个女儿都不跟她亲近了,喜欢玺郁好像比喜欢她这个母亲还多。当然,这只是玩笑话,他们夫妻都是大善大爱之人,也把玺郁当做家人一样对待,并不会计较任何的细枝末节。
玺郁答应过,等他身体好些了,就教几个孩子放纸鸢的。
这天,纸鸢终于飞上了天,超过了飞鸟的高度。孩子们欢呼雀跃,是最无忧无虑的模样。
而也是这天,冷箭划过长空,飞鸟四散,纸鸢坠入泥土,被铁骑践踏,再染上鲜血,晕染成地狱的修罗。
不知是因为空气太过寒冷还是回忆足够刺痛,玺郁整个人都僵成一块冰冷的雕塑,只一双红得发热的眼,紧紧盯着北宫的方向。
吃饱喝足后的陈木泽,一上到天台,便被迎面而来的寒意逼得打了个哆嗦!
“你疯了?不要命啦?”陈木泽迅速拾起一旁的毛绒斗篷披肩,把玺郁裹了进去并顺势往自己怀里一拉,一个旋转将自己与他的位置互换,替他挡住身后的凌冽。
玺郁全身冰冷僵硬,鼻头跟耳朵都冻得通红,这突如其来的一暖,反而让他一时无法适应,连打了几个喷嚏。
“真拿你没办法,怕冷得要死还往这里来!”陈木泽皱了皱眉,几乎是气愤得将玺郁抱起,毫不客气的丢在炉火边,回身便拉开四周的屏风,又转回来揭开炉子的盖,用一旁的钳子将银碳翻了翻,让火烧的更旺些。
玺郁拢了拢身上的斗篷,才缓缓的将双手伸向碳火,上下翻来回烤。
“我以为你想着当个冻死鬼呢!”
见玺郁终于恢复正常,虽然不满,陈木泽还是伸出双手,将他的手放在手心,映着火光来回的搓揉,“下次想死乘我不在的时候进行,眼不见为净。”
“就在近两天吧,”玺郁抽回手,眼光像蒙着一层薄雾没有聚焦,涣散的游离在炉子的火焰上,“子服瀚便会叫我进宫,到时,一切都可以结束了。”
“咳,那有什么,”陈木泽不以为意的道,“其实北宫就是一团散沙,那些个老匹夫各怀鬼胎,都想着自家前途,谁会真正维护子服瀚?只有子服家族日日美梦,以为自己还是大一统时期的皇呢,不过是守着这样一座城苦苦挣扎着消耗祖业罢了,奈何不了你……”
陈木泽说着说着,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自己好像曲解了他的意思,于是顿了顿,接着道:“你的意思是……”
他的意思是,踏入北宫之时,便是与子服家清算总账的时候。
玺郁下楼喝了碗姜茶,除了位驾马的车夫,再没让任何人跟着,便出了门去。
他要去见一个人,一个他曾经思念着,却又犹豫着不敢去见的人。起初他不见她,以为只是担心自己能力不够,怕给她带去麻烦,保护不了她。而后不见,便是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的原由了。
他怕很多东西,今日、或者明日,没去做的话就会变成永远的遗憾。他这一生啊,已经有太多遗憾了,现在,他不想再添一笔了。
马车来了东城区,径直停在了一条长长的小巷外。小巷的另一头,正门上悬挂着画作般生成的几个大字:玉贯坊。
他下了车,遣了车夫在对面茶楼去候着,自己一个人向玉贯坊走去。
庭院深深深几许,百转千回的长廊设计,在最后的深院里得到终止。
庭院中,红梅与白雪交织的深处,一玉钗半挽青丝的女子,静静甚至慵懒的坐在软榻上,一袭恬静淑雅的白衣仙裙,顺着身姿的曲线随意散开,像是被神诋的光晕护着,沾染不了半分俗尘。她白皙的手指挑着画笔,在面前的画板上轻轻婆娑。
玺郁站在长廊,嘴角不自禁的上扬了。此去经年,她还是那么的美好,残酷的世界在对待她时,始终温柔。他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敢来看她了,不是还在意她曾经带来过的伤口,而是因为,她是他所有对美好的想象,是他心中的希望与信仰,他已经变成自己讨厌的模样,但他怕,他连这最后的精神寄托都没有了。
还好,她依旧纯净得如水晶般玲珑,岁月未给她的人生增添任何多余的杂质,看着她,就好像他的人生也跟着重生为另一番模样,安然美满。
坊里的丫头终是按耐不住性子让客人一直久等,便轻声唤了句“坊主”。梅间女子这才清婉回眸,水波流转之间,心与手皆是一顿,画笔啪嗒一声坠落……
玺郁走过去,替她拾起画笔,放置一旁的画盘上。
女子紧紧的看着他,这么近的距离,她却觉得那么的不真实,是画是梦是幻影?眼前的这个人,即使故意画了凌厉的剑眉,脸上棱角似乎也修饰得分外分明,可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尔玉!?”
她唤了他的名字,原本还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便失去了支点似的溢出来。
“筱惯,是我。”玺郁握住她僵在空中颤抖的手,朝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
“尔、玉……”筱惯一起身便紧紧拥抱住玺郁,从开始的安静啜泣变成了肆无忌惮的嚎啕大哭。
孟筱惯一直以为,玺郁当初的不辞而别,有大部分原因都是因为她。那是她这二十几年来,做的唯一对不起她的事,也是这几年来,一直纠缠在她心中无法消失的疤痕。
当初珞德茵为了救深弋,中毒难解,性命堪忧,而大夫配的解药里,正缺一味难求的药材,便是白奇楠。尔玉手腕上恰好就佩戴着一块上好的奇楠沉香木,但她不愿拿出来,她说那是深弋送她的成人礼,也是她们回去另一个世界唯一的希望,无论如何她都不会给她的,她还说,那是珞德茵的苦肉计,白奇楠根本没有解毒的功效。
筱惯心想,尔玉不喜欢珞德茵,才会出现那些‘误解’。一边是人命与恩情,一边是尔玉的取闹与任性,她别无选择,只能采用大夫出的计策,让尔玉暂时沉睡下去,乘机取下楠木,给珞德茵作药材用了。
尔玉醒来时,筱惯正陪在她身边。从她的眼神中,尔玉立马发现了不对劲,掀开衣袖一看,只剩下形单影只的钟表还在滴答滴答的转动。筱惯低着头,不断地说着对不起,可尔玉却只含泪质问了一句:“你为了她竟然对自己亲妹妹下手,你就这么相信一个外人不信我?”
不由筱惯再解释,尔玉便推开她,跑了出去,后来再回来,她也是避着不见她的。筱惯知道,从她将下了昏睡散的吃食递到尔玉手中的那一刻开始,她对她的信任与依赖,便注定会烟消云散,因为她曾说过,她不会原谅任何的背叛。
再后来,直到深弋成婚、尔玉彻底消失,她们之间终究是隔着这个梗没有解开。她没有办法面对珞德茵,那会让她不断的想起尔玉在她面前昏睡的样子;她也无法面对深弋,如果深弋知道她对尔玉做的事,或许会比尔玉的反应更大吧?大概,她会连这最后的亲人都失去的。最后,她决定独自来这东城,再也不参与他们之间的纠葛,尔玉不回来,她便不会见他们,尔玉不回来,她此生就此终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