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无风雨也无晴（洵玥）》青为案

8、第 8 章

　　阴阳潜移，春秋代序，世间万事万物的衰荣生杀，无不暗合于一个“渐”字。恍惚之间，这令人围炉拥裘的严冬终究还是过去了…

　　冰皮始解，水色渐明，燕北四处早已化冰成水，潮湿的雾气迷离得像是少女眼睛里的湿意。枝头绿意肆无忌惮地抽枝发芽，杨柳将舒未舒，若在往年，百花此时也才刚生出蓓蕾，然而今年似乎春意甚盛，现下才及开春，未至春分，百花早已开得浓烈异常，连脚下的青草都悄然升起，燕北从未有过这样的春天。

　　“啊嚏…”魏无涯打了个喷嚏，他挑了一枝开得最好的桃枝，轻柔地折下，才轻身从树上跃下来，拿手揉了揉鼻尖，他想，这院子里的香气有些过了…

　　他今日心情好极了，一大早起来用温热的泉水净了身，换上一身新做的烟紫云翔符蝠暗纹锦衣，封了一根暗金色环佩宽腰带，熏了云罗香，连头发丝都一根根梳好妥帖地别在脑后，他久居深山，还从未这样精心打扮过。

　　魏无涯看了看铜镜里的人，自觉风流倜傥，与世家贵公子无异，若与那位骁勇的燕北王相比应该也是不差的。满意地笑了笑，又背起他的紫藤药箱，一路哼着小曲，欢脱得像只刚从笼里放出来的小雀鸟，就差转几个圆圈扑腾着飞起来了。他已经许久许久不曾有过这样的心境。

　　他要去给玥公子问诊，公子先前应承过，若有机会便要与他把酒言欢，也算是谢过他的救命之恩。

　　“叮当…”药箱里传来了清脆悦耳的叮咛声，那是三小坛万花楼的名酒—“桃花错” “杏花春” “梨花醉”。

　　万花楼乍听之下常让人误以为是秦楼楚馆，其实不然，万花楼正如其名，以百花酒闻名遐迩。花分四时，酒也是如此，春日里最为名贵的，便是以桃、杏、梨三种花酿造的花酒。

　　“桃花错”活血，饮者面若敷桃。
　　“杏花春”暖身，可驱寒理气。
　　“梨花醉”宁神，有解郁定智之效。

　　这酒千金难买，魏无涯赶至万花楼时，被风情万种的老板娘告知，最后三坛早被砉城一个赵姓富商用了两千金买走。赵老爷将酒封在酒窖里不舍得饮用，原本是打算在其六十大寿这天宴请贵客的，谁料层层把守也防不住有心人，魏无涯趁夜用醉骨香迷倒了一众家丁，三坛酒抱在怀里，大腹便便地走了。据说开窖那日发现酒已被贼人盗走，赵老爷气得大病了一场，寿事险些成了丧事。

　　魏无涯自然是只管自己逍遥，不顾旁人死活的，他道反正这赵老爷俗人一个，年及花甲，养人的好酒到了他嘴里也是牛嚼牡丹，还不如借花献佛送给玥公子补补身子。

　　宇文玥倚在铺了狐皮的太师椅上歇息，他近日嗜睡，折梅过来通禀时正将醒未醒，一副海棠春睡的模样。魏无涯捧了今早折下的桃花，只觉得这桃花拿来配玥公子，倒是有些俗气了，一时局促，忙把花掩在身后。

　　“先生来了，”宇文玥接了凭雪递来的热茶，润了润口，魏无涯为人风趣，这些天与他相谈甚欢，知他少年心性，不被礼教束缚，此时也并不觉得窘迫。看他双手交于身后，像是藏了什么似的，宇文玥便问：“先生这是带了何物？”

　　“啊？哦…这是…”魏无涯看了看一脸清风明月的玥公子，支支吾吾将桃枝拿了出来，坐在案前，撑着脸说：“今早见桃花开得甚好，便折了一枝想送与公子…”

　　“那怎么又要藏在身后？”
　　宇文玥看着那枝还衔着露水的桃花，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道声音，那道声音带着笑意，说：“宇文玥，你今日面泛桃花啊…”
　　是谁在说话？他始终想不起来…

　　“我觉得送桃花有些俗气了…”魏无涯见宇文玥盯着桃花出神，以为他当真不喜，忙说：“这花配不上公子，还是丢了吧，改日我再寻些别的来…”

　　宇文玥忍不住莞尔一笑，“向来只有人误了花，哪有花配不上人的…”他命折梅取来鸭蛋青的素釉陶瓶，舀了清冽的泉水，又亲自插上。指尖轻触粉嫩的花瓣，他柔柔说道：“这花，我是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