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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豆腐汤 王爷英明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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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云疏咳了两声,道:“先生不为在下测,是否已然观得真相。在下这残破之躯,想必没有多少时日了罢。”
话语凉薄又绝望,天可怜见的,长明最恨自己心软。
方要告诉自己硬起心肠,却听那纱帐中人又道:“罢了,别难为这位姑娘了,昭思,送她出去罢。”
长明忍了忍,终于还是道:“且慢。”
沈昭思愣了愣,瞧着她。长明抖了抖脸皮,朝着纱帐里的人道:“把你的手递给我。”
季云疏一愣,这熟悉的江湖骗子做派。
他变装普通人家同沈昭思他们偷偷潜入临溪县,刚到县门便遇见个算命先生,哭诉被城里一个霸道的女瞎子抢了饭碗没了活路。他半怜悯半好奇地给他算了。算命先生张口便道:“把你的手递给我。”
摸了一番,又道:“公子相貌堂堂,一副人中龙凤之像。”
天底下的算命先生都是这么开头的么?
长明摸到一只宽大厚实的手掌,捏了捏,掌心温度灼人,实在不像病入膏肓之人,于是开口道:“公子相貌堂堂,一副人中龙凤之像。”
周意堂和沈昭思的脸色顿时像生吞了鸟蛋一般古怪起来。
长明又将那手掌捏在手里上下捏了捏,突然好似捏到了什么,便将另一只手也拿了上来一块捏。
季云疏忍着手上传来的触感,问道:“捏出什么了?”
长明皱着眉头,突然睁开一双眼睛。
紧紧盯着她的季云疏一愣,那双眼睛黑沉如没,深不见底,似翻涛骇浪,一下打进他心底里去。
不过一瞬,长明又将眼睛闭上,松了那只手,长长叹了一口气。
沈昭思皱眉看着她:“长明姑娘,我家公子怎的了?”
长明认真道:“你家公子手纹复杂交错,天地杂气缠结难分。掌心骨梗孱弱,气若蚕丝,恐怕......活不过今夏了,想必是卧病在床有些时日了吧。唉,准备后事吧。”
说完长明站起身,拍了拍衣服:“实在不行请个大夫来瞧瞧,看看还有没有拯救的余地,长明就此告辞。”
沈昭思面色又古怪起来,榻上的季云疏摆摆手示意他们退去。
临退去前,还不明白,好端端的,叫他们退下干么?
周意堂瞧了他一眼,叹道:“孤男寡女,自然是干一些想干的事。”
沈昭思瞪他:“别胡说,你以为王爷跟你似的。”
周意堂挑眉:“不信?”
沈昭思摇头,不信。
头还没摇扎实,便听小阁楼上传来长明的一声轻呼,登时下巴落到了心坎上。
周意堂看着小阁楼,笑得十分开怀。
小阁楼上,长明僵着脖子不敢动弹。
季云疏弹了弹压在她脖子上的剑,道:“还敢乱撒谎骗人吗?”
长明很没出息地怂了:“不敢不敢,英雄放下剑,我就是个穷算命的,没什么好杀的。”
季云疏压着剑,靠近了她几分:“穷算命的,本王问你,本王这身子可能活得过今夏。”
乖乖,还真是云亲王。
长明本来想狠狠点几个头,但脖子上横着剑,想点又不敢点,只得咽了咽口水,道:“王爷英明神武身材魁梧结实,什么今夏,过个百八十年都是小事,瞧着就是长寿的。”
季云疏点头,听着倒顺耳。
长明讨好地笑笑,素白的脸因为怕脖子挨着剑微微仰着,正对着季云疏得脸,笑得跟个讨宠的扁毛畜生似的。
按理说,是该利落的杀了的,但是好歹也是顾老养大的,算了。
脖子上的剑一收,长明长长地舒了口气。
季云疏睨了她一眼,唤道:“沈昭思,上来。”
沈昭思心神不宁地飘上去了,眼角瞧着长明一脸委屈相,登时心里一慌,自责起来。
难道王爷真的......
可怜的长明姑娘。
季云疏对沈昭思道:“送这位姑娘回去。”
沈昭思应是。
领着长明往外走,刚走到楼梯处,又听季云疏道:“记得,好好打赏这位姑娘。”
“好好”两个字念得极是意味深长,眼见着长明的身子又颤了颤,沈昭思越发同情起来。
王爷什么时候跟周意堂学的这等欺辱良家女子的风流下作事!
一路无言。
长明脸都皱成了一团,沈昭思以为她是为着那档子腌臜事难以启齿,愧疚道:“长明姑娘,昭思,对不住你。”
长明一愣,摆摆手:“不妨事不妨事,你又不知情。”
谁知道传闻中那个英俊潇洒,温文儒雅的云亲王是个一不顺心就喜欢拔刀子的主,她要是知道,打死也不敢说那种话骗他。
沈昭思更愧疚了,想着长明一个孤女,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长明却咳了咳,问道:“沈公子,劳烦......”
沈昭思看她。
长明道:“你能不能送我一块豆腐。”
“......”
长明觉得,还是直接要一块豆腐来的简单利落,应当也不会再生什么变故了罢。
沈昭思不解:“你要豆腐......做什么?”
长命有些不好意思,摩挲着竹杖,道:“我家里有条鱼,晚饭缺块豆腐熬汤。”
“......”
长明又道:“若是能顺便给一些蔬果米油,就更好啦。”
“......”
最后,长明心满意足得了一篮子豆腐和蔬果米油,坐上小轿子,朝着小竹林而去。
回了家,拎上那尾还鲜活乱蹦的鱼,果真给自己做了一锅嫩巴巴的鱼汤。另清炒了一个小菜心,煮了些米饭。
这一晚,长明和大黑吃的都是心满意足。
春风润竹,月色正好,长明抱着大黑舒舒服服窝在院子里的小藤椅上晃荡。
安府后宅,小阁楼,季云疏问着那个刚从小竹林回来的侍卫:“她当真只是煮了鱼汤而已?”
侍卫想了想:“还煮了饭和菜。”
“......”
季云疏摆摆手,侍卫退下了。
罢了罢了,不过是一个不懂事的算命瞎子。
季云疏安慰了自己,又朝周意堂道:“怎样?”
周意堂托着腮:“我以为你叫那眉目不清的小娘子扰了心神,连正事都忘了呢。”
季云疏斜他一眼,周意堂才道:“京城里头放出了你病重闭门谢客的风声,皇上今日早朝准你闭门修养,任何人不得上门打扰。”
季云疏喝了口冷茶,道:“想必太子殿下急坏了。”
周意堂挑眉,瞧着他手里的冷茶道:“虽然你身子是好的,但也要注意些,这小小书吏府实在太磕碜了些,竟连盏热茶都没有。”
季云疏摆手:“我叫那书吏不必差人过来伺候,这院子上下都是我的人,待王府建好便不用这般小心了。”
周意堂点头,又问:“沈昭思呢?”
“回客栈了。”
周意堂啧啧两声:“听说他家老爷子最近着急给他寻门好亲事,他如今找你是来躲婚的。”
季云疏叹息:“可不是,外祖最近不知怎的,看着谁都想给他说门好亲事。”
季云疏想起上回看到外祖,老人家抖着一张面皮,两眼抖擞地望着他欣慰道:“王爷也到了该娶亲的年纪了。”
锦阳沈家原是皇商世家,打从此朝出了位贵妃,一跃成了皇戚。贵妃虽早已离世多年,但留下一位三皇子,自幼受皇上太后宠爱,更是早早被封为亲王。沈昭思是沈老爷子的嫡孙。如今正是风华正茂才子样,修的一副如玉心肠,又是这一辈的独苗苗,走走动动都牵着一家老少的心肠。年前,沈老爷子做了个噩梦,梦见自己一命呜呼魂归黄泉,醒来颇感岁不饶人,就想见着这个玉人样的嫡孙娶妻生子,还有那个自来体弱多病的外孙。这两个里孙外孙的亲事,如今就是他老人家心头上的首等大事。
周意堂看了眼窗外,笑道:“还是我孤家寡人自由自在。”
言罢似乎觉得这个话题对方不太好接,周意堂又体贴的换了个话题,道:“我过两日要回京,承爵的日子圣上拟下来了。”
季云疏唔一声,点点头:“到时候我和你一起回去。”
周意堂点头:“天色不早了,你早些歇着吧。”
言罢便从窗子翻身而去。
季云疏瞧了眼洞开的窗子,默无言语。
周意堂口中的承爵,说的乃是周家世袭的英武侯爵。英武侯一生戎马,十年前死在了在西北与北疆蛮族的大战中,留下了一对寡妻幼子。侯爷夫人缓和小半年,仍是觉得接受不了丈夫亡故连尸骨都找不回来的事情,一根白绫吊死在了侯府里。年仅十岁的周意堂一年之内送了两次堂,先是父亲,后是母亲。英武侯府一门忠烈,如今就剩下个十岁的小世子。太后娘娘心怀大仁,怜惜他小小年纪孤苦一人,便将他接在宫中,留在身边亲自抚养。
今年春,周意堂方才行了弱冠之礼,是该承袭爵位了。
季云疏望了望窗外舒朗的星子,春风怡人,南安郡的临溪县,果真是一个山水秀美的好地方。
想起那个面目清秀的女瞎子,嗯,人也算秀美。
那个面目清秀的女瞎子,如今正抱着大黑好眠。
又是一夜春雨润青竹。
长明大早醒来,满足的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尚且不知道自己又出了一回名,懵懵懂懂去给大黑还有自己做早点。
这回名出的,可真是冤枉。
这日一早,安府的婆子丫头抖着心神去给那个神叨了好几日的小姐送饭。推开了门,正瞧见安静晚坐在梳妆台前,蹙着一双小月眉,愁巴巴地望着婆子丫头:“我这几日觉得胸闷气短,今日可觉得好多了,我这是怎么了?”
这一副大病初愈醒了神的模样哟。
婆子丫头当即大喜过望,去禀报了老爷。
老爷急匆匆过来一看,乖巧的女儿如往日一般,俏生生柔巴巴地起身给他行礼:“爹,女儿不孝,让您担心了。”
安老爷一双老目瞬间堆满了老泪:“静儿啊,你可算好了,我也算对得起你死去的娘亲了。”
安静晚似乎也很想想到自己死去多年的母亲,但那只狐狸到底是什么模样,百八十年了她确实记不很清了,反正她的狐狸娘生了一窝狐狸,也记不清她是哪一个,只好咬着舌头逼自己哭红了眼,陪着安老爷演了一出父女情深。
老管家看的心头一酸,暗道那半仙果真灵验。老爷昨日苛待了那半仙,半仙不会生气罢,半仙万一生气,又招了黄鼠狼精怪来安府作怪可怎生是好?
老管家皱着眉头搓着手蹲在府门口巴心巴肺地想。
昨日的那个小伙计拎着个夜香桶子打府门口路过,好奇望一眼,停下来,也搓搓手蹲过去:“管家老爷,您干吗呢?”
说完瞧瞧门牌:“也没金子银子的,有啥好看的。”
这一声管家老爷,叫的他很是舒畅。管家“去”一声:“你个牙子,整天就知道金子银子,老爷我在想昨日那半仙的事情。”
小伙计嘿嘿一笑,拈出那几个铜板:“这还是半仙送我的呢。”
管家本来是想骂他,瞧见那几个铜板眼睛一亮,道:“牙子你过来,我交代你个美差......”
小伙计跑腿很能耐,不过一个时辰,大半个临溪县都晓得长明半仙昨儿在安书吏府上捉了一只黄大仙,救了书吏女儿不说,还分文未取,言说自己近日清俗理气,为民造福。
大半个临溪县的百姓,都称赞长明半仙真是个仁慈又有本事的好半仙。
这个仁慈又本事的好半仙,如今正愁了吧唧地对着自家门口那副排场不小的窦员外解释道:“我果真没说过分文不取这种话。”
长明心里哀嚎,到底是哪个天杀的造谣,说自己算卦分文不取?
可怜那造谣的老管家心心念念想着,如今替半仙宣扬了好名声,半仙心灵通透,该晓得匀一两分仙家福气给他罢。
长明估摸着自己身上的几两福气,对着那窦员外道:“而且您看我这个福薄模样,怎么看也不像什么天仙下凡,我实在是个穷算命的,不是什么收妖道士。贵府若是有邪祟作怪,还是赶紧去城外小松山的青阳观请个道长来瞧瞧罢。”
窦老员外一张面皮红了红,紫了紫,最后转成了黑:“半仙莫不是瞧不上我窦家。我窦家虽不是如安府那般同官家沾亲带故,但好歹也是这城里的首富。”
言罢冷冷瞧了长明一眼,纵使她瞧不见,也能觉出这话里的威胁。
天可怜见的,她真就是一个穷算命的小孤女,上斗不过天,下斗不过地,靠算命糊口,如今还要勉强她去除妖?
长明认命地叹了口气:“哪敢,劳烦窦员外带路。”
窦员外轻飘飘觑了她一眼,早便乖乖的应了多好,还非得逼着他同半仙撕破脸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