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逾白花欲燃》乔浅伊

18、宴会

　　十月初七，将军府。
　　都说珞凰城富可敌国，见了李卫国寿宴上的排场，便再也没有疑问了。北城虽说保留了不少皇家的习俗与制度，但终归不是一个国，没有文武百官分那么清楚，有些领域的官职也都是兼容相并，差不多的都分在一起。
　　李卫国的将军一职，按其他国家的体制来分，约莫就是正一品的官位了。今日华诞，动静也是闹得不小，多远都能听到那鼓乐齐鸣的欢庆声。
　　玺郁选了个中间的时辰到，既不显得急功近利、也不失礼节。一身简单大方的暗红衣袍，略带喜庆，又谦卑有致，不至喧宾夺主。
　　寿宴设在李府的百菊院，沿一红毯铺成的圆状舞台环绕布置，正东方为寿星主座，左半圆场是为北城的达官贵人设置的席位，右方则专供李府的亲友门客准备。正中红毯之上的乐师舞姬们，表演的都是高雅重礼的宫廷乐舞，不似民间烟柳巷里的艳俗，但因每个人高超的技艺和精致的妆容，看上去也不至让人乏味。
　　玺郁在这里算个生人，除了礼貌性的与人打个招呼外，就安静的吃着些茶点，顺便听些小道八卦。
　　而深弋又在左方，与他相隔甚远，只偶尔眼神对上的时候，相视笑笑，举杯示意。
　　好在李往对玺郁敬爱有加，一忙完前方的迎客之礼，便马上寻到玺郁的席位，与他同席而坐。因为玺郁的事，李卫国终于不再阻止他从商，他现在对玺郁除了尊敬之外，更多了一股子感恩戴德，一过来就连敬了他三杯。
　　其实玺郁心里明白，与其说李卫国是因为欣赏他的能力才接受他，倒不如说是因为深弋。他知道，明里暗里，深弋可没少在李卫国面前夸赞他的好，再加上李卫国本来耳根子就软，又对深弋极其信任，这爱屋及乌，自然也就把他当那么一回事了。
　　礼炮三鸣，寿星入座，宴会也算正式开始了。
　　北宫人过寿，礼节颇多，李卫国是个嫌麻烦的人，虽省去了不少，但必要的程序还是得走。
　　李府的管事拿着长长的礼书，一字一句的念着开宴贺词。底下的人都身板笔直，表现的很认真在听的样子，其实，对这千篇一律的字调，大家早便是百无聊奈，只是基于李卫国的面子，没人敢表现出来罢了。
　　“下面，进行宴会第一项，”管事收起礼书，字正腔圆的念叨，“明礼~”
　　明礼，简单来说就是在正式用宴之前，当众展现宾客送来的贺礼，一来可以让主人当场表达感谢之情，二来也是给送礼者机会表明礼品的美好寓意以及自己对寿星的祝福。
　　端着礼品的侍婢排成整齐的一列，一一上前展示，管事则按着礼单，大致念出宾客及礼品名。
　　“中部侍郎孙青，白玉玲珑一对~”
　　“谏议大夫刘扶，东海夜明珠一颗~”
　　“…….”
　　“等一下！”
　　正当众人被华贵的礼品撩花了眼时，远远一女声打断了程序的进行。
　　那女子身着粉紫印花绸衣，梳着好看的流云双环髻，一支金晃晃的步摇随着女子的小跑而前后摆动，在她身后，还跟着五六位年纪相仿的侍女，皆着蓝色宫女服，虽跑的有些吃力了，却始终保持着完美的仪态，不用想便知，那是长年接受过正规训练的。
　　女子提着裙摆，气喘嘘嘘的冲到红毯中央的位置，便再也跑不动了，停下来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我都…..还是…..晚了点……”
　　众人见了来者，皆起身来，大呼：“参见公主殿下。”
　　玺郁虽没见过此女子，但也差不多猜到了来头，只是对于北宫皇室，他历来都是反感的，更何况此人，还是珞凰城的公主。但介于场合问题，他还是随着大家一致起了身，只是没有行礼，反正此刻也不会有人注意到他。
　　“免礼吧。”女子的气息稍微稳定了些，漫不经心的朝众人挥了挥衣袖。
　　“赶快给公主添个席位。”李卫国朝着身后的仆役命令道。
　　“不用不用了李叔叔，我跟表姐夫同座就好。”女子急忙摆了摆手，便欢快的跑向深弋的位置，继续道：“你们继续，我就是来凑凑热闹的，你们不用管我。”
　　玺郁的心顿了顿，表姐夫！？真刺耳。他抬眼望去，她正俯首在深弋耳边说些什么，逗得深弋开口大笑，她也跟着乐起来。
　　明礼继续。玺郁拿起茶杯，轻抿了一口，他现在需要平静自己的情绪。正巧此时李往用手半遮着嘴，像是要跟他说什么，他微微靠了过去，侧耳去听。
　　李往压低了声音，道：“那人是当今城主唯一的嫡亲妹妹，也就是珞凰城唯一的公主，华图。她呀，每天不在北宫里待着，就爱到处去凑热闹，每逢北城哪家有个什么宴会的，总少了不了她的身影。反正大家都习惯了，也不会拘礼，先生也看得出，她就是个没心没肺的丫头片子，先生不要觉得拘谨才是。”
　　“自然不会~”玺郁笑着以茶代酒，敬了他一杯，便不再多言，继续看礼。
　　“城西先生，玺…郁..，”管事顿了顿，有些疑惑的看了众人一眼，又重新看向礼单，惊异道：“彊弩一架？？”
　　除了深弋，众人皆哗然，开始在底下交头接耳。一则没听过玺郁这个人，二则，彊弩？这是什么东西，他们从未听说过。个个都伸长了脖子，想要瞧瞧那黑木匣子里装了何物。
　　李卫国习武多年，什么兵器没见过？可这彊弩，倒也是第一次听说。等仆役打开匣子，朝他展示了，瞬间让他移不开眼，被它深深的吸引。
　　“玺老弟，这是何物？”
　　他问出了大家的心声，朝着李卫国的眼光投向，众人也在席间得见了玺郁本尊。
　　玺郁优雅的起身，朝着众人拱拱手，正要开口说明，就被某尖锐的女音给打断了。
　　“呀，李叔叔的门客里，还藏了位这么漂亮的姐姐。”华图一惊的从席上跳起来，不自觉的往玺郁这边走，她还以为，这里都是些大老粗爷们呢。
　　“公主，你误会了，这位是玺先生，是男子，公主可不要乱开玩笑。”李往也立即站起来解释，在他们的认知里，一个纯爷们被别人说成女人，那是极大的侮辱，他可不能让先生平白受了这委屈。
　　“什么先生，分明就是姐姐嘛，我也经常扮成男装出来的，只是没有姐姐扮得像而已。”华图赶紧回怼，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
　　气氛突然变得有些不一样了，众人屏气凝神，安静的看着眼前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先生是长得秀美了些，可公主这话，也太过分了，难道…..”
　　“往儿，不得对公主无礼。”李卫国厉声打断李往的不知分寸。
　　李往看了看父亲的脸色，无奈的朝着公主行了个礼，愤愤的坐回了位置上。
　　华图得意的摆了摆头，已来到玺郁跟前，继续道：“姐姐真是厉害，竟然把他们都瞒了过去，幸好本公主向来聪明，不然也得被你骗了。”
　　“华图，玩够了就适可而止吧！”深弋沉了沉嗓音，明显有些不悦。
　　华图嘟隆着嘴，表姐夫竟对她这么凶！心里真不是滋味。她轻哼了一声，依旧不依不饶，道：“我说的都是实话，你们怎么都不信？她明明就是女子嘛！”
　　华图越说越委屈，对玺郁也就生了敌意，飞扬跋扈的指着他的鼻子，又道：
　　“你自己说，你是不是女子？扮成这样，混进将军府，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目的？我今天非要当众揭开你的真面目……”
　　“华图！”
　　深弋一手重的拍在面前的案几上，可怜的案几咔叽哀鸣了一声，杯里的茶水也一颤，泼落了出来。
　　空气中是死一样的寂静。
　　深弋吐了一口气，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不想给玺郁带来什么不必要的麻烦，便放缓了语气，再道：“今日是将军的寿辰，有什么事容后再说吧！”
　　华图被深弋的举动吓得有些蒙了，听到他后面的话，才缓过神来。这一缓神，眼泪也跟着一起啪嗒啪嗒的往下掉。
　　明明她什么也没做错，表姐夫为什么要对她发那么大的脾气？以前他都是很疼爱她的，现在这样，是不是说明他不喜欢自己了？
　　“是啊，公主，就当给老朽一个面子，此事我们稍后再说。”李卫国发觉事态越发的严重了，立即见缝插针，把事情往后推。
　　华图抹了抹眼泪，撇着嘴，一脸的委屈与不甘心。他们都不信她，她就偏要证明给他们看，总之，她咽不下这口气。
　　“不行，我一定可以证明自己没有看错。”她今日偏就跟玺郁杠上了，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便冲着外围的宫女吼道：“来人，把她衣服给我扒了。”
　　“华图公主！”
　　玺郁见深弋正要起身来，知道他定然是要上前维护她，她不想他再卷入其中与子服家闹得不可收拾，便立马抢在他的前面，把大家的注意力引了过来。
　　听了他的声音，华图一下在愣住了！如此浑厚有力、低哑磁性的嗓音，怎么可能出自女子之口？
　　“请公主息怒，玺某因自幼体弱多病，看起来确实比一般男子柔弱苍白了些，害得公主误会，实属玺某的大过，望公主见谅。”
　　“你……”华图更惊讶了，除了声音，连举手投足之间的气质，也跟男子一样，丝毫不见女儿的娇柔媚美，而且，她相信自己的辨别，那些举动根本就是下意识形成，没有半分故意表现，装定然也是装不出来的。难道，她真的误会他了？
　　华图还是有些不甘心，再上前仔细悄悄了玺郁的耳垂，脸刷的一下羞得绯红。
　　在他们这个时代，不管富或贫穷，只要是女儿家就都会打有耳洞，玺郁的耳垂莫说耳洞了，连个疤都没有，怎么可能是女子！先前她也没好好观察他，也许是心理作用，现在越看他倒也真觉得不似女子了。
　　闹了这么大的乌龙，华图觉得自己的脸都被自己丢尽了，只得埋着头，默默的退到席位上去。
　　一个小插曲而已，公主都不再说什么，其他人自然也没什么好说的，这章就翻过去，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明礼继续。
　　玺郁上前，拿起彊弩，展现给众人，介绍道：“此物为弩机，说简单点，就是经过改造的弓，只是彊弩比一般的弓威力更大，射程更远，而且更省力。玺某听说将军酷爱收集各类兵器，便花了些时日，改造出这么个物件来，聊表心意，让大家见笑了。”
　　李卫国闻言，两只眼睛都快冒出金星来。如果真如玺郁所说，这弩威力大射程远，将来用在打仗上，那还不是得了先天的优势嘛！
　　“这东西怎么个使用法？”李卫国激动的再也坐不住，直接来到玺郁面前，接过来仔细研究。
　　玺郁从黑匣子里取出一只短箭，指导李卫国装在弦上，可珞凰城有个习俗，生辰当天不得使用兵器，恐有血光之灾、不吉利。
　　“我来我来。”华图从位置上跳起来，挥动着手想来帮李卫国开光验弩。只是这一对上玺郁的目光，又立刻觉得羞愧起来，赶紧埋下头。刚不久才说了人家是女子，对人家大吵大闹的，这一会儿又要碰人家的宝贝，人家肯定不会同意。
　　“那就由公主殿下来试吧。”玺郁温文尔雅的说道，像是根本没把刚才的事放在心上，朝着华图友好的笑着。
　　华图惊喜的抬起头，第一次发现有人笑起来比她表姐夫还好看。这一瞧，心里反而七上八下，忘了回应。
　　“公主，来~”玺郁微微勾起嘴角，黑曜石一般的眼睛泛着柔和的光，他看着她，好像周围的阳光都被柔化了。
　　华图的心跳得更厉害，脸颊的红晕又飘了出来。一向大大咧咧的她，这会儿反而有些扭捏起来。她有些不好意思的走了过去，不敢看他的脸，只好把目光都放在彊弩上。
　　“左手略微高一点，眼睛看准前面的小环，那是一个瞄准器，放轻松……”玺郁一点一分的指导她的动作，靠得自然也就近了些。华图嗅着他身上好闻的味道，还有那偶尔抚向侧脸的温热气息，早已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心里的涟漪已泛滥成灾……
　　咻~
　　短箭朝着没人的方向飞出，穿过一排壮大的香樟树，最后笔直的定在外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