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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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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小佳进屋来的时候,幼小稚嫩的脸蛋上还带着一丝兴奋的潮红色,他是一路小跑来的,快到了堂屋才放慢了步子,装出平日里乖巧老实、不招惹任何人的模样。见着路家的家主和女主人正坐在屋里,他正想喊一声爹娘,却又瞧见了坐在一边的独臂黄衫人,那人虽未说话,周身却环绕着一层生人勿近的气息。
路小佳小心翼翼地往后退了两步,站直了身体,才轻声地唤了一声爹娘。
路家家主随意地应了一声,对那黄衫人笑道:“他便是路小佳,荆先生意下如何?”
路小佳心里咯噔一声,闻言也跟着目光落到了黄衫人身上,那人此刻也看向他来,一双死灰色的眸子里却看不见任何情绪,面上也冷冷淡淡的,令人不知何意。
黄衫人的目光在路小佳身上扫了一圈,便转头对路家家主道:“他如今多少岁了?”
路家家主被这样一问,面上露出难为之色,半晌才开口道:“许是六七岁了。”
黄衫人闻言眉心微皱,眼底像是有什么情绪飞快地一闪而过。他早已知晓路小佳并非路家的亲生孩子,或许是这些年过去,路家也不曾打听过他的生日年岁,以至于到了此时此刻,也不知道自己收养了几年的孩童究竟多大。
却不知道路小佳本人知不知晓此事。
黄衫人沉吟片刻,缓缓道:“既然如此,以后他便跟着我。”
路家家主和女主人闻言都是一喜,但当着路小佳的面却也没表现得太过明显,只是热情地邀请黄衫人在此居住一晚,明日再启程,可黄衫人却以此处太过喧嚣嘈杂为由直接拒绝了。
大概是因为此后便再见不到他,一向对路小佳冷冷淡淡的路家女主人难能可贵地在他的身上发挥了仅剩不多的母性光辉,特意让人准备了不少干粮和好看的糕点让他带上,又嘘寒问暖般地让下人给他打包了好几件路家长子穿过的衣服,直到把路小佳压成了粽子才让他们去了。
路小佳出门不多时,脸上的潮红便迅速褪去,但很快就在这南方难得的冰天雪地里冻得再次发红起来。
这年纪的孩童本该是好动顽皮的时候,路小佳却背着大包大包的行李默不作声地跟在黄衫人的身后,踏着飞快的步子三番努力才能勉强跟上黄衫人。
那人不说话,他自然也是不敢说话的。他在路家的时候,上有长他数岁已经习武多年的大哥,大哥已在某处当了个年轻的镖师,那镖局路小佳不甚清楚,但他人提起时都一副赞叹的模样,想必是极厉害的镖局;他下面还有两个年轻的弟妹,都活泼可爱得紧,唯独他得了个不上不下的位置,不招人喜欢,时间一久,他便总是默不作声、小心翼翼地生活着,生怕哪一天彻底被抛弃了。
但路小佳如履薄冰战战兢兢地生活了几年,满心以为日子会这么一直过下去,却没想到他还是被路家给抛弃了。
一想到这儿,路小佳便觉得自个儿有些委屈,可到底委屈什么,他心里又空空落落的,什么也说不上来。
大雪初霁,道路湿滑得厉害,路小佳身上又背着大量的包裹,走起路来便越发小心谨慎,但他们一出了城,他便察觉到黄衫人放慢了脚步,甚至带上了几分悠闲的味道。路小佳不由得抬起头望了望他的背影,又瞥见他左臂处空荡荡的随风飘扬的袖子,心里顿时不知什么滋味。
一大一小两人又走了好一阵,直到城郭里的炊烟都已望不见了才停下来。远处西边,夕阳正在下沉,余晖正斜斜地从山巅照射过来,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片亮丽的淡金色。
黄衫人伫立在路边,往群山深处眺望了好一会儿,这才转过头来对路小佳道:“先在这庙里歇息一晚。”
他说的庙是这路旁的观音庙,庙虽然简陋,却并不破败,打扫得倒也干净,用来抵挡风雪足矣,想来是居住在这附近的人时常过来拜拜。他们进了庙,黄衫人便动作娴熟地点了个火堆,又开始烤起路家人准备的干肉。
路小佳闻着开始滋滋冒油的干肉上传来的阵阵香气,肚子十分配合地叫唤了几声,再看向黄衫人冷漠坚毅的侧脸时,心中对此人的畏惧就减少了好几分,反而生出一种不明不白的好感来。黄衫人仍旧不声不响,待烤好了干肉便撕下一半来自己拿着,将插在棍上的那一半递给了路小佳。
路小佳得了烤肉,呆了半天才小声地道了一声谢。
或许是一日之间经历了太多的事,再加上又赶了许久的路,路小佳吃过烤肉之后不多时便感到困乏,靠在神案的桌脚上就沉沉睡去。待他翌日清早醒来时,却发现自己安安稳稳地躺在一团干草堆上,火堆里的火也一直未灭,无怪乎夜里又下了一场雪他都没察觉到。
黄衫人好似一夜未眠,见路小佳睡醒,便开口道:“起来赶路。”
他的声音语气依然冷淡,路小佳却觉得经过这一夜之后感觉亲近了许多,立刻从干草堆上爬起来,他正要去背行李,对方却将那一大堆包裹随手拎过来放在了自己肩上,然后头也不回地抬腿便走。路小佳起先怔了怔,许久才跑着跟了上去。
他们二人又赶了一日一夜的路,这才回到黄衫人所居住的山谷之中。山谷因为地势缘故,比外界要暖和上不少,地面也几乎看不见积雪,放眼望去,倒处处都是一片苍翠蓊郁,黄昏时分,偶尔还有几声归巢之鸟的啼叫声远远地传来,给此地更添一分空旷寂静。
黄衫人的住处在山谷深处,房子是并排的三间木屋,木屋旁还有泉水蜿蜒曲折的流过,发出清冽动人的响声。
黄衫人领着路小佳进了一间屋子,将行李往桌上一放,便对路小佳道:“以后你便住在这里,跟我一起生活。”
路小佳心中虽早已知道这个事实,但真听到他说出时依然有些手足无措,心里委屈了好一阵子,可他一想到黄衫人在路上对他的无声无息的照顾以及在路家时畏手畏脚的日子,心下又生出些许高兴,便乖巧地点了点头。
黄衫人又补上一句:“我是荆无命,从今以后便是你的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