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逾白花欲燃》乔浅伊

28、梅花酒

　　珞德茵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如瀑长发轻柔的披在身后，一袭贴身的里衣显得身姿曼妙无比。她伸出手，抚着自己细白的脸，从铜镜中看向一旁候着的贴身丫鬟，问道：“子衿，你说，我美么？”
　　“当然~”子衿是珞德茵的通房丫头，是她成婚时子服瀚安排给她的陪嫁丫鬟，“小姐是奴婢见过最美的女子！”
　　珞德茵摇头，苦笑道：“那是你没见过夫君的两个妹妹……”

　　说起来，她之所以能遇到她的夫君，还要多亏了他的两个妹妹。其实，她是先认识孟家两姐妹的。
　　那个时候珞德茵跟着表哥出游，正要回程，表哥却突然对她表明心意，说他喜欢她已是多年，希望她能做他的城主夫人。
　　她当时很乱，心绪很复杂，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便一个人离开队伍，沿着乡镇的小道一路散心。当时她出门没让任何人跟着，自己又有些心不在焉，最后竟生生迷了路，不知回路为何，后来便遇到了孟家姐妹。
　　她们一个是标准的瓜子脸、温柔可人，一个是略带婴儿肥的鹅蛋脸、活泼烂漫，但毋庸置疑的是，两人都是难得一见的美人，这或许是唯一让人相信她们是亲姐妹的地方。
　　她们知道她的处境后，便邀她去她们的家里稍作休顿，等待她家中亲友前来相接。姐姐孟筱惯善良大方，跟珞德茵十分的合得来，两人小步子悠闲的走在后面，谈论些琴棋书画的问题。而妹妹孟尔玉，明显是静不下来的，对她们的话题也丝毫不感兴趣，便自顾自的跑在前面。
　　“孟深弋，我们回来了，孟深弋~”还没到小苑门口，孟尔玉便开始朝着翠竹林里的舍家小院呼唤了。
　　那是珞德茵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孟深弋。
　　孟深弋正在练武，见是孟尔玉回来了，立即收了架势，三步并作两的往门口过来，生怕她跑的过于着急，一不小心就磕着碰着了。
　　孟尔玉匆匆的冲过去，没想到孟深弋会突然过来，一个没刹住脚，撞到了他的怀里。
　　珞德茵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之情，如此粗俗莽撞无礼，是她接受的思想所不能理解的。但当她走近了些看见孟深弋的那刻，便再也分不出心思想其他。
　　他，眉目俊朗，气质脱凡，阳光下一脸宠溺的看着孟尔玉，笑容却比阳光还温暖耀眼，眼里似有繁星银河。只这一眼，便让她无可自拔的喜欢上了他。
　　“孟深弋，看我给你带什么好吃的了？”孟尔玉把他拉到一旁的圆桌边，将手上提着的吃食悉数翻开，“糯米鸡、酱香鸭，还有米粉，用来给你做我最拿手的玫瑰酥的……”
　　珞德茵跟着孟筱惯也进了栅栏围着的庭前小院，只是孟深弋的心思全在孟尔玉身上，不曾注意到筱惯身后还有个人。直到筱惯唤了他声，给他介绍有客人来了，他才转过身来，朝她略微的打了声招呼。
　　珞德茵福了福身，尽力表现出自己最优雅得体的一面，柔声道：“小女子途经贵地，过来讨口水喝，冒昧打扰，还请见谅。”
　　“姑娘不用客气。”
　　这是他跟她说的第一句话，也是那次见面唯一的一句……

　　“奴婢只听说姑爷有一个妹妹，怎得又变成了两个？”子衿上前来熟练的为珞德茵梳理秀发，疑惑的问道。
　　珞德茵望着镜中的自己，游离的目光回了神。
　　两个，是有两个的，可她却多么希望真的就只有一个。
　　孟尔玉，她又回来了。即使换了个身份，即使她不承认、即使深弋极力帮着她掩饰，她却坚信玺郁就是孟尔玉。无论她离开多久，又以什么样的身份回来，她总是能毫不费力的夺走深弋所有的温柔。她好像永远什么都不用做，就可以轻而易举让她溃不成军，她的存在，就是最深沉的不安与危机感…….
　　珞德茵放在窄袖里的双手紧了紧，柔和的眸子范出一丝厉色，道：“我让你准备的东西呢？”
　　“正在小火上烫着呢。”子衿答道。
　　珞德茵闭了闭眼，深深的吸了口气，再睁开时，又是一片柔情似水……

　　珞德茵与深弋虽是夫妻，但两人一直一来却是分房睡，为了不招人口舌，两人的卧寝都在一间厢房里，只中间隔了个书房，门窗却是虚设，可直接相通。除了最亲近的人，一般不贴身伺候的，是不知道两人未同房而眠的。
　　珞德茵到深弋寝房时，他正出神的在窗边站着，窗户是半开着的，寒风迎面往里面灌，连炭火的温度都荡然无存。她将手中的端盘随手往桌上放下，走过去关上了窗。
　　“如此凌冽的风，若是感染了风寒怎得了？”
　　“没事。”深弋勉强扯出一丝笑，对待她相敬如宾有余，浓情蜜意却无。
　　珞德茵倒了杯烧酒递给他，道：“这是妾身新酿的梅花酒，刚烫好，夫君尝尝，正巧也去去寒气~”
　　深弋接过酒杯，一阵梅花的清香便迎面袭来，饮下去，更是唇齿留香。她酿酒的技艺一向纯熟，也经常会为他酿一些，所以，深弋倒也不吃惊这酒的味道，只礼貌性的回复：“很好喝，辛苦你了。”
　　早就习惯了他的淡漠，可珞德茵心中还是难免的溢出一丝苦涩，她等了他这么多久，等他忘记孟尔玉，等他发现她的好，等他真正的接受她……可是，到头来才发现，无论她多么的努力，他的心意都没有半分的改变，依旧是像完成一个固定任务一样，每周回来看她一次，在家里留宿一晚；每次她不说话，他便也不会主动开口，即使说了，也是像对待客人一样的耐心却疏远，没有一点温度。
　　以前孟尔玉不在，她尚且还有希望与盼头，现在孟尔玉回来了，也磨灭了她最后的希望。如果她依旧守着自己的骄傲坐以待毙，那她将永远得不到自己想要的。
　　她不甘心，她就要跟她斗一斗，以前孟尔玉输给了她，这次也一样，她会让她继续输，直至最后的筹码都失去…….

　　珞德茵埋着头，为自己也倒上一杯梅花酒，她抬眼看向深弋时，已是红了眼眶，泪眼盈盈，本就轻柔的嗓音带着些哭腔，更是我见犹怜。
　　“德茵敬夫君一杯，谢谢夫君今日陪我回来。”她将手中烈酒一饮而尽，泪水也跟着滑落了下来，她有太多的委屈无处诉说，仿似喝了这杯酒，便能让她忘记所有悲伤一般。
　　“你……”深弋怔了怔，这是他第一次见她喝酒与流泪，她一向是谨遵所谓的女德，何时何地都保持着自己最完美的样子，这样放纵自己的模样，反而让他不知如何是好。
　　珞德茵努力扬起笑容，控制自己的情绪，而那样子更是让人心疼。她给他们再各自添了一杯酒，说道：“夫君，德茵再敬夫君一杯。”
　　看着深弋毫不犹豫的喝完了她敬的酒，她破涕而笑，笑得眼泪猖狂，又道：“我不在乎别人在背后怎么议论我，也不在乎一个人待在这度过多少寒冷孤寂的时光，能嫁给夫君，德茵就很开心了，夫君能偶尔回来看看我，就是我最大的满足了……”
　　“对不起~”深弋的心揪着，提高音量打断她的话，却不敢正视她的眼睛，他对她，一直以来都伴随着责任与愧疚，她的感情他何尝不知，只是一直以来故意忽视掉罢了。他叹了口气，背过身去，“不早了，快回去休息吧。”
　　珞德茵咬了咬牙，眼泪啪嗒啪嗒的往地上掉，突然，她伸出手去，从背面环住深弋，情绪很是激动，“德茵到底哪里不好，夫君告诉我好么？我都可以改，为了夫君，我什么都可以，夫君不要总想着推开我好不好？我是夫君的妻子，这一辈子，都是夫君的人……”
　　如果说深弋的心是一块冰山，那么现在，便正是在融化，像是一团火在心中炙烤着，逼着他柔软下来。他握着她的手转过身，又替她擦掉眼角的余泪，那是从未有过的温柔，他道：“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配作为一个丈夫……”
　　“不，夫君是这个世上最好的男子，如果没有你，德茵宁愿一辈子孤独终老！”
　　她的眼光坚定，轻柔的语音里透着铿锵的信念。
　　今日的珞德茵，好像极美，举手投足之间都透露着魅惑，让深弋有些移不开眼。
　　她小心翼翼的踮起脚，在他的唇上轻轻印上自己的唇印，而后又怯怯的收了回来，羞涩的不敢再看他。深弋的心一颤，继而将娇羞的她打横抱起，吹了一盏灯，往锦床上去了……

　　珞德茵从来没有睡过懒觉，这是第一次。她醒来的时候，已过辰时，深弋已经离开了，只有床上还余留的他的气息，让她知道昨晚的相欢，不是一场梦。
　　她唤来子衿为她梳洗，又询问了深弋的去向，得知他也是刚离开不久，去府衙办公了。
　　“恭喜小姐，终于和姑爷圆…….”
　　子衿跟着珞德茵，这些年她受的委屈她都看在眼里，现在他们终于修成正果，她也是打心底为她感到高兴，只是这一乐，竟变得口无遮拦了。等她瞧见珞德茵黑下的脸色时，才骤然意识到自己的逾矩，立马跪下身去。
　　“奴婢多嘴，奴婢该死~”
　　珞德茵没有说罚，但也没叫她起来。她盖上胭脂盒，又拿起一旁的红纸，到唇边抿了抿。看着完成妆容后美艳的自己，眼底却多了分指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是该高兴吧，至少从今往后，他再也没有理由对自己视而不见了；即使她变成了自己最瞧不起的人，那又如何？她做的那些，只是因为她爱，她没错，以前没有，现在也没有！

　　“把那壶梅花酒拿去倒掉，一滴也不准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