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路]执剑》夷羊行者

2、中

　　中
　　路小佳轻松悠闲的日子没过上几天，荆无命便开始教他练剑，他给路小佳削了一根尖细的木条，便让幼小的孩童依样画瓢地和他学剑。荆无命的剑并非像路小佳所想的那样是一件剑意凛然的上等兵器，而是随手捡来的一根烧火棍，看起来毫无威力，但真正使出来时却能在瞬间切开零落的木叶。

　　他的剑法也并无太复杂的招式，路小佳甚至只看一遍就能记住那些比划，只是荆无命的使剑时的动作和身影，总让路小佳想起他曾经听大哥说起过的快意江湖，他虽然年纪小不懂得那些，心中却不免产生些许念想，想着哪一日自己也能像大哥那样成为一个能时常在江湖上行走的镖师才好。

　　可在路家日复一日的生活到底让他不得不将这种奢望掩埋起来，直至他见到了荆无命。

　　荆无命平日便不苟言笑，教路小佳学剑时也越发严厉冷漠，但他不善言辞，见路小佳出了错也不开口指点，只是冷冷淡淡的用那双死灰色的眼睛盯着年幼的孩童，直到对方怯生生地开口求指点，他才会再把出错的那段演示一遍。

　　路小佳本就天赋极高，日子一久，他这剑法也变得有模有样起来。

　　一日，路小佳练完了几个时辰的剑，眼见着太阳当空，到了该吃午饭的时候，他收了自己的木条便往家里走，不多时就远远地望见从木屋处飘起的炊烟，风中也传来阵阵饭菜的香味，不由得心中一惊。他和荆无命生活在一起两年，荆无命从未下过厨房，每天只是随意打了林中野味烤来吃，以至于路小佳都快忘记米饭的滋味了。

　　他一面猜测着今天是什么日子，一面钻进了屋，荆无命正将最后一盘菜端上来，见到了路小佳便指示他盛了两碗饭。两人上了饭桌，照例没什么言语，都默不作声地吃饭，一如他们当年初见，直到饭后路小佳正要去收拾碗筷，荆无命就将一把铁剑放在了桌上。

　　这把铁剑看起来有些笨重，身躯也极长，差不多快有路小佳大半高，剑身上有些许斑斑锈迹，剑刃也并不锋利，像是一把早已被人弃置多年的废旧之物。

　　路小佳却有些激动难耐，抓起铁剑爱不释手地来回抚摸了两把，这便高高兴兴地谢了一声师父，荆无命只淡淡地应了一声算作回应。

　　路小佳自打得了铁剑，花在练剑上的功夫就越来越多，剑法也迅速增长，而用的剑也变得越来越窄、越来越轻，与此同时，他的身体也慢慢开始成长起来，许多个夜里，他都能清晰地听见身上的骨头越抽越长的声响，它与荆无命夜晚练剑时带来的阵阵响动混杂在一起，成为路小佳入睡时的安眠之曲。

　　他的个子一长，哪怕是大哥的衣服也立刻短了一截，余出手腕和脚踝的一截裸/露在外，看起来竟有几分可怜兮兮。荆无命看在眼里，嘴上不说，却还是抽出一天的时间来带着路小佳上最近的城镇裁剪了几身合适的新衣裳。

　　自那之后路小佳练剑的时间越来越多，最后用上一把极窄极轻的铁剑。这把铁剑几乎称不上是一把剑，不过是一块废铁片绑上一块布条而已，恐怕任何一个铁匠都能打造出比它更锋利的剑，但路小佳得了它之后便再没有换过别的剑，因为它是荆无命亲手做成的。

　　路小佳的剑法越来越好，手变得越来越稳，但他想要到江湖上闯荡的心情却日渐减淡，作为一个本应有着鲜活的少年之心的年轻人，有时竟会觉得在这与世隔绝的山谷里生活一辈子也没什么不好。

　　因为荆无命在这里，天底下只有这么一个荆无命。

　　但这样的日子却并没有持续太久。

　　他长到十五六岁的模样时，又是一个寒冬傍晚，路小佳从山谷深处打了几只野鸡野兔拎回家，远远地就看见荆无命已准备好了饭菜，夕阳的斜晖之中，荆无命的模样看起来有几分遥远的模糊，过早成长起来的少年人心里咯噔一声，不知怎么就想起他兴奋地跑向路家大堂去见父母的那一天。

　　饭桌上师徒二人一如既往的惜字如金，路小佳心中惴惴，一顿饭吃得味如嚼蜡、小心谨慎，像是生怕惹到了荆无命不高兴，他那副幼年时看人眼色行事的做派又被端出来，看起来乖巧老实的像个六七岁的孩童。

　　待吃过饭后，荆无命难能可贵地打开了话匣子，约摸十年来没有说过的话都在此刻倒豆子一般倒了出来。

　　荆无命的语气依然淡淡：“你现在剑法有成，该离开了。”

　　路小佳低头望着自己的脚尖，眼观鼻鼻观心的沉默不语。

　　荆无命知他无意离开，便又慢慢地开口道：“你还很年轻，没有必要继续待在这个地方，你应该去外面看看。”

　　他起初便已看出路小佳那颗向往江湖的心，一生之中又早已经历了无数次离别，心里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也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却没想到路小佳居然中途改变了心意。

　　他想不通这是为什么。

　　“师父，我……我不想离开。”路小佳抬起头来，那双和荆无命如出一辙的死灰色的眼睛里涌上几分留恋和不舍的情绪，他见荆无命默不作声地看着他，又迅速低下头去，犹豫了好一会儿，缓缓道，“这里很好，师父很好。”

　　具体怎么个好法，他却说不上来，只是心里模模糊糊地这么觉得。

　　荆无命望着他头顶的发旋，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又淡淡道：“有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我一直想告诉你，你抬起头来。”

　　路小佳依言只好抬头。他看见荆无命那双死灰色的眼睛变得越发黯淡，就像无星无月的夜晚，甚至连死亡的气息都觉察不到。

　　“十五年前，我和一位叫丁乘风的人比了一场剑。”荆无命注视着他，目光却好像透着他看向了更远的地方，“他虽然输给了我，却赢得了我的尊重，我答应他，将来要将自己的剑法教给他未出世的孩子。”

　　路小佳不知他所说何意，但双手却不由得攥紧了衣角。

　　荆无命好似浑然未觉，继续道：“我和他约定待他的孩子到了可以学剑的年纪就来接他，却没想到他将自己的孩子送了出去，而以另外一人顶替了原来那个孩子的位置。但他似乎心中有所不忍，告诉我被送走的孩子的所在之处，让我按照当年约定去找他，之后我便到了路家。”

　　他话未说完，路小佳便已有些站不稳了，脚下也似乎变得虚浮，像是随时都可能倒下去，但最终他还是没能倒下去。

　　路小佳这才明白为何自己在路家不招人喜欢，他一直以为是母亲的爱就那么多，给了优秀的大哥和令人喜欢的弟妹，便再无多余可以分给他，却没想到原来他根本就不配得到那一份爱。

　　荆无命面上神色未变，眼底却有一丝不忍的痛苦一闪而过。他和路小佳毕竟在一起生活了将近十年，眼睁睁地看着他从一个怯生生的乖巧老实的孩童长成一个机灵懂事的少年，他们之间的感情比起几乎从未抚养过他的生身父母和待他冷漠如外人的养父母而言还要深厚得多。

　　这十年来，荆无命许多次都曾试图将路小佳的身世告知于他，但每每看见他练完剑后一副求褒奖时的模样，就什么也说不出了。

　　直到此刻，他不得不将路小佳赶走，好让他不在这深谷里跟着行将就木的自己生活下去，才只能将一切全盘托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