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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困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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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隐隐感觉到,自己陷入了设计好的阴谋之中,我甚至对周围的每一个人都产生了深刻的怀疑,包括小绢儿,虽然眼下还没到政治斗争白热化的时候,但空气中也时刻充斥着荣宠和权谋,因此,事后我并没有详细向小绢儿述说当天的情形,如果她什么都不知道,对她来说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我一边擦拭着书架,一边翻着这些古书,似乎要从书中找出历史一样。病好之后,我被赵总管调到了书房,这满屋的藏书极大地满足了我的好奇心,总让我有一种身在图书馆的幻觉,出于对未来的恐惧,我硬着头皮仔细读着这些没有标点的繁体字,总想从中找出一些历史的蛛丝马迹,尽管我知道这样做肯定是徒劳无功,无非是寻求一丝心理安慰罢了。
书桌上用砚台压着一句词,只有上半句:“莫听穿林打叶声”。
我下意识抓起桌上的毛笔,挥手将下半句补上:“何妨吟啸且徐行”。看来我练了十多年书法的功底还在,扔了笔,拿起纸来,我摇头晃脑,颇为满意地看着自己模仿得九分像的字体。
刚抬起头,一阵风刮过来,手中的纸轻飘飘地飞了出去,我急忙用手去接,却愣在半响,书房的主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厚重的深蓝色朝服也难以掩盖他的气势,显然是刚下朝回来。虽然隔着飘舞的纸,沉静地眼神还是让我心里一抖,我只好跪下身来。
我低着头盯着地上,一只手捡起了落在地上的纸,一双靴子缓缓地踱到我跟前,站定:“你――念过书?”
“回爷的话,不过是识得几个字而已。”我小心翼翼地答道。
“哦?识得几个字而已?我看――没这么简单吧!?”平静地语调却显得咄咄逼人。
看来不止君心难测,君的儿子的心也很难测。
他弯下腰,伸手用力抬起我的下颚,迫使我不得不对上他犀利的眼神:“你说,你究竟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他的头慢慢凑了过来,“你怎么那么让人捉摸不透,嗯?”眼神在我面前渐渐放大,有一丝挑衅,还有一丝探究。
“透不透全在于爷自个儿的想法,不是吗?!”被一个三百年之前的人这样盯着,我不由的有些心虚,只好开始狡辩。
“你在躲着我?”他的头越来越近了,我甚至能感受到他温热的气息,我急得要偏过脸去,却被他用力地禁锢住。
“贝勒爷――”门外传来小林子的声音:“九阿哥和十四阿哥来了,正在前厅候着呢。”
他只好松开我:“让他们到书房来!”小林子应声去了。
他转身对我吩咐道:“去沏一壶茶端过来。”
当我端着沏好的茶再次踏入书房时,八爷坐在书桌后,九阿哥正挥着手,义愤填膺地说道:“……今儿个在朝堂上,老爷子显见是偏袒老二,看来,索额图获罪后,老二的势力还是――”
见我进来,九阿哥闭了嘴,我福了福,上前奉茶。这十四阿哥看上去年纪尚小,满脸稚气。
九阿哥无意中瞟到我,突然瞪圆了双眼,用手指着我:“八哥,她怎么在这儿?”
十四阿哥刚端起茶杯,随即又扣在桌上,满脸疑惑地问道:“八哥,九哥,她是谁?”
书桌后的八爷笑了笑,朝不知所措的我挥了挥手:“你先去吧!”
我转身出了书房,走出几步,还能听见书房里隐隐约约传出的声音:“……八哥,不可不防……”
昏黄的烛光下,八爷在书桌前一会儿用手撑着额头陷入沉思,一会儿又奋笔疾书,茶凉了,换了一杯又一杯,一直没有动过。
我研了一会儿墨,悄悄地走开,在几排书架里徘徊着。
随意抽出一本书来,是《诗经•郑风》,随手翻开一页,
《将仲子》:
将仲子兮,无逾我里,无折我树杞。
岂敢爱之?畏我父母。仲可怀也,父母之言,亦可畏也。
将仲子兮,无逾我墙,无折我树桑。
岂敢爱之?畏我诸兄。仲可怀也,诸兄之言,亦可畏也。
将仲子兮,无逾我园,无折我树檀。
岂敢爱之?畏人之多言。仲可怀也,人之多言,亦可畏也。
我叹了一口气:“岂敢爱之?人言可畏!”
感受着这样矛盾的心理,配合着我惆怅的思绪,把我的心都拧成了一个疙瘩。
我不由得有些发怔,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眼角竟然一片模糊。
入夜了,我坐在书房门外的台阶上,看着书房透出的一闪一闪晃动的烛光,心情也跟着一闪一闪的,烛光时常整夜整夜地亮着,我便整夜整夜在这闪动中胡思乱想。
来到清朝的第一个冬天显得异常寒冷,靠着墙角,我数着凌乱飘落的雪花,恍惚中似乎看见妈妈皱着眉头的脸,幽幽地对我说:“新颜,新颜,你怎么还不回来?”
“我想回去,可是――怎么回去,您教教我!”我大声喊着。
“新颜,缘由心生――恐怕你是回不来了!好自为之吧!”妈妈的脸越来越模糊。
“不要!――”我急忙伸出手去,好温暖呵――
迷迷糊糊睁开眼,八爷的脸在我眼前逐渐清晰,我才发现我的双手被他紧紧地握着,温暖从他的指尖传来,在我心底荡漾着。
我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自己躺在书房里间的软塌上,连忙坐起来,想抽出手来,却不想被他握得更紧了,他定定地看着我,眼里竟然有一丝温柔,我红了脸:“我怎么会在这儿?”
“坐在雪地里就睡着了,仔细冻着。”又紧紧地捏了一下,他松开了我的手,坐回了书桌前,“我叫小林子送你回去,下次不许再坐在台阶上了!”
我起身告退,向门口走去。
“你――”他在背后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迎着他的目光:“爷还有什么吩咐?”
他抬起手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你――”嘴动了一动,终究还是没有说出来。
良久,他的手垂了下来,声音温和:“你且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