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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   《樱花劫 》第十五章本座
      初夏承载了很多美妙的幻想,夏夜里本应繁星满天,或是月光如水,而今晚的夜是暗的、黑的。整个天空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远处城堡温黄的灯光透过树的枝叶,色泽暗淡,无声无息的夜风吹过树梢,灯影晃动,响声沙沙。
      暝钺躺在阳台的躺椅上闭目养神,手中握着的酒杯碧蓝透亮,不去看几米之外树叉上坐着的黑袍女孩。
      露在外的脚丫子白皙光滑,暖黄灯光下温润如玉。女孩惬意地倚靠着树干,摇晃手中同样碧蓝透亮的酒杯,轻呷一口杯中清酒。
      “暝钺,本座早就想夸你两句,一直没机会,捡时不如撞日,趁着今天这风这景好好夸夸。”
      暝钺细细的感受着从她那里吹过来的风,仔细描摹着属于她的轮廓,认真想象着她的明快神情。
      “没看出来哎!你挺有自知之明,出了樱花谷知道改名换姓。就是这取名水准不行,徐徐清风皎皎明月的‘明月’,改成了黄昏杀器的‘暝钺’。好歹你跟着满腹诗书的本座住了十来年,怎么就没长进呢?你没说在本座的樱花谷待过,本座甚是感激啊!
      不过,这名字改得好,改的妙,暝钺才是那个替本座背黑锅的杀星。
      清风中的那轮明月,几千年前就灰灰湮灭了,你这种为了一点小嫉妒而报复,不惜承受天谴毁人一域的怪物,配不上明月这么风雅当初的名字。”林枝望着阳台躺椅上握着酒杯的他,晃着脚,灯光下影子一晃一晃。“十万樱花谷众之死,啧啧,这个锅够黑,本座喜欢。挺有自知之明,很有自知之明,非常有自知之明。”
      “嗯。”一个字,不咸不淡。只有她能够把咬牙切齿的痛恨责备云淡风轻的化成刀枪箭雨让人无言以对。
      “喂喂喂,你说你都追了几千年了,从樱花谷到淫于道,从淫于道到雪域,每次都把人家打得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无处跻身,累不累啊你?
      阿栶一魂转生不易,比不得前世天资聪颖,受点委屈也是正常。阿栶是本座手把手教出的爱徒,本座都没把人家怎么样,你倒好,几乎打得人家断子绝孙。
      你看本座多沉着冷静,你还要学学呐!”
      她的沉着冷静,是以十万生灵气运和半生修为换林栶一魂转生。
      那时的他在何处?……是了,是在平云山沉睡。
      “要本座说,你还是就此打住,从今往后天高水阔逍遥天涯,别再把主意打到长长身上。
      你心里清楚,长长不是……”
      “她是!”她若不是,怎能得你如此看中,甘愿自毁修为再入凡尘。
      风乍起,吹乱她的衣角他的发,灯影晃晃悠悠,纷乱陆离。手中酒杯咔嚓一声响,碎裂,淡蓝的液体滴落地板,碎裂。
      “啊喂!本座的玛瑙醉可是千年陈酿,一般人本座都不给的,你倒好,连本座的寒髓玉骨杯都给捏碎了!你赔本座!”
      暝钺手一顿,碧蓝透亮的残渣浸染鲜红,纷纷落地发出几声脆响。抽出桌上的纸巾,缓慢细致地擦手,一下一下,一丝不苟。纸巾落入垃圾篓的瞬间,灯光下露出一团血的红。“不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放弃,请回吧!”
      大风带起树叶飞舞,哗哗作响。暝钺起身,毫不犹豫往屋内走去。
      劲风横扫,黑色的身影挡在面前,去路受阻。
      “你都不问问,本座要你怎么赔么?”
      双手后负,身体前倾,明眸善睐,黑白分明,风卷乱她的碎发黑袍,数不清的肆意不羁,道不尽的倾世风华。
      他深知,这肆意风华是他翻不过的比天山岳,跨不过的万丈深渊。也是是她的威胁逼迫,让他不能再进一步。
      “不问。”
      绕过她,继续前进。不是不知,而是不问。从来知道,一直在做。
      “暝钺,你知道的,你一直知道。”林枝痴痴地笑声从身后传来,梦魇一般难以逃离。“只是你一直视而不见。”
      他想说:是你一直视而不见。
      闪电划空而过,亮如白昼,灯光明灭里,有笑颜如花。
      暝钺停住脚步。
      只听她道:“我终究是想要你拿命来赔的。可是,如果我杀了阿栶救下的你,她虽不会怪我,却会不开心。”
      他想说:你的眼里,只有一个林栶。
      他却说:“座首别忘了,当初是谁没有拦住她,让她做出傻事。”
      没有暴躁怒气,没有埋怨憎恨,淡淡的语气跟她说要杀他一样,像是说今晚风雨将至不宜出行。
      他不舍得对她恶语相向。
      雷声轰鸣炸裂,震透耳鼓直入心肺。他听到她嘲讽的笑意,清脆如铃。
      “嗬!你倒是好意思跟本座旧账重提。你想算账,今日本座就跟你好好算算。当初,是谁发誓放下凡尘旧怨?当初,是谁立志入道修仙?!当初,是谁收下人界来信不顾劝阻?!!”
      “咯咯咯……”她像是得了天大的笑话,乐不可支前仰后合。
      风股黑袍,黑发飞扬,一瞬间喷薄而出的怒火灼烧了他的全身。他看到她透亮眸光里迸发出冷冽入骨的杀意。“是谁!究竟是谁!”
      是谁?
      “怎么?不说话了?”她勾起嘴角,收敛煞气,笑眼眯眯,绕着双拳紧握的暝钺转圈。“没关系,本座帮你说。是你……”
      “够了!”不要再折磨这颗鲜血淋漓脆弱无力的心。
      大雨倾盆而倒,在灰黑大理石地板上似珠破碎,风雨里繁茂枝叶颤抖如筛。
      “不够!本座就是要提醒你!
      是你,是你伤势恢复后答应本座不会复仇,你说是你自己识人不清,活该被背叛;是你,是你立志放下俗世烦扰,你说你已经死过一回,不愿后半生再生婆娑;是你,是你执意收下你王妹信件,你说她曾经是你最疼爱的王妹,是你凡间唯一的牵挂。
      好!好!好!多好的借口啊!好一个‘唯一的牵挂’!
      本座且问你,那不是你修为不佳导致怨念不尽的借口?那不是你欲望难平从而出谷参战的借口?那不是你私藏祸心所以报复王室的借口?
      你敢以心魔发誓么?”
      风愈紧,雨愈急。电闪,雷鸣。他想说:我敢。
      此时的他却只能一语不发。
      他双眸紧闭,浓厚的睫毛细微颤抖,紧握的拳滴下红色的血。骨节越发的白,拳越发的紧,酒杯碎片划破的伤口崩裂,鲜血淋漓,汩汩流出。
      “哦!本座倒是气糊涂了,你心魔存在几千年了。”她凑近,抹一滴鲜红的血,捻一捻,闻一闻,舔一舔。一脸嫌弃。“呸!呸呸!真难吃!都是红色的血,阿栶徒儿的血沁人心脾,笨蛋长长的血香甜可口,唯独你的血,如此腥臭难当。”
      她吸一口玉骨杯里的酒,腮帮子左凸右凹,右凸左凹,扬头咕噜咕噜一阵吐泡泡,弯腰,一口“噗”出。“呸呸呸!……
      存在了几千年的心魔啊!日夜颠倒,疼痛入骨,几十万个日日夜夜,刻骨钻心的疼,必定舒服吧?
      本座的阿栶徒儿真是可爱啊!本座就爱她这副至情至性的模样。
      她放弃重生的噬魂神谕是什么来着?暝钺,你可还记得?”
      “……”
      记得……怎能不记得?
      那日黄昏将近,树林镀金般沉重,埋葬数百修士的峡谷,像一尊凶猛巨兽张开大嘴,无情吞噬来者生命。
      他黑衣凌乱,狼狈不堪,意识昏昏沉沉。他知道自己心脉具损,生机全无,仅存胸间一口气,生死只在早晚。
      他想,如果有来生,如果能遇到赤足黑袍的女孩,如果女孩是一个凡人,如果女孩没有收徒,如果女孩没有对徒弟生出世间不容的禁忌情愫……如果,如果可以成真……他,必娶女孩为妻。
      弥留之际,听见熟悉的声音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还来得及。”
      然后,眼底映入素白衣袍的女孩。她以手指心,笑靥如花。
      “我,林栶,以神魂起誓。一愿,明月大仇得报,此生不再承受背叛之痛;二愿,明月放下怨念,今后心念如一早登净土;三愿,明月永生不死,从此掌控远古无上神力。”
      她说:“如此,再刻骨的疼痛,再深厚的怨念,你都会慢慢遗忘,不生婆娑。”
      她的脚,开始消失……
      林栶,你可知道,我忘却了疼痛,不再怨念,却会疯狂偏执,伤痛刻骨?
      她说:“如此,再众多的仇人,再浩大的劫难,你都能够安然度过,永生永世。”
      她的腰,朦胧虚幻……
      林栶,你可知道,我斩杀了仇人,不畏劫难,却会情冷孤寂,为她不容?
      她说:“如此,再霸道的天劫,再无情的道法,你都可以来去自如,天上人间。”
      她的脖颈,透明如斯……
      林栶,你可知道,我躲过了天劫,无视道法,却会堕入苦海,不得解脱?
      她说:“如此……明月,你是否能……”
      她的笑颜,随风而逝……
      林栶,你怎能擅自决定?怎能立此重誓?怎能……弃林枝于不顾?
      ……
      心,狠狠地疼。
      “我会还给阿栶……”嗓音磨砂般沙哑,倦怠无力。
      “还?你拿什么还?你的法力是她赋予的,你的福气是她累积的,你的性命是她抢回来的。”林枝懒懒的躺在暝钺的躺椅上,好整以暇地晃着酒杯。
      闪电划出强烈的光,映不出微垂的眼睑里的情绪。
      “还?……本座的阿栶徒儿,化神成仙,脱胎换骨,早已脱离凡尘,随时可以登天成仙。她的神魂之誓便是神谕,你既得神谕,自然寿与天齐,永生不死。你拿什么赔阿栶徒儿的性命?”
      “我自然会还的。座首且回吧!”暝钺松了紧握的拳,继续向里屋走。
      “你当是本座喜欢你这破地方,还能赖着不走不成?将长长还给本座,本座片刻不留。”
      是,除了林栶,谁还能让谈笑间风云色变的樱花谷座首驻足。
      “阿枝?”
      一个略略沙哑的声音,停了暝钺的思绪,也停了林枝转动的酒杯。
      走廊阴影处走出一个雪白睡衣一脸欣喜的女孩,染了沙哑的声音讶然惊喜:“暝钺,你还真没骗我,我睡醒一觉阿枝就来了!”
      长长自然不知道她这一觉又睡了两个多月。
      “长长,来来来!到我这里来。”林枝放下酒杯,向长长招手,笑靥如花。清脆如铃的声音惊讶又惊喜,赫然是两千年前那个自称为师却没有师长架子的座首,所有的威严气势瞬间收敛,全然不见。
      暝钺脸色唇色近乎相同,豆大汗珠凝聚顺着脸颊缓缓滑落,不愠不怒的声音带着大病初愈后的虚弱:“只要你活着。”
      他从来就知道,知道她的执念,知道林栶的感情,知道所有不顾一切的后果。
      在某种程度上,他暝钺跟林栶是同一类人,心软时不忍踩在蚂蚁背上,心硬时近乎无情,为达目的可以不计后果不择手段。林栶要他活下去,不惜违背师命,散尽神力放弃往生立下誓言;他要林枝活下去,选择毁她所爱,胁迫残魂屡创杀孽独救一人。
      唯一失算,竟是微弱残魂意识不灭心甘情愿为他所用。
      其实,相遇相知并不需要万水千山,只是在对的时间对的地点恰好遇见了想遇见的人,陪衬的风景也就跟着阳光明媚云淡风轻,那一刻的温暖如画也就成了日后的笑靥如花。
      就如同此时,狂风撩起泼墨的发,电闪雷鸣也是她的风云叱咤。
      她不允,又如何?大阵已起,隔绝外界狂风暴雨,仪式不断,违逆天命誓约新立,他无悔,林栶亦无惧。
      “阿枝师尊,你收留徒儿养育徒儿,徒儿无以为报。”长长及腰长发黑白斑驳,宽松睡衣裙角恣意飘扬。
      她笑。
      “暝钺无错,一切皆是徒儿之过。徒儿让阿枝师尊伤心了。徒儿不该不喜欢师尊,不该不听劝阻违背师命,不该明知自己是师尊大劫依旧任性妄为。”
      她的脚,在虚幻。
      “阿枝师尊,你屠戮樱花谷十万生灵为徒儿凝魂,还丢了半生修为沉睡千年。师尊天生地养灵智非常,修为深厚无所畏惧,人妖两界无人可及……从没有受过这样的糟心罪吧……”
      她的笑,恣意而张扬。
      “嘿嘿嘿,徒儿哪里甘心落后呢?淫于道和极北之地没有二十万人也有十七八万,多少能分担分担师尊造下的罪过不是?”
      她的裙角,温黄而温柔。
      “阿枝师尊,徒儿跟久久他们不一样吧?要徒儿还是有用的。一个生魂顶了一个仙人的生死大劫,怎么算都是徒儿占便宜。”
      她的眉眼,顾盼而生辉。
      “唔……估计上官长这姑娘也是个执念不浅的,弄得今生缺一魂。偏偏徒儿只剩一魂,正好填补,徒儿受上苍不小便利啊。”
      她的瞳仁,明亮而狡黠。
      “阿枝师尊知道的嘛!徒儿不是个好东西,跟徒儿沾边都没好下场……都没有好下场……师尊是一个,暝钺是一个,淫于道是一窝,极北也是一窝……嘿嘿嘿,不知上官长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这辈子跟徒儿用一个躯壳。”
      她的长发,飞起,不落,消散。
      “阿枝师尊,徒儿不比两千年前,能跟着师尊快意恩仇。现在啊,徒儿仙位已失,法力全无,活脱脱的废人一个……”
      “阿枝师尊,徒儿这次真的要死啦。暝钺让徒儿保守的秘密也不重要啦!暝钺说,他会想法子让师尊忘记徒儿和他,重新走回大道。”
      “一开始徒儿是不信他的。可是,徒儿的一身修为全给了他,他本身天资又不赖。别说两千年,就是两百年,也足够他控制自如。哦!对了!还有淫于道、极北两地的生灵之气……怎么也够他施展绝忆断魂之术……”
      她的泪水,晶莹剔透。落地,无声。
      “阿枝师尊……徒儿……不孝……”
      风愈急,吹斜雨幕,雨愈大,打湿阳台,薄雾行成的光幕雨入无声。灯光依旧温黄,滂沱大雨显出几分柔软,巍峨老树露出几分生机。
      风会停,雨会停。黑夜走至尽头,便是黎明。
      薄雾在林子里升腾,染上翠绿,林鸟在枝头鸣唱,欢心愉悦。
      朝阳洒落,一人,一影,一座城堡,片刻失神。
      抖一抖黑袍,捋一捋黑发,面朝阳光,笑:“都说情劫是死劫,轻者丢失半生修为,重者万劫不复。本座不费半分法力,一觉睡到自然醒安然渡过死劫,会不会气死上界那些个白胡子?”
      “久久,你守没了本座的樱花谷,本座要你何用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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