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笙季事》季岁子

52、七娘子 【身后灯火

　　家里的阿姨将窗帘拉开时，我躺在床上，看见鱼肚白色的天愈发浅淡，太阳从地平线后跳跃而出，是鲜红却不刺眼的一个圆。对于我卧室的风格，基本连设计师都挑不出一个准确的形容词，明明是性冷淡风的家具主题，偏偏在四面墙上被我挂满各色漫画海报和山水画轴，转角书架上凌乱地堆满各色漫画书和文物画册，至于房间正中央是一个弧形收纳架，摆满了各类手办和模型，绕过去可以走进衣帽间。

　　许是风格过于猎奇，以至于我妈每次进我的房间都是痛心疾首，认定我审美沦丧，忍不住会给我讲半小时学习哲学以便培养人审美情操的必要性，从我们搬到这小区整整九年来，每一天都是如此。唯一的例外出现是五分钟前，她帽子没摘、外套没脱就扑进来，对着我手背上的吊针心疼不已，就差没扑我身上嚎啕大哭。

　　那是五分钟前的光景，至于眼下么——眼下她正端坐在客厅里，喝着茶用颤抖嗓音质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好端端地人怎么会落在水里，现在还在发烧，既明，你到底有没有照顾好她？”

　　阿姨出去时忘记将门带上，以至于客厅的声音清晰地传递过来，我能听见季清让满含愧疚的声音：“阿姨，都是我不好。”

　　啊，对了，我现在在发烧，没打吊针的那只手试图抬起来碰了一下额头，其实感受不到什么温差，但头昏昏沉沉地很难受，我不由自主地想，季清照你他娘的，下次再让我看到你，我非踢断你子孙根不可。

　　昨天晚上，我第二次被季清照丢到水里，是以一个近乎完美的抛物线弧度，恒温池的水并不算冰冷刺骨，但掉下去的一瞬间我还是打了个哆嗦，四面涌来的水再度吞没了我，又是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呼吸一下子变得困难。

　　因为高烧，大脑运转有点失灵，我顿了一下才想起，后来呢？哦，后来我嘴里大口大口喝进去池水，在水里胡乱挣扎，竟然幸运地攀到池岸，凑过去将脸趴在池边剧烈喘息，看到季清照还站在原地，表情有些莫测。

　　对话还能隐约回忆起来。是他两步绕过来，在我面前蹲下，手肘随意地搁在膝上，手背抵着下巴，语气一派轻松，仿佛在和我讨论天气一样寻常：“生死关头，人都是有求生本能的。你看对不对？”不等我说话，伸手扣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抬头去看他一双眼尾上挑的丹凤眼，“所以什么事都是这样，没有学不会，只有你不想学会。”

　　水珠顺着我的头发滚落到我的眼睛里，眼睛有些疼，视线里一片模糊，其实我看不大清他的模样，只是气得浑身都在发抖：“原来你是在教我大道理，我真是谢谢你。”想了一想，尤不解气，“娘的，我谢谢你全家！”

　　他凑到我眼前，温热的鼻息喷在我脸上，慢慢地说：“那么你想，会放弃这种求生本能，心甘情愿寻死的人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气得呼吸还有些急促，脱口而出：“我怎么知道！”

　　他做出思考的模样：“嗯，其实我也不知道，所以这些年我一直在想，我妈自杀的时候是有多绝望。”指下为我撩去沾在脸颊上的一缕湿发，貌似很体贴地提醒道，“攀稳些，可别又摔下去了，唔，说到哪儿了？对了，我妈自杀了，是我那好弟弟逼死了她——”说到这里他笑了那么一下，那笑简直比不笑还阴森，“那年Leo十四岁，之后他就带着江昔在美国躲了八年，期间没敢回来一次，也亏爷爷会喜欢他。”

　　“微生长笙，其实仔细说起来，我和你没什么过节，要不是你是爷爷选给Leo的未婚妻，我还真不讨厌你，而且我会很欣赏你的酒量。”他直起身，缓缓抬起脚，停在我的肩头，冲着我懒散微笑，“但你既然选择这样一个人，那么我会让你从现在起的每一秒，都后悔你的选择。”

　　没有给我思考的余地，他将我一脚踢回到水里。在我跌下去的那一瞬，我看到季清照站在那里，长身玉立，身后灯火万千的繁华夜景相衬，他仿佛抵临人间的修罗。

　　清晰的记忆就此中断，隐约记得在意识彻底散失前仿佛听到过门被“砰”一声撞开的声音，然后是杂乱的脚步声，似乎还有争执声，再醒来时我已经躺在自己床上，季清让悄无声息地坐在我旁边。

　　我现在回忆起昨晚的经历，真觉得像是一场梦，不过是一场噩梦，碰上一个间歇性神经病的噩梦。

　　阿姨捧着粥进来，难得心疼我没有放胡萝卜丁，客厅里我妈愤怒的声音总算停歇，片刻后卧室的门再度被推开，季清让对阿姨说：“我来吧。”

　　他端着粥碗，坐在我面前，微抿着唇，眼下有圈阴影，神色憔悴。我看他漆黑的碎发凌乱在耳边，不禁伸手替他理了理：“是不是被我们家段女士骂得很惨？”因为我的动作他似乎一怔，旋即伸手反握住我的手：“微生。”

　　他仍穿着昨晚的衣裳，因此显得略皱，我轻声开口：“对不起。”

　　是我自己走错地方，才惹上这样的事，却害他为我担心，这本是我的不对。

　　他闻言抬起头来，依然是清俊的面容，漆黑的一双眸子灿若星辰，落地窗外的晨光肆意投入，将他的轮廓涂上一层薄薄的泛红的光，显得更加出色。他静静地望了我一会，突然俯下身，将脸埋进我的手里，闷声说：“对不起，昨天晚上我不该走的。”

　　我知道他在自责，笑着劝慰他说：“没事的，毕竟你有工作很忙。”又试图缓和气氛，“你要是不赚钱，我以后可怎么有钱参加拍卖会。”

　　他闻言浑身一僵，然后俯身将我抱住，这拥抱太用力，让我根本透不过气，仿佛一松手我整个人就会消失似的。我不知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迟疑地伸出自幼的那只手圈住他的腰，他在我耳边低声说：“我很后悔，是我害了你。”一贯偏于清冷的声音里有些难以察觉的颤抖。

　　“哪有。昨天不是你将我捞了上来吗？”我望着天花板微微笑道，“不过昨天后来的事我记不大清了，后来发生什么了？”顿了顿，“不过不管怎样肯定是你救了我，我要谢谢你。”

　　他将脸埋在我的肩窝里，沉默了好一会才闷声说：“你本不该卷入这样的事情里来，我没能保护好你，这是我的错。”

　　白粥清淡无味，季清让喂我喝完，重新量了遍体温，依然是39.5℃，为此他眉间紧蹙，我却无意间瞥到墙上的钟，吓得整个人都惊醒了几分：“都这个点了，我上班要迟到了。”

　　他一把握住我滚烫的手，诧异道：“微生你疯了？现在这样子能去上班？”

　　我着急道：“今天我有个很重要的会，要是缺席，甄翕非杀了我不可。”

　　这是真的，中国古代服饰特展布展方案的审议会就安排在今天早上十点开。一大群领导和专家为我专门挤出这个时间，我要是敢无故缺席，先别说甄翕弄不弄死我了，以后我还怎么在这个圈子里混？到时候随便哪个权威学者见到我，先是苦思冥想：“你是？”继而一拍大腿，“哟，你就是上次放我们鸽子的小同志啊？”——与其靠这种名声被前辈记住，我还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季清让说：“阿姨说你是个工作狂，你还真是。”皱着眉命令说，“已经打电话替你请病假了，你现在给我好好休息。如果甄翕要怪罪，让他来找我！”

　　望着他少见的严肃表情，加上我实在爬不起来，我只能哀叹了一声，老老实实地躺着不动。季清让见我这样委屈，倒是微微一笑，不过笑容显得苦涩，他像是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盒子：“本来打算昨晚送给你的，结果出了这样的事，差点忘记了。”

　　我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条粉钻手链，细碎的钻石在灯下晶莹闪烁，我低声赞道：“很漂亮。”

　　他说：“你喜欢就好。”俯下身吻了吻我的额头，“好好休息。”

　　在他准备离开的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什么，一把拉住他的手：“对了既明，昨天晚上季清照和我说了些不知真假的话。”

　　他闻言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平静下来凝视着我，似乎想听我说下去。

　　窗外阳光刺眼，我的卧室在二楼，远远看得见院子里的流苏树枝叶茂密，绿色的叶片里攒着白色的花，像是洋洋洒洒的一场雪洒在树上。我琢磨着说：“他说的话我都不信，所以我想听你说——你十四岁那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静静地望着我，眼底似有一滩浓墨稠得化不开，良久，他握着我的手轻声说：“微生，好好休息，不要想太多。”

　　我顿时觉得难过：“为什么不肯告诉我？”

　　他说：“这些事情和你没关系，我不想将你牵扯进来。”

　　我将脸往外露了露，对他说：“可是我已经牵扯进来了，季清照他那样对我。既明，我们以后会是家人，你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我呢？”

　　他沉默半晌，将我的被子掖好，说：“你先休息，我发誓，微生，以后我不会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我望着他的眼睛，叹了口气：“如果你现在不愿意告诉我，我可以等你愿意告诉我的那一天。”心底难得有些依赖，拽住他的衣袖，“等我睡着再走好不好。”

　　他替我理了理额前碎发，深邃的眸子里是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这些不是什么好事，我只是不想你担心。睡吧，我会一直在你身边。”走过去将三层窗帘依次拉上，隔绝了自然光，房间里顿时黯淡下去。我阖上眼睛，心情有些复杂，并不仅仅是因为自己被季清照丢进水里这件事。

　　我迷糊地想着，季清照说过的那些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他固然是个疯子，可是他说每个人都有好几张脸，而季清让看似温和有礼，他能用这温和有礼说出最刻薄的话来，也能用这温和有礼将自己的心扉紧闭。

　　我当然知道每个人都有不肯泄露的秘密，季清让不愿分享他的秘密很正常，这是每个人应有的隐私，只是，我为什么会感觉他是个容易走近，却难以走进的人呢？

　　话说回来，既然流苏树已经开了花，那么梨花该谢了吧？是不是万千花瓣随风逝水，凋零在眉间，又翩然离去。

　　岁时有序，万物生灭，想到这里，我在心底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