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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事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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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样的多事之秋,只要他被宣进宫,就肯定没什么好事,不是派给他什么防旱防水、赈济救灾的苦差事,就是被他皇阿玛找借口斥责一番,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敢情康熙生那么多儿子,就是供自己使唤折腾用的,所以,每次他一进宫,我就坐立不安,悬着的心一直等到他回来才能落定。
在院子门口来来回回走了几十趟,终于远远地瞥见小林子的身影一晃,我连忙叫住了他:“小林子,爷回来了!?”
“回主子的话,刚回府,这会子又在佛堂……嗯……跪着呢!”小林子说话都有些不忍了。
自从回府后,他就在后院单独辟了一间空屋子作为佛堂,把良妃的画像挂在里面,每日一下朝回来,他就要在佛堂里待上差不多一个时辰。
“又在跪!?他那腿可不能再----”我一阵揪心,急急地就要奔过去。
刚往前快走了两步,我又猛地停了下来,想了想,还是走回了院子,对小绢儿问道:“小绢儿,上回你教我缝的那个软垫儿呢?”
小绢儿从屋子里跑出来:“你说的是哪个软垫儿?”
“就是我塞了很多棉絮进去,你还笑话我弄得圆鼓鼓的那个,赶紧帮我找出来!”我急急地走进屋子,就开始到处翻腾起来。
“哦,在这儿呢,你看是不是这个,你还绣了一句诗在上头的?”小绢儿从衣柜里把软垫儿拿出来,捧给我。
“对了,就是这个!”我接过来,看了看,用手摸了一遍上面的那句诗“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然后递给小绢儿,吩咐道,“去,把这个给爷送到佛堂去!”
“好的!”小绢儿答应着,抱着软垫儿往门外走了几步,又站住了,回过头来,抿着嘴对我一个劲儿地笑:“你确定,真的不自个儿送去!?”
我瞪了她一眼,作势要用枕头扔她,她才笑着赶紧跑掉了。
等到晚上他过来的时候,我一看,他的膝盖居然还是青肿了一大块,我一面用热帕子给他敷着揉着,一面问:“怎么还是弄成了这个样子,那个垫子不好用么?”
他用手抚着我的头,对我呵呵一笑:“那可是夫人送给为夫的第一件礼物,为夫的小心收藏着还来不及呢,哪儿舍得把它搁在地上垫着!?”
他满脸开心的笑容让我微微一怔,自从良妃娘娘薨了一直到现在,已经有大半年没见他这么舒心地笑过了,我起身来,吩咐丫头们去换盆热水,然后转身坐下,对他嗔道:“你要是这么喜欢,那改天,我再给你缝他十个八个的,让你天天抱着它们睡!”
他正要端着茶杯喝茶,一听到我这句话,笑得手里的杯子直抖,他用手指着我:“就你,都是当额娘的人了,成日里说话也没个正形,把旺儿都给带坏了!”
我正要不满地驳斥他,只见旺儿气喘吁吁地从外头跑进来,一头扎到我的怀里,扭来扭去的,还撒着娇直哼哼:“额娘!额娘!”
他马上拉下脸来,把手上的茶杯往桌上重重地一撂,严厉地呵道:“没有规矩!”
旺儿吓得赶紧从我怀里爬出来,往后退了好几步,规规矩矩的跪下来:“儿子给阿玛请安,给额娘请安!”
“旺儿,”他往后一靠,摆出一副要教训人的架势,“过几日就要去上书房了,这宫里头的规矩,教养嬷嬷难道没有教给你么!?”
“回阿玛的话,教了。” 旺儿还是跪在地上,一副委屈的小模样。
“既然教了,怎么还是这么没有规矩!?”他又把音调抬了抬。
“儿子……儿子知错了……”旺儿可怜兮兮地垂着小脑袋。
“旺儿,宫里头可比不得自个儿家里,你还不赶紧把你那野性子收一收!”看着他那满脸的严肃样子,我不禁在心里暗自偷笑,每次一教训旺儿,他就摆出这么一幅臭模样,难道,喜欢教训儿子,也是他们爱新觉罗家的遗传不成!?我使劲地捂住嘴才把笑给憋住了。
“阿玛的话儿子记住了。”旺儿偏过头,转着眼珠子偷偷地看我两眼,似乎在向我发出求救的信号。
“好了,好了!”我心领神会,连忙走过去,把旺儿拉了起来,用帕子擦了擦他的额头,“看你跑得这满头大汗的,快让绢儿姑姑带你去洗一洗!”说着便让小绢儿把旺儿给领下去,这小家伙走的时候还回过头,怯怯地看了他阿玛几眼。
我笑了笑,回头走到他面前,挡住他瞪着旺儿那严厉的目光,趁他还没有发作之前,双手攀上他的肩,笑道:“行了,行了!是我叫旺儿见着我不用跪下请安的,爷要罚就罚我罢!”
“你呀,每次都给我来这一套,你们俩刚才在那儿,眼神对来对去的,你以为我没有看见呢!?”他瞪着我,语气却显得无可奈何。
“呵呵,我们娘儿俩那两下子,哪儿逃得过爷的法眼呢!”我扑哧一笑,又对他摇了摇头,“哎!真弄不懂你们,成天这么多规矩,也不嫌麻烦!”
“你就宠他吧,早晚要宠出一身的毛病来!”他捏了捏我的鼻子,对我不置可否的说道。
“那你以后就别再当着我的面教训孩子了,我舍不得,心疼!”我白了他一眼,松开他。
冷不防,猛地又被他一下子拽了回去,我整个人都趴在了他身上,他在我耳边吹着气:“你光顾着心疼他了,那我怎么办!?”
天色还没放亮,我就早早地爬起来了,今儿个是旺儿去上书房的第一天,我这当额娘的比自己要去上书房还要紧张。
当我给他系上领口的最后一粒排扣时,这小家伙还半迷糊着眼,小嘴哈欠连天,我又用湿帕子抹了抹他的小脸,蹲下来,说:“旺儿,去了上书房,就是小大人了,在宫里头要守规矩,要听师傅的话,要和哥哥们一样,好好儿念书,知道了吗?”
旺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儿子知道了。”
“昨儿个晚上,你阿玛跟你说的话,你还记得吗?”我笑着理了理他的小圆领。
“儿子记得,阿玛说不依规矩不成方圆,阿玛喜欢懂规矩的阿哥!”旺儿认真地回答道。
“对了,去了上书房,好好儿念书,不要让你阿玛失望,好么?”我又正了正旺儿的小瓜皮帽。
“儿子记住了,不让阿玛失望!”旺儿点着小脑袋,咧嘴一笑。
我站起身,把随身带着的东西又细细检查了一遍,对跟着的太监小厮千叮万嘱了一番,对旺儿笑道:“去罢!”
旺儿蹦蹦跳跳地向前走了,小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我满脸微笑地看着他的小身影,有些怅然,这漫长的几百年间,多少个世世代代姓着这个特殊姓氏的孩子们,就从上书房开始,走向了他们的人生,走向了他们与众不同的快乐和悲伤,这对于他们来说,到底是幸还是不幸呢?
“我说夫人,你倒是把你的眼珠子从旺儿身上拔下来,也看看为夫的一眼,好不好!?”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他的朝服,“为夫的也等着你伺候呢!”
我看着他那颇有些吃醋的样子,乐得合不拢嘴,一边服侍他穿朝服,一边笑道:“你有什么可看的,你这副样子,我闭上眼的时候,还在我眼前不停地晃呢!”
这下子轮到他乐了,他眯起眼看着我,笑意漾开在脸上。
顺了顺他的衣领,我忽然想起了什么,抬眼疑惑地问道:“不过这几年来,我还真不知道你还会吹笛子呢!?”
“哦,不过是略懂一些罢了,皇阿玛对乐器是样样精通,我们兄弟几个自然不甘落后,不过也只有太子是皇阿玛手把手教的,我是跟着偷偷学的。”他说得有些淡淡的。
“那天晚上你吹的那首曲子叫什么名字,怪好听的!”我又问道。
“叫‘别’。”
“别!?这个名字挺新鲜的,改天,你也吹给我听一回,好么?”我有些好奇,充满期待地看着他。
没想到他的表情忽然严肃起来,脸上的笑意也消失了,他对我摇了摇头:“不好,那首曲子太悲了,不适合你----”
“爷!九爷急着在府门外等着你,好像说……好像说昨儿个夜里,皇上把太子关起来了……”小林子跑着从门外溜了进来,喘着气说道。
他眼神一深,眼里精光一闪,抬脚就往外走。
“爷!”我心一阵猛跳,连忙叫住他。
他停下了脚步,还没等他回过头,我就急急地跑到他面前,紧紧抓住他的手:“别忘了我的话,万事,皆不可为!”
他深深地看了我好一会儿,搂过我,在我耳边小声说:“我永远都不会给你听那首曲子的!”说完头也不回地快步走了。
我突然觉得口渴地厉害,转过身,走到桌前倒茶,手又是一阵哆嗦,茶水都撒了一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