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七娘子 【敢情甄翕 ...

  •   因为发高烧,我被迫留在家里挂水,期间林晏晏还专门打电话来慰问我,语气诧异:“好端端地你怎么掉水里了?”

      我想了想,又不好直说,毕竟涉及季家的家事,只能委婉表示:“没办法,被一只疯狗追着咬。”

      她诧异,骂道:“狗追你你爬树也行,何必往水里跳啊!”

      我委屈道:“大人明察,实在是没树给我爬。”

      话说完我们两个都笑了,她缓了缓语气:“那你好好在家休息。”

      挂电话前我不忘叮嘱她:“对了,陈列大纲审议会的事,请务必帮我向各位前辈好好道歉。”想了想,“算了,还是我回馆里挨个找他们道歉吧。”

      她那边有轻微的交谈声传来,似乎是谁在和她说话,以至于林晏晏不耐烦地打断我:“道什么歉啊?算你运气好,可巧甄翕临时有点事,他刚刚取消审议会。专家小组要怪也是怪他,怪不到你头上,你就别担心了。”

      季清让也抽空给我打电话,问我有没有退烧,我说:“退了,现在只有38.8℃而已。”

      他顿了一会,我几乎能想象得出来他皱起眉头的样子:“这叫退烧?”又叹了口气,“微生,是我没能保护好你。”

      我觉得他太自责了,宽慰他说:“真的不怪你,是我自己出门没看黄历。”

      一个人躺在床上挂水的时光过得无聊,我让阿姨从书架上给我随便挑本书,结果她给我挑了本封面暗红的《长毋相忘》,这名字很动人,听上去像本凄美的爱情小说,但它有个副标题“读盱眙大云山江都王陵”,内容不凄美就算了,还足足有七斤重……

      可以想象当它第二次砸到我脸上时,我痛得去捂鼻子,这可比手机或者iPad砸脸上疼多了,我觉得鼻梁骨没断真是奇迹,整个人眩晕良久,终于放弃继续翻下去的念头。但这样精美、准确地说是昂贵的图册实在舍不得折页,手边又找不到能当书签的东西,忽然想起当初甄翕送我的书签好像被我一直放在床边。于是打开抽屉,里面果然静静地躺着一只牛皮纸袋。

      将袋子里的书签倒出来,纯银的书签捏在手里有些冰凉的触感,这还是当初甄翕去参与隋炀帝墓挖掘之际送我的订婚礼物,说起来这枚书签我收到后就随手搁置,从未仔细瞧过。今日既然闲得无聊,拿在手里打量了一会,发现这枚书签的确精美,通体银白,四面祥云相交叠,镂空的花纹雕刻得十分细致,堪称手工打造的精品。甄翕眼光一向甚高,连随随便便买的东西也是不俗。

      这样打磨得光滑的银片,我指尖突然感到一阵粗糙的触感,将书签拿在阳光下细看,才发现书签底端刻着极清秀俊逸的字。眯着眼睛将蝇头小楷念出来:“弃?”

      好端端的书签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刻字,敢情还是瑕疵品准备废弃的?但看这手工,也不像是瑕疵品啊。

      算了,银器的工艺标准我也不清楚,想想将书签放进两页之间,合上图册,决定绝不告诉甄翕他很有可能一不小心买回来的是次品。

      不过想想天才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倒是令人觉得心情格外愉悦。

      ·

      我一度发烧严重,扁桃体肿得像两个核桃,连我妈都开始担心订婚宴会不会为此延期,不过庆幸地是三四天之后,我虽没能恢复到落水之前那般活蹦乱跳的模样,至少身子已轻快不少。

      成天在阳光房晒太阳也不是一回事,毕竟我又不是海天酱油,还得晒足一百八十天。订婚宴前一天我妈带着我去参观某位摄影界新秀的个人展,捎带问我喜不喜欢他的风格,我大约明白过来她老人家的意思,很是诚恳地说:“照片是挺有个性,要是价格也这么有个性就完了。”

      我妈顿时嫌弃我庸俗,当然,我已被超凡脱俗的段燕飞女士足足嫌弃了二十二年就是了。

      临近中午开车去事先预订的餐厅吃饭,车子经过中山门,远远看见省博一系列的建筑,我让我妈停车,表示自己实在怀念咱们馆咖啡店的橙汁,得去喝一杯。

      我说:“你不知道,这辈子我就没在其他地方喝到过敢掺那么多水还拿出来的卖的橙汁,现在好几天没喝,非常想念。”

      我妈智商正常,自然不会相信我这番鬼扯,不过我表示自己手上有块辽代的万字对兽纹锦没有修复完成。这本来是孙主任硬塞给我的任务,我挺不乐意。但开始修复之后,还真有些牵挂。我妈叹了口气,给我放行了。“你啊。”她戳我脑门,“一块辽代的破布就让你这么惦记,这要是春秋战国的,你是不是连老妈是谁都不知道了?”

      我诚实道:“用不着先秦,一块汉代的‘五星出东方利中国’就够了。”

      她气得赏了我个白眼,并再四叮嘱我别待太久,早点回家。

      我顺利刷门禁回了趟实验室,因为正值饭点,偌大的实验室空无一人,同事们大概都去食堂吃饭去了。我这么琢磨着,突然还真怪想念咖啡店那杯橙汁的,便打开恒温箱,确认过生物菌的培养状况良好后,直接去了特展馆顶楼。

      今天“共此灯烛光”的老板不在,值班服务生认识我,他肯定不知道我是怎么对我妈贬低这家店的,热情地按老规矩给我端来橙汁和饭团,弄得我蛮心生愧疚。不过当我抿了一小口橙汁后,我立马灭了心底那一丝丝愧疚之心。

      就算是糊弄游客也不能难喝成这样啊!

      因为是饭点,不少参观者们都在店里休息,我很能体谅他们,因为参观省博实在是件费体力的事情,毕竟全国第三、四十万藏品也不是随口说说的,基本走马观花逛一遍也得半天时间。有意思的是上次某□□来开会还号召曰“你们的目标是向世界四大顶尖博物馆看齐”,想想四大平均所需的参观时间,我感觉还不如换成“你们的目标是向累死游客看齐”更通俗易懂。

      屋外露天阳台因为视野好,位置早已被坐空,我手里端着橙汁,转悠一圈发现转角处人少些,有一盆半人高的绿色盆栽,鬼知道是什么植物,茂盛翠绿得几不像活物,不过以前我曾悄悄摘过一叶片,指甲能掐出汁。

      我在盆栽旁边坐下来,微风拂面,正是惬意,刚准备伸个懒腰,突然听到有声音响起,吓得我举到一半的手又放了回去:“那天晚上我提醒过你,离她远点。”嗓音低沉,听上去没什么感情,偏偏气势沉着,叫人听着心底一颤。

      我不由得转过头去,隔着盆栽,依稀能看见那边坐着身材高大的一人,穿着一件合体的深灰色西装,一手搁在桌上,透过树叶间的缝隙能看清雪白的腕边与暗金色的袖扣,极具视觉冲击两种颜色衬出惊心动魄的美感。

      我眨了眨眼,甄翕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体察民情?

      但未等我想出一个合理的理由,来解释甄翕怎么会意外出现的时候,有轻笑声传来,女人将杯子放回桌上:“就算你不提醒,看既安的下场我也会明白啊,好歹是你的朋友,你客气点呀。伤成那样还不够,你是怎么想到牵十几条藏獒养在他家院子里的?吓得他现在连门都不敢出。”

      声音甜美得像个汁水饱满的水蜜桃,竟是江昔。

      他们俩怎么会坐到一块聊天?我不禁茫然。

      不等我多想,甄翕似乎是低头抿了一口咖啡,冷静道:“我很客气,否则不会亲自动手。”顿了顿,“你也是一样,有些事情,你最好连念头都不要有。”

      江昔微笑:“你这么在意她,可你怎么就笃定我是冲着她?”歪了下脑袋,语气娇嗔,“若我说,从头到尾,我都不过是为了一个你而来的呢?”

      这句话令我受到了极大的惊吓,我感觉自己一口橙汁都呛到了。我咳嗽着,为了甄翕而来,这算是在表白吗?

      我先前还好奇呢,江昔这样的大小姐,没事跑来博物馆做志愿者受苦受累做什么,我原以为她可能是太闲的缘故,怎么,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话说回来,自从出过叶简繁的事后,这世上真的还有人敢喜欢甄翕?!忽然想起江昔大概不知道当初叶简繁是个什么下场,不禁心生佩服,江昔你真是、勇气可嘉啊……

      我咳嗽了一阵拿起面纸,一面忏悔墙角偷听是件极不道德的事情,一面心想女孩子敢向甄翕表白,实在是千年难遇的奇观,竖起耳朵更加仔细地倾听,还在考虑要不要拿手机录音给林晏晏也欣赏一下。

      甄翕沉默了一会,冷笑一声:“你不妨试试。”

      我傻了,不愧是甄翕,这个答案,算是接受还是拒绝啊。

      这厢我心里纠结着,江昔似乎也和我一样是纠结的心情,我听见她收敛笑容:“哥哥,你不该这么自负。”

      虽然理解她的心情,但我觉得她这句话说的不对,甄翕这个人哪里是自负,根本是自负他妈给自负开门,自负到家了。可偏偏问题在于他确实有这样的实力去自负,毕竟以他所达到的高度,早已是个独孤求败的境界。人俯视你一眼已是恩赐,你不能要求他再去平视芸芸众生不是?

      甄翕对此声音淡漠:“天作孽,犹可活。”

      江昔不动声色地接过他的话:“你说我自作孽,不可活?可你为什么不换个角度想,我这么做也是在成全你——”

      “你敢!”

      这一低声警告来得太过突然,我听见江昔深深叹息:“你失态了,你从来不会这么失态。”她直直望向他的眼睛,“是你自己给自己添了软肋,我很为你可惜。长弃,你想过没有,你这样的人,怎么可以有软肋存在?”

      甄翕答:“不可惜。”一口一口地从容地去喝杯中的咖啡,“这不过是唯一的而已。”

      两人之间迎来长久的一阵沉默,最后一身白色连衣裙的江昔拿着手提包起身,盆栽遮挡了我大部分的视线,使我只能隐约看到她颔首的动作。“既然如此。”她笑盈盈地告别,“那么,将正林的股份清一清吧,我祝你此生不会败在这根软肋下,长弃。”

      听到这里,我才突然回过神来,琢磨着想这对话,怎么听怎么不像表白该有的流程啊!

      江昔踩着细高跟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再也听不见,甄翕冰冷的声音传来,落在我的耳朵里:“听够了?”

      我四顾了一下,发现周围没有别人,原来,被发现了吗?

      我不好意思地站起来,甄翕气势沉沉地坐在那里,双手交叠,看我的眼神一如既往没什么情绪。我尴尬地笑了两声,想解释自己并不是刻意偷听的,又一想刚刚自己生怕听得不够仔细,就差将耳朵贴盆栽上了,这句违心的话实在说不出口。犹豫了半天,结果脱口而出:“长弃是谁?”

      他没有说话,修长的指尖将江昔喝剩的半杯咖啡搁到隔壁空桌上,然后吩咐:“过来。”

      甄翕的命令我还不敢拒绝,只好心有戚戚地端着托盘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看他一脸冷淡表情,心底揣摩着对于我的偷听,他会怎样生气,不觉有些坐立不安。本着死也要死明白的精神,我艰难问:“那个,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他凝视我片刻,突然说:“是我的表字。”

      我着实一愣,然后才意识到他是在回答我上一个问题。先前我从未听说过甄翕还有字,不过他既然出身名门,甄家想必重视古礼,有表字并不奇怪。

      但他从未和我们说过这个表字,江昔却知道,可见一方面甄翕性情的确孤僻不屑与旁人深交外,另一方面他与江昔也确是故人。

      只是,甄翕,字长弃,听上去怎么怪怪的,我一时也想不出是哪里的出处,只好点头说:“这样啊。”

      他没有接话,我默默地喝着橙汁。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不说话,气氛实在有些尴尬,不远处的柜台后传来音乐声,漫长的前奏后响起清澈干净的男声:“今日から軌道を外れんだ、最後まで見送ってよ、永遠に離れてくんだ①……”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这首歌,感觉旋律还挺优美的,歌手唱功也好,只是日文听不懂,于是顺口问甄翕:“这歌挺好听,不过歌词什么意思?”

      甄翕精通五国外语,且基本上达到了同声翻译的水平,平时我们需要参考一些相关的外文资料,可能自己半天下来读得磕磕绊绊,专业词汇还得查字典,结果还不如甄翕随口翻译来得通顺严谨。

      于是我们都养成习惯,平时遇见急需翻译的文章会问一问他,他虽然性情冷淡,但涉及学术问题多少还是愿意解答的,只是字句简洁些。

      所以我询问他歌词意思,也就是平日养成的习惯难以更改,算是个无心之举。

      但他突然面色一凝,什么话都没说,直接起身欲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隔着人高的盆栽,沉声问:“你是认真的?”

      我莫名其妙的,问:“什么?”

      他又问:“这就是你要的幸福?你认为什么是幸福?”

      我眨了眨眼,更加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甄翕好端端地怎么有兴趣和我讨论幸福这种概念了?抬眸去看他,但可惜隔着枝叶繁茂的树叶,我又是坐着的,从我这个角度实在看不清他的表情。

      再一想天才的心思你别猜,反正猜来猜去你也不明白,高智商人士思考的问题能和我们一样吗?说不定人家纯粹是闵可夫斯基时空两点的距离研究多了,对万丈红尘产生了那么点兴趣,又偏偏真的不理解幸福是什么概念呢。

      难得被天才请教问题,我有些受宠若惊,仔细想了那么一会,老老实实地回答他:“能从事自己喜欢的工作,坚持梦想;能与心爱的人携手并肩,我可以将未来托付与他。”

      结果他直截了当地说:“懦弱。”

      我听他说过不喜欢懦弱的人,但还是觉得稀奇:“这怎么就是懦弱了?”

      他声音极为冷淡:“命运置之人手就叫懦弱。”

      我一愣。

      待他走后许久,我琢磨着他这句话,命运置之人手就叫懦弱,听上去是有些道理,可对芸芸众生来说是否要求太高了?毕竟将自己托付给另一半也叫将命运置之人手啊,敢情甄翕到头来是个独身主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七娘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