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落的旭日》殷商子

7、短暂的温存

　　我在外面找了一个房子，
　　然后白天依然面无表情的坐在那些男人身边喝酒，从白天到晚上。日子过得很快，快得让我感觉我马上就会老去。
　　可是事实并非如此，这一天，当我照例陪着他们喝酒时，无意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我的心跳好像一下子停止了，但我仍然装作若无其事，继续喝酒。过了一会儿，服务生便来叫我：“Lineson小姐，那边的先生叫您过去。”先生？他才几岁？我笑了一下，没有回答。这是我身边的男人开口了：“怎么回事，Lineson是陪我喝酒的，怎么说叫走就叫走？”说完便要走过去。我拦住他，轻笑一声：“别上了和气，一个小孩子，我应付两下就可以了，您稍等一下可以吗？”也许是头一次看见我笑，那个男人拍了拍我的肩，说：“好，我就给Lineson一个面子，你可不能去太久。”“好。”
　　我一步步向他走去，仿佛跨越千百年的时光，历尽千辛万苦才走到他的身边。我拉紧了身上单薄的裙子，走到他面前，露出僵硬的职业笑容：“先生，我叫Lineson，可以陪你喝一杯吗？”我第一次对客人这样说话，还真有些不习惯，不过为了董旭，我只能这么做。

　　他却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兀自一个人在那里喝酒，一杯又一杯喝得很快，看见他这个样子，我感觉我都要哭出来了，于是我站起来，说：“先生，既然如此，那么我就不奉陪了。”我转身离去。“齐西西，”他叫住我，声音里透着冰冷和几分绝望，“你竟如此狠心。”我听出了他声音里的疲倦，想必是一年多来奔走各地找我而多次未果。我感到自己不停的颤抖，于是赶紧离开了她，回到那些男人中间。
　　这时音响里传来一首老歌：“我给你最后的疼爱是手放开，不想用言语拉扯所以选择不责怪，感情就像候车月台有人走有人来，我的心是一个车牌写著等待……”如果可以忘记，就将过去的一切全部丢了吧，如果不可以，就躲起来痛哭一场，反正，一切都已经回不来了，就这样，算了吧。
　　我独自一个人在酒吧里待到很晚，直到确信大街上可能空无一人的时候才敢出来。我小心翼翼的在巷口探望着，一点点向前走。可我还是碰见了那个我最不想碰见的人。他穿了一件风衣，点着一根烟，斜靠在那里，英俊的脸上全是淡漠的表情。像极了那个民国时如同月亮一样的男人。
　　我悄悄转身想走掉，可是他却叫住了我：“站住。”我胆战心惊的站在那儿，感觉到来自他危险气息越来越近，最后停在我身后，让我脊背发凉。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他开口对我说：“Lineson，要你陪一晚上多少钱？”我惊讶的转过头，不可思议的望着他！
　　“你说什么？”我几乎不敢相信，他已经是高三的学生了，已经上了两年学，为什么还是这个样子？他有没有在学？董东子知道吗？他的眼里盛的尽是不屑与欲望，手不断地摩挲着我的脸说：“你还真是个够开放的女人，什么都敢做，所以你宁可在这里陪酒，也要离开我是不是！”
　　他抓住我的肩膀，穿着吊带裙的我被他抓得生疼生疼，
　　但我还是没有说话。“你说话啊，”他使劲摇着我，简直要把我摇散架了，“说啊，是不是非要离开我，和那些男人混在一起，是不是很喜欢这样的生活，还是你根本就是个堕落的风尘女，就是喜欢去卖！”“啪！”我毫不犹豫的给了他一巴掌，他的嘴角渗出了血，脸上出现了道道红印。我的手在半空中不停的颤抖，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这一年多来，我从来没有哭过，就算是被那些男人打骂、揪着头发、拿脚踹拿腿踢，弄得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我也没有屈服过，没有哭过，但我不能容忍他说出这样侮辱的话来，我只是不想去碰董东子给我打的钱，我知道那肯定是她一边上学一边打工一点点攒起来的，我怎么能动？我凭什么能动？
　　我冷冷得看着他，尽量让自己表现平静：“我告诉你董旭，我的生活是我自己的事，用不着你来操心，我靠自己挣钱，并不感觉有多低微，如果你看不惯，那就请你走，回到你的学校去，我们从此互不相欠。”他又一次抓着我的肩膀，不停的质问我：“我听你的话去上学，可你还是远走高飞，让我再也找不到你！和我在一起有那么难吗？”“我不爱你，所以不和你在一起！况且你认为我们可能在一起吗？一个高中生和一个大他4岁的酒吧女！？哼哼，别开玩笑了！”“我不在乎！我什么都不在乎！姐，你跟我回去，跟我回去好吗？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是吗？你不在乎？你不在乎，可是我现在已经是别人的人了！”我瞥见他风衣里别在衣服上的校徽，狠狠心对他说了谎。
　　他的眼神立刻黯淡了下去，变得空洞无光。他慢慢地把手从我肩膀上移开，“不可能，不可能，你是我的……你是我的……谁也不能把你抢走！谁也不能！”他突然把我抱住，把我按在墙上疯狂地亲吻我。我使劲的推着他，却无济于事。正当我不知怎么办才好时，一双手把董旭推开，董旭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欧木白把我拽到怀里，然后给我披上他的外套，对董旭说：“你以后再敢欺负我欧木白的女人，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董旭看了他一眼，说：“姐，是他吗？很不错的男人吗……可是，”他话锋突然一转，“齐西西，你记住，不管怎么样，你都是我的，只属于我一个人。”说完，他便转身走了。
　　我望着他的背影，再也止不住自己的眼泪，无声的泪水像洪水一样决堤而出。“这就是董旭？怪不得你对他这么在乎，原来是个英俊小生，可惜离我还差点，太年轻了！”欧木白故作轻松，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欧木白，谢谢你，谢谢你帮我。”我回过头慢慢往巷子里走去。“西西，其实我很羡慕董旭，因为你爱他。”“老板，真的很晚了，我要回去休息了。还有，我们还是做朋友的比较好。”我真的是很累了，回到自己的屋子倒在床上就睡着了。一夜都在做梦，梦里全是那个穿着风衣的人的侧影。

　　第二天傍晚我形容憔悴的来到酒吧。来到洗手间，看着镜子里那个过于苍白的面孔，不禁苦笑。我画了很重的妆才把自己的样子遮住，然后来到前台，等着人叫我陪酒。果不其然，一会儿服务生就走了过来。“Lineson小姐，那边的2号包房有人叫你。”“知道了。”我顺着服务生指的方向走去，调整好表情走到门前。等我开门一看，居然是欧木白。“老板，不要开这种玩笑。”我转身欲走。“西西，是我叫他们这样做的，你今天就破次例，陪我一回，好吗？”我回头，看见他眼里的真诚，于是我便坐了下来。“说吧，你要我喝多少杯。”我面无表情的问他。“西西，你知道吗，第一次看见你就觉得你与众不同，那么清纯的一个小女孩，却跑到酒吧喝酒，还会打架，感觉你真的很特别……”他一边喝酒一边很平静地说着，仿佛多年的老朋友，语气平淡随和。“谢谢夸奖。”我拿起一杯白兰地，一饮而尽。“后来，你开始在我的酒吧里陪酒，却没有沾染一点风尘，夹在那些男人中间的你，反而像白莲花一样，出淤泥而不染……我每次看见你陪在他们中间，就觉得心痛……你每次受了欺负，也从来不和我说，你知道我有多痛心吗……我就一点点在你的世界里沉沦了下去……无法自拔……西西，你说，我该怎么办……”说着说着，他把头埋进手里，一副痛苦的样子。我静静的看着他，渐渐地意识有些模糊，眼前的人突然间就变成了董旭。我使劲摇了摇头，让自己清醒些。“老板，你是个好人，以后你会遇到比西西更好的人。”很老套的话，可我实在找不出别的话来安慰他。他轻轻拥住我，说：“西西，难道我真的比不上那个董旭吗？你真的那么爱他吗？西西？”我没有回答他，因为我觉得浑身无力，意识越来越模糊，头越来越疼。“欧木白，你……在酒里……放了什么？”他抬起头望着我，说：“西西，对不起，我知道无论怎么样你都不会醉，可是我真的爱你，我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了……对不起……西西……”“欧木白……你个卑鄙小人……”我感到浑身燥热，身体像着火一般，烧得我难受。这时欧木白轻轻地把我放倒在沙发上，慢慢地抚摸着我的脸，眼神温柔的有些可怕：“西西，我只想要你，只想要你……”他俯下头来，离我越来越近。我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推开他，晃晃的站起来想走出去，可刚走两步，就倒了下去。
　　欧木白走过来把我横抱起来，目光甚至有些残忍，一步步走向里面的房间。我满心的绝望，浑身被莫名的火烧得难受，满脸通红，嘴里那喃喃着：“董旭……”随即眼泪便掉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听见有人在叫我：“姐……”我听见这个熟悉的字，心里顿时一阵欢喜，我意识模糊，什么也看不清，身上的燥热烧的我更加难受了。“董旭……董旭……”“姐，是我，你怎么样了？”“我浑身发热……欧木白他……”“……姐，你爱董旭吗？”“我19岁时，他才14岁……像个小孩子天天捉弄我……有时真的很烦……可是……后来不知为什么……我就爱上他了……真是……害得董东子……”“姐，我爱你。”我感到有人抱住了我，冰凉的触感让燥热的我稍稍感觉好了些，我抑制不住自己，也紧紧抱住了他，不停地喃喃着：“董旭……”之后，我便感觉那微凉的触感漫遍全身，像是一条丝绸一样轻柔的包裹着我，让我渐渐放松下来，身上火烧的感觉完全消失，之后便有一股清泉从我的身体里缓缓流过，温柔而祥和……
　　等我醒来，我才发现我正躺在董旭的怀里。原来，昨天晚上的不是梦。我抬头望了一眼那日渐成熟的面孔，心里满是恋恋不舍，于是又把头埋进他的胸膛，第一次如此甜美的睡去。
　　早上，我看见他还没有醒，便悄悄起来，默默的穿衣服。这时他突然从背后把我抱住，吻了一下我的耳垂，说：“西西……”“放开我，我要走。”他不由分说的把我压在身下，眼神里有隐忍的愤怒。“你已经是我的人了，还想走到哪去？”“我说过我在已经是别人的人了。”“齐西西！”“怎么样？”他又一次像疯了一样索取着我，简直想要把我吃了，像条饿狼。
　　可是他很快放开了我，说：“你走吧，走到哪儿也甩不掉我。”我懒得理他，很快从床上起来，甩门而去。我走到走廊里，碰见欧木白，看见他脸上的淤青，笑着说：“欧老板，早上好。”
　　他脸色变得很难看，没说话便走了出去。其实，他也是不错的一个男人，如果不是他手段卑鄙，我并不保证我会不会为了董旭而嫁给他。我扯了一下嘴角，齐西西，这时候你还有心情开玩笑啊。我笑了一下，走出酒吧。
　　人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次我哪儿也没去，直接去了董东子大学所在的城市。我挑了一件我的衣服堆里看起来最不起眼的一件衣服，来到了大学门口。我望着这个我这个曾经无数梦想进入的学府，如今就在我的眼前。可惜，我不是其中的一员。进入校园，望着走来走去从我身边翩然而过的学生，才发现我的多此一举。我早应该猜到，现在的大学生打扮要比我开放多了，新潮多了。
　　我打听到日语系的位置，东转西转转了半天，才找到躲在校园角落里的教学楼。然后就开始一个班一个班的找。J21
　　班，我终于见到了董东子。当我看见眼前的长发美女时简直没认出来，直到她走过来拥住我，我才反应过来。“齐西子！真的是你！一年多了，你到哪去了？”“美女，你确信你是董东子吗？”当年董东子总是一头短发，打从出生起就没留过长发，还说要为她第一个老公留长发。看来，女人的话不可信，尤其是像董东子这样三分钟热度并且超级健忘的女人的话，更不可信。
　　记得上初中时的暑假，整整两个暑假我都和这货吃在一起住在一起，结果后来人家说不记得，但是我就想直接吃了这个半夜抢我被子的女人。还有，她要上大学的那年暑假，她不知怎么迷上了做菜，买了菜谱来研究，可由于缺原料，没多久菜谱就被她扔在了一边，转而又迷恋上了旗袍，那时他已经快要上学了，就对我说：“齐西子，你看到旗袍的话一定给钱我买一件。”现在看来我可以省点银子了。
　　董东子把我从胡思乱想中拽了回来：“喂，你是不是找死啊，我和你说话你听见了吗？”“啊？什么？”“你现在怎么样？这一年多你跑哪去了？我给你打的钱你丝毫未动啊。”董东子一面领着我满校园溜达，一面对我说。我却有点担心：“姐……你……不怪我了？”“你是说你和董旭？唉，你们俩一个是我弟弟，一个是我妹妹，我还能怎么样？反正现在董旭学习也不错，过去的过去就过去了吧。”我嘴一撇，说：“你以为你比我大多少啊，说话这么老气横秋的，靠那个靠，你变得那么漂亮，还是没把老毛病改了呀！”我故意开着玩笑，以掩饰我的窘迫。
　　“讨厌！”董东子笑了，然后带我去吃饭。和她一起上专业课，参加社团。一天很快过去了，董东子要我留下，我拒绝了她，还是一个人住进了小旅馆。临走前，我告诉她不要告诉董旭我在这里。“你放心吧，他不回来的。”董东子故作放松的语气，让我鼻子有些发酸。
　　晚上，我独自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董东子说她已经不在乎了，可她话说得那样语无伦次，眼神闪烁，怎么会不在乎呢？如果她知道我和董旭已经有了肌肤之亲，她会怎么样？我不敢去想。只能守着她，走一步算一步了。
　　我从和旅馆出来，就去车站等车。等了很长时间公交车也没来，我就打算打的。可是却有人叫住了我。我一抬头，就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和董旭一样帅气的脸。凌峰的脸上一脸惊讶：“西西！真的是你！”我怎么也没想到3年之后我还会再见到他。我还以为会考以后他就人间蒸发了呢。“啊，是你啊，老哥，好久不见了。”“是啊，好久不见了，你还好吗？”“恩，你呢？你那个女朋友……”我脑子里依稀想起高中时被痛打的经历，这样问道。“我们早就分手了。”他说得很平静，看来已经没什么事了。我打开车门，说：“哥，我先走了，有时间再见吧。”最好，再也不见。“西西，”他又叫住我，“其实，我知道她曾经找过你，而且，”
　　他停顿一下，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继续说：“她说的是真的。”我耐着性子最后对他说：“是么，那都过去了，拜拜。”我没说再见而说拜拜，只求再也不见。
　　到了大学门口，我依旧很顺利的进了学校。天知道为什么没有查我的学生证。
　　董东子没在教室，于是我去了她的宿舍。却听到她在和一个女生争吵，“她本来就是个酒吧女，还不许人家说呀，真不知道你怎么会认识这样的朋友！”“你别在这嫉妒人家比你长得漂亮就贬斥人家，我看你这个女人才是酒吧女！整天和一帮男生鬼混，比酒吧女也强不了多少！”“你！……”眼看要打起来，我径直走了进去。所有人都愣了。那个女生见到我，脸顿时刷白，立刻骂了一句就逃也似的走了。董东子走过来，说：“西西，你不要听她胡说，说什么有个深圳的朋友来看她，说在深圳的酒吧里看过你，我呸，鬼才信她的话呢。西西，你是不会做酒吧女的，是吗？”我犹豫了一下，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