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都启示录》酒至微醺

6、复仇 （一） 当天哀求的

　　眼前原是一片无尽的漆黑，让人看不清方向。在黑暗里彷佛失去了所有感官知觉，让人步步惊心。

　　一缕白色强光倏地划破了黑暗，我下意识地先用手掩着双眼。当把手放下，再度睁开眼时，发现原来自己身处于平常上课的演讲厅里。我正如常坐在演讲厅后排的位置，左右两边传来一阵吵闹的讨论声。

　　“小蔓，你说说，这也太过份了吧，反正我不可能答应！”说话的是一个外貌出众，化着浓妆艳抹的女生。这个女生我认识，不止是认识，而且是与对方交情很好。

　　“怎么了，张花？”声音彷佛是不属于自己的，明明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连发问的欲望也没有，这问题却从我的口而出。坐在我另一旁的女生马上就开口补充：“哎呀，不是跟你说了吗，张花的男朋友可快要被人家抢走了……”说完还幸灾乐祸地笑了笑。

　　“喂，白芷柔，你也不要太过份，那婊／子算是哪根葱，听说她经常勾搭男人，得给她一些教训才行！”压低声音的张花愤愤地道，原本精致漂亮的五官看下去竟变得有些狰狞。

　　“行啊，这次我同意，一开学就这么嚣张，遇到学姐连招呼也不打，得给她一点颜色才行！”白芷柔话语里藏着恶意，但脸色却十分从容淡定。

　　“……哪个婊……婊／子啊？”脑海里隐若描绘出一个身影，但却看不清，我喃喃开口问道，白芷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朝我道：“就张芯玲，你都不好好听人说话的……”

　　张芯玲、张芯玲……

　　我心里说着这个熟悉的名字，眼前演讲厅的上课情景突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扭曲，原本白芷柔和张花的脸容竟也呈螺旋形扭转变形，我吃惊地想要大叫求助，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整个空间最后被螺旋的扭曲侵蚀，我的头部像被人狠狠捏着，正觉得晕眩，合着双眼向后一倒时，身体却被人接住。

　　“你怎么了，小蔓？”头部的疼痛与晕眩在被人接住的瞬间消失，我转身望着把我扶着的人，发现原来是张花。

　　“没事……”我边说边张望着，发现场景从刚才的演讲厅变为学院大楼的楼顶。

　　刺骨的寒风刮在我身上，总觉得这个情景有种说不出的恐怖。我循着张花向前走的方向一看，发现竟然有两个人在地上互相纠缠。

　　“死婊／子，你说，还敢不敢这么嚣张！”白芷柔恶狠狠地说着，不忘举手呼了身下的人好几巴掌。被呼巴掌的人嚎哭着，大声求饶说着不要，但白芷柔却没有停下来，反而变本加厉，她抢去对方手里的手机，边骑在对方身上边刷着手机：“行啊，你跟耀伟学长走得真近，每天都联络啊，谁准你们这么亲近的？”说罢，又呼了一巴掌。

　　那个一直求饶的女生似乎知道白芷柔不会就此罢休，于是望向我们这边，哀求着：“求求你们，我之前不知道……求求你们……舒蔓……救救我……”

　　“求我们？张芯玲你有甚么资格？我知道的，要不是你，振朗怎么会拒绝我？”张花听到张芯玲的哀嚎后没有丝毫怜悯之心，反而上前用脚狠狠踩着她纤幼的手，冲着她怒吼，平常对外温柔可亲的形象全然崩塌。

　　“芷柔，张花……这样……好像不太……”我轻轻地说着，明明是想让她们听见，却又不想看到她们听见这话后震怒的神色。

　　“舒蔓，该不会她说两句你就心软了吧？”白芷柔停下动作，一脸愠怒的剜了我一眼。

　　“我……”我想要说些甚么，但最后却说不出任何话来，只得低下头来。

　　“啊！”白芷柔突然尖叫起来，抬头才发现张芯玲趁着白芷柔跟我说话的时候用尽全力推开白芷柔。白芷柔一个踉跄，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张芯玲狼狈地站了起来，嘴角还流着血丝，想要马上逃离这个地狱。

　　张花却一手抓住张芯玲的头发往后扯，喊道：“你这婊／子，是不是敬酒不喝喝罚酒啊！”

　　白芷柔这时已经重新站了起来，她与张花合力按住张芯玲，按着她的身体抵在顶楼的护栏上，张芯玲竭力挣扎，但白芷柔和张花却把她紧紧压住，甚至合力提起她的身体。张芯玲胸部往上的身体都在护栏之外，她的身体僵直，吓得连挣扎也不敢，只懂得尖叫着求救。张花和白芷柔又把她的身体往护栏外移出一点。

　　瞧张芯玲这害怕的模样，张花又把张芯玲的身体往下压，得意地道：“怎么样？怕了吧，还敢不敢到处勾搭男人？”

　　白芷柔得意地说着，我看着张芯玲拼命摇头，明明想停止这一切，却连踏出脚步的一丝勇气都没有。

　　“这次只是给你一点小惩罚，下次就……”白芷柔似是满意对方的回答，想要把张芯玲放下来，但张花却误以为白芷柔想再吓吓张芯玲，于是抬起张芯玲的脚往上抬起她，却想不到白芷柔竟在此时松开了手。

　　不过是瞬间，张芯玲失去了重心，整个人朝护栏外向下掉去，身影就这样伴随着惨叫声消失在顶楼。

　　我低头望着我那止不住颤抖的双手，总觉得周围的环境变得愈来愈晦暗，白芷柔和张花快步走向我，她们同样吓得花容失色，口里却说出一些不可思议的话：“小蔓……不要告诉别人……”

　　“我们都是不小心的……是的……都是不小心……”

　　“你说出去的话，你也算是帮凶之一，你也脱不了罪……”

　　“这分明就是她不小心掉下去，别人还以为她是自杀的呢对不对，我爸……对！我爸会帮我们搞定的，这件事只有我们知道好不好？”

　　脑海内的画面定格在张芯玲消失在楼顶天台的一瞬，惨烈哭叫的尾音一直在我的耳边回荡着，可是听着张花和白芷柔在旁不断自欺欺人，我最后竟像着了魔一样点点头。

　　我看着旁边的张花和白芷柔，他们的脸容渐渐模糊起来，原本晦暗不明的天空变为一片混沌。我不断往四周张望，依稀看到有一个模糊不清的身影渐渐靠近。我听到了低沉的哭声，一道声音哀怨地地在混沌中响起：“为什么……为什么……”

　　那模糊的身影逐渐清晰起来，我看到她。我看到了身穿血迹斑斑的衣服的张芯玲。

　　张芯玲原来标致的脸已经不复再，下巴被割去了半边，脸型极之诡异，脸容跟身体同样被刮出了多道血痕，眼球突出得像是快要掉出来，整个眼珠子都快被眼白覆盖，只剩下中间一小点的墨黑死盯着我。

　　这般狼狈的张芯玲拖着身子，在混沌中染出一条血路，一拐一拐地向我走近，满口鲜血的她口里一直喃喃说着：“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不救我……”骇人的脸容倏地在我面前放大，整个空间泻满了鲜红血色，我感觉到我的身体都浴在湿润而腥臭的血池中。

　　当天哀求的语气化成了一种怨，伸手抓向我……

　　“啊！”尖叫一声，所有的画面化成泡影，消失于无边的混沌中。

　　*
　　　这天虽然没下雨，但灰蒙蒙的天空加上清凉的天气总让人提不起劲。平常九时正已经坐满学生的教室，今天只有不足十个人。就连林学翘这种资优生也意外的迟到。

　　林学翘乘电梯赶快跑到十一楼的教室，一打开教室的大门便喘着气向着教授点头，小声的说了声抱歉。教授倒是十分体谅这位平常一向准时的好学生，只是点头微笑，示意她坐回座位上。

　　她绕到第三排的位置，坐在左侧第一个座位上，跟周边的同学边寒暄一下，边拿出笔记本和文具。

　　林学翘一向不是一个八卦的人，但在转身往后与同学聊天时，却发现教室的角落来了一个稀客。

　　同学顺着学翘的目光往那方向一看，了然地道：“稀奇吧？舒蔓不是总爱翘早上的课吗，最近也不知道是不是转性了，一大早就来上课……”

　　“还是因为好友都自杀了打击太大了吧……”另一位同学又来插话。林学翘没听清楚那两位同学在吱吱喳喳些甚么，只是默默地凝视着坐在靠近窗边角落位置的舒蔓。

　　林学翘从小就有阴阳眼，所谓阴阳眼，也就是看到游离在人间的孤魂野鬼，她甚至能够以肉眼察看到人鬼的气息。

　　一般而言，每个人的周围皆伴随着自身的气息，通常头顶的气息最重，像眼前这两个同学一样，他们头顶都有一股通透的橘红色气息。可望向舒蔓，她所散发的气息却不一样。

　　纵然舒蔓头顶呈现的气息仍呈橘红状态，可橘红的周围却绕着一股灰暗，这种情况十分罕见，因为照理而言一个人不可能存在着两股气息。

　　林学翘默默望着舒蔓，脑内不断思考着。舒蔓似乎感受到林学翘的目光，原本望着窗外的视线移回来，转头看向林学翘。

　　穿着一身酒红连衣裙的舒蔓微微勾出一个微笑，看起来十分养眼。林学翘礼貌性点了点头，却没忽略对方双眼的空洞和眸里的浊气。

　　站在讲台上的教授滔滔不绝地说着让人难以理解的理论，林学翘没法像平常一样听得入神，她坐立不安，脑海里总是浮现起昨天徐少勋所说的话。林学翘感觉自己抓到了解题的尾巴，但一不留神它又会随时溜走。

　　林学翘一直觉得张芯玲不会无故自杀，警方在调查后却表明芯玲是自杀身故，但她从来没见过芯玲跳楼的残像；她觉得残像里的张花和白芷柔的举动总有种莫名的诡异，明明是自杀，但有着那般挣扎求饶的眼神的人却又不像是会轻易轻生。

　　林学翘用手扶着额，无奈地叹了口气，总觉得自己困在死结里。林学翘侧身回头再往后一看，身体却一怔。

　　“舒蔓呢？”林学翘问着坐在后座位置的同学，对方对于她突然对舒蔓这么在意感到不解，但见她一脸紧张，只好道：“刚刚好像从后边的门走出去了……”

　　同学说到“后边的门”时，林学翘便立即站起来跑出教室，没意识到在她朝教室后门离开时，身后的境像都渐渐模糊了起来。

　　林学翘跑出教室，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跑出来找舒蔓。只是林学翘从刚才看到舒蔓那股混浊的气息时，便浑身不舒服，心里的不安愈加扩大。

　　窄长楼道的两边是白色的外墙，寂静的走廊毫无人气，只剩下林学翘急促的脚步声。林学翘拐过一条又一条的楼道，正因找不到舒蔓的踪影而焦急时，却发现楼道的尽头出现了一袭红衣的踪影。舒蔓就站在这条楼道的尽头，背对着林学翘。

　　林学翘放下急促的脚步，缓缓走近舒蔓。

　　楼道里只有她和舒蔓。

　　不知道为何这个认知让林学翘的心跳不断加速，掌心也微微渗出汗珠。

　　当林学翘走近舒蔓时，舒蔓突然一个激灵，飞快地拐到下一条走廊。林学翘紧跟着舒蔓，但在拐弯转进另一条走廊后，舒蔓的踪影已然消失不见。

　　林学翘自问自己跑得不慢，但舒蔓却在数秒间便在消失于走廊之间。林学翘轻声喘着气，慢慢转身回头一看，发现身后的走廊仍空无一人，她暗自松了一口气，重新踏出脚步，心跳声在这无声空间里愈来愈重。

　　林学翘越过一条又一条走廊，想要绕回教室，却发现自己走了数分钟，即使拐弯转入另一条走廊，但却找不回原来的教室。

　　无论林学翘怎么走，拐弯后迎进她的仍是一条窄长阴森的走廊。

　　是鬼打墙。

　　林学翘握紧拳头，指甲狠狠在自己的手心留下痕迹，暗叫自己冷静。她一直走，却走不出这个无处可逃的轮回里。正当林学翘再次转进另一条走廊时，却听到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叫，她用双手用力掩着双耳，看到红色的身影再次在走廊的前方出现，这次舒蔓不再是背对她，而是正面看着她。

　　看着舒蔓那苍白的脸容，与她脸色毫不相配的血红唇色让林学翘的心提到嗓子眼。舒蔓露出一个生硬的笑容，鲜红的嘴唇彷佛随时都会滴出血来。

　　感觉到舒蔓主动走近，林学翘再淡定也不禁向后退。林学翘随着对方不断靠近而觉得头昏欲裂，耳边全是舒蔓沙哑的声音：“你太多事了……”

　　舒蔓一晃眼便突然消失，然后不消一瞬便出现在林学翘的眼前。林学翘想再往后退，却发现自己竟背靠着一幅不知甚么时候出现却又实实在在的墙。

　　舒蔓张开嘴，林学翘此时才看清她的口腔里满是倾泻而出的鲜血和脱落的牙齿。对方张开血盆大口，林学翘猛力伸手想要推开，却被舒蔓大力地死死捏着她的手腕，平常练柔道的力度此刻丁点都使不上来。

　　林学翘本就想不出任何办法，只得认命般紧闭双眼。可是，一下凭空出现的枪声却击溃了林学翘的认命。

　　“嘭”的一声，林学翘清楚听到原本在她面前张牙舞爪的舒蔓发出一声哀叫。林学翘的瞳孔猛地一缩，发现舒蔓那原本快触碰到自己的指尖随着哀叫开始像被分解的分子般逐点逐点消失于空中，直到最后舒蔓整个驱体竟彻底消散。

　　刚脱离危险的林学翘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上，身体毫无知觉的往后倒。身后的墙壁已经消失，背部快要碰上地面之际林学翘便被人接在怀里。

　　“喂，林学翘，还好吧？”对方轻拍着林学翘的脸，她的视线开始不受控制地模糊起来，只见眼前的人有着数个迭影。

　　林学翘想要说上甚么，但始终用不上力气，只能抓紧对方的衣袖。

　　她合上眼前最后看到的便是对方那头银灰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