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


  •   严冬已过,暖春将至,燕北草原上呼啸盘旋的风雪已经开始化作春雨点点,润泽这片被寒冷掩埋了一个冬季的大地。

      房檐上堆积的霜雪被日光蚕食,逐渐消融,雪水沿着瓦片顺势划过,砸在光滑的石板上,嘀嗒,嘀嗒…

      院子里盛水的竹筒起了又落,落了又起,潺潺的水流淅淅涌进生机渐伏的小池里,咕咚,咕咚…

      宇文玥醒来那日,一个圆脸鹿眼的美丽少女快步走来,伏在他床前,哽咽着说:“公子…你醒了…”泪水像花瓣一样落下来,一滴一滴打湿他的袖角。他看着少女带着眼泪的笑容,突然心生出一股歉意,不记得了…她这样心系于他,而他却连名字都不记得了…

      “姑娘…”他还是开口,他攥着被角轻轻磨蹭,“我…不记得了…”

      少女睁大圆圆的鹿眼,像是想在他脸上看出些端倪来,未果,她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片刻之后又转头去看了那位魏先生,魏先生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沉默了半晌,少女终是松开紧咬的嘴唇,他听见少女轻柔地开口:“星儿…我叫星儿,是服侍公子的贴身婢女,公子你…可别再忘了我了…”

      本是天边一粒尘,落入人间乱紫烟。星儿,他点了点头,他想,这名字是极配她的…

      宇文玥伏在榽琴小筑的围椅上,伸手去接掉落的梅花,他此刻心情好极了。

      常言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星儿说他大病初愈,身子还未大好,不许他下床走动。每日更是按时送了汤药来,宇文玥怕苦,对这汤药简直是畏之如猛虎,视其如□□。但那位冷眉冷眼的燕公子总是会备上一碟糖渍蜜饯,在他苦得胃里发颤前递了过来…

      经过几日调养,宇文玥已有了些许气力,在他恳请的目光下,星儿终于同意让他在两个侍童的陪伴下出去走走。

      凭雪和折梅捧着狐裘、暖炉跟在宇文玥身后,他们是寒山盟从小训练的杀手,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但身手了得,此次奉了盟主命令保护玥公子。

      他们原本是没有名字的,公子问及平时如何称呼时,他二人面面相觑,道平时管事只喊他们兄弟俩阿大阿二了事。

      “这可不行,”宇文玥停了下来,他恰好看见雪水伴着梅花倏倏地往下落,于是转身轻轻地揉了揉他们的头发,温和地说道:“每个人都要有一个名字的,记好了,你叫凭雪,你叫折梅。”

      公子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沉水香味,公子的声音可真好听,凭雪呆呆地点了点头,又拉了拉弟弟的手,露出尖尖的虎牙,笑着对宇文玥说:“谢公子赐名。”

      宇文玥接了刚从树上掉落的梅花,蕊上还沾着刚刚融化的雪水,鼻尖凑过去轻轻一嗅,清爽的梅花香涌入胸口,渗进心脾,他似乎很久没有闻过这样的花香,也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致,他将梅花轻轻放进水中,不禁眉眼弯弯,露出一个笑容。

      “你身子还未好全,离水边远点,仔细再沾染了寒气…”燕洵从远处就见宇文玥伏在围椅上,挽了衣袖伸手去划水面的倒影,现在还未开春,池水凉得很,再者…自冰湖一事后,他就不喜水源,更不想看到宇文玥近水。

      燕洵快步流星地走来,赶紧拿了折梅手中的狐裘披在宇文玥身上,这副身子,还是太单薄了…见身边两个小童竟这样不懂得体贴主子,燕洵不禁有些怒意:“你们是怎么伺候的?就任由主子这样胡闹?”

      凭雪和折梅悄悄吐了吐舌头,他们本就不是伺候人的,自小学的是舞刀弄枪,杀人取命,怎能像伺候人的婢子们一样体贴入微。知道公子体弱,他们还特意给公子的外袍熏了暖香,又烫了汤婆子暖手。公子连日来在房中闷得久了,难得能出来散心,又这般高兴,实在让人不忍拂了他的兴致。

      “哪有这般娇气?我现下身子已经大好…”他知燕洵身份显贵,想来定是御下严苛惯了的,见其要对两个小辈发火,宇文玥怕凭雪和折梅受罚,赶紧拉了燕洵的衣袖:“是我非拉着他们来的,你别对他们生气…”

      又是这样的轻声细语,温情款款…燕洵叹了口气,他拿宇文玥这副样子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他径自坐了下来,望着水面上那朵梅花,不再去看宇文玥:“我没生气…”

      宇文玥醒来后性情大变,一改以往冷若冰霜的模样,待人亲厚,毫无防备,不再隐藏自己的情绪,开心时会笑,难过时会抿起嘴,甚至还会在人前服软,温顺得就像一只柔弱的兔子。他如今的样子就像…就像是真的“活”了过来一样…燕洵不知道这对他来说到底是福是祸,也许忘了过去,重新开始对宇文玥来说更好,只是…他忍不住想,如今失了记忆的宇文玥还是宇文玥吗?

      “你…”燕洵有些犹豫,这句话他已经憋了许久,他不知道该不该说出口。他盯着宇文玥狐裘上被风吹动的墨色狐毛,伸手帮他紧了紧系带,“你怎么不问问过去的事…”

      他还是开了口,这个问题就像一颗种子一样在他心里生根发芽,他原本以为照宇文玥的性子,即使不问也会自己去追查,谁知他却似乎坦然接受了失忆的事实,平静得好像他与那些过往本就毫无关联。

      宇文玥垂下长长的睫毛,他知道,燕洵对自己很好,星儿和魏先生也对自己很好,但燕洵的好与他们不同,他太过紧张太过小心翼翼了。宇文玥曾问过星儿,自己是谁,又因何重伤,星儿始终不肯多言,只说公子祖上是富甲一方的商贾豪绅,但香火单薄,到公子这里只剩一脉单传,适逢乱世,举家搬迁时突遇风雪,跌下马车受了重伤…

      这样错漏百出的话他断然是不信的,他见过自己身上的伤痕,淡淡的栗色提醒着他那都是陈年旧伤,而且这些伤都经过精心的保养。是什么样的人,又经历了什么样的事,才会有这样的伤痕?他心思玲珑,早看出星儿和燕洵对此事有所避忌,既然星儿不愿提及,他也不想再问。

      他不是对过去毫不在意,他很想知道自己从前是个什么样的人,二十年的记忆一朝丢失,这种不安和无力感并不好受,只是如果这个过去让大家都这般痛苦,那又何必再去追究呢?他心中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往事的牢笼若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真相会如洪水猛兽一样倾泻而出,那便再也关不住了…

      “日月既往,不可复追,”宇文玥站起身来,拂了拂有些压皱的衣袍,“前尘往事,一如过眼云烟,忘了也就忘了吧…燕洵你,又何苦如此执着…”

      燕洵没想到宇文玥会如此云淡风轻,仿佛失忆的人不是他,而是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燕洵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他像是看见了从前心思百转,运筹帷幄,仅一人便可搅动风云的宇文玥…

      恍惚之间,宇文玥已带着凭雪折梅二人离开了榽琴小筑,燕洵拿手掩住眼睛,嘴角泛起一丝苦笑,日月既往,不可复追,原来被过往束缚住的人只是我…只有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