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刀美人》金玉姬

52、弦动

　　露草离离，白月的月影高挂在夜空上还未消去，朝霞已经舒展了姿态，缓缓地推开暑气。天边的云色斑斓，层层叠叠地铺陈了泰半的天空。官道上马蹄得得呼啸而过，扬起一阵嚣土烟尘。
　　金乐停在驿馆角门，利落地翻身下马扣门，等黄门来开门的档口听见身后马上的后生趴在鞍上嘀咕：“师父你也太狠心了吧，不眠不休地赶过来跑死三匹马，图什么呢！郡主当然是没我们走得快的，况且她身边还有大将军和焚冰呢，我们就算迟些，也耽误不了什么吧!”
　　金乐难得动了怒，娃娃脸上浮现出难得的愁态，粗粗的眉毛一竖，踅身过来拿马鞭指他：“臭小子，别以为自己年纪小郡主就会纵着你瞎胡闹，你擅离职守从你娘那儿溜出来，待会儿郡主见了你看怎么罚你!”这野性也没见收敛，郡主让他留驻建邺，他自己到溜了出来。
　　小九嬉皮笑脸地辩道：“不是溜出来的！我娘让我送信过来呢！您怎么就不信呢？”
　　金乐皱眉：“香夫人那里有什么要紧的事不能等到郡主回去再说？宫里那位刚解决了桓王府，两宫相争也已尘埃落定，必然要平静一段日子。如今建邺局势四平八稳，左不过是顾孝则和三小姐那点事，能有些什么东西？”
　　小九翻身下马，一本正经道：“非也……听我娘讲，宫里那位又有些想法了！”他将手随意地背在腰后，望了眼还未开的角门，压低声音道：“似是要置个左节度专掌军粮会计.....”东吴自开国建号起，孙权就开始有意试探世家根基，试完文臣试武将，眼看着张家倒了，朱家也日薄西山，孙权的心病也就只剩下握有兵权的世家了。专置节度使管军粮，是他迈出的第一步。
　　金乐“嗳！”了声制止他。皱着眉将他的大脸推开：“年前在建邺郡主就说过咱们各自手上的差事不交叉，你又把这消息透给我，万一走漏了，要被你个小崽子坑害惨了。”
　　小九委屈：“我还没出师呢，就算您不知道，消息从我这儿漏出去您也少不得要被问责，这不我一得知就日夜兼程赶来么，生怕我这漏斗嘴给郡主把消息丢了。”
　　角门骤然被拉开，打断了对话，两人语音一顿，听见门轴无情地转出一阵呻*吟分外清晰。一个身材窈窕女人的身形在槛内引步而出，那婢子声音有些不耐烦：“谁呀，大清早的......”金乐摸了牌子给那婢子看了，她一时间也没见过这宫里的牌子，急着要去通秉驿丞。
　　两人虽烦这种走到哪就要验明一遍正身的事，但能怎么办，现在驿站到处是陆逊的兵，七步一岗十步一哨，要想回郡主身边还得向驿丞告知，待陆逊准许了才能将他俩放给孙茹。
　　恍然间只觉郡主离他们远了许多，大概女人最后都会回归这个状态吧——身边砌起一道无形的壁垒，固若金汤。

　　两人被同意去见孙茹已是艳阳高照之时，蝉鸣声噪地人静不下心，孙茹倚在凉榻上无聊地摆弄一副竹爿扇，随意地问了些路上的事。
　　“汀兰和竹雨二位姑娘还在后面，下面护送的人已经提了脚程……”金乐低着头恭谨地回着。
　　孙茹才慢慢抬起头，笑笑：“我也不缺她俩伺候我，这段日子都是焚冰在操持我的事，你既然回来了就还是换回来吧。他心思细，我受不得他那腻歪劲儿。”
　　“是……”主子倚仗是好事，金乐遂愈发恭谨起来。
　　孙茹拂了拂袖子道：“下去歇着吧，小九留下来单独说话。”

　　金乐合了门，孙茹才慢慢收回追随他离去的目光，悠悠地听小九说建邺的事。
　　小九向前挪了挪膝，趴在孙茹的榻缘上小声讲在孙茹走后自己母亲如何给顾邵下套。
　　他身上的香味艳烈甘醇，是一种柏木混合血腥的味道。
　　他母亲擅长调香，因此他常年身环异香，但孙茹却并不喜欢，这种香为了掩饰他身上的某些秘密，通常都具有轻微的毒性，常人闻久了会让人上瘾，导致记忆混乱。
　　“您不知那小子冲进迷楼里看见的是白敛姐姐，脸都绿了……哈哈哈哈……”
　　孙茹走前给了拢香夫人一颗香丸，求她帮孙好一把。香丸那是她们之间约定的信物。
　　拢香夫人虽已不复昔日的容光，可是手底下培养出来的女孩儿仍是这江东交际场上的焦点。
　　白敛就是其中之一。
　　能对美人不在意的男人。不是因为美人不够美就是因为男人不是男人。白敛是继貂蝉之后第二个周旋于一对父子间的女人。

　　孙茹听罢，松了一口气。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许久没有说话，像在考虑某种事情的可行性。
　　忽而摸着他的头道：“小九啊，你该庆幸，你是个男孩子。”
　　小九迷茫地看她。
　　她弯唇笑了笑，这个时代，女人的报复只能靠诛心，但男人，却能有很多选择。
　　“承庭已然失去了用武之地……该你了。”她挑了挑眉“准备好了么？”只见她转动扇子，光影透过扇面投射出花影在她的脸颊上流转。
　　小九一瞬间兴奋，歪着头思索头，一双眸子熠熠闪光，像等到猎物出没后蛰伏在阴影里的捕猎者。兴高采烈地问她：“啊？这么快吗？！”少年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特殊的快意表情，随后豪情四射道：“我自然听凭郡主调遣。”
　　孙茹用扇子拍了下他的头：“一旦开始，就不能停下了，你要想清楚。”

　　“小九已经等了八年。”小九收起了一脸笑意，正襟危坐道。
　　“……好吧”孙茹叹了一声“从今天开始，把你用的香撤了吧。回到建邺你母亲身边去，我没有遵守承诺，你母亲恐怕会恨我。替我向她道歉，请在这最后一段日子里陪伴她。”
　　孙茹摇着扇子，看向远方，她缓缓地说道，但神色似乎并不带任何愧疚。仿佛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般，她眼里只有深沉的黑白。
　　窗外蝉鸣突然收声，一瞬间寂静下来。小九的眼神坚定。“不管结果如何，这件事本身跟郡主没有任何关系，是郡主在帮我。”
　　他走后，一刹那变了天，初夏的天气变幻莫测，乌云遮蔽了艳阳，雷声滚到耳边炸开，却迟迟不见雨落。
　　孙茹站在廊下看着这天，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这一刻，孤注一掷吧。
　　忽而一只信鸽脚上绑着细竹封飞入重重楼阙间停驻，站在孙茹的窗户上歪着头好奇地看她。
　　孙茹认出了它的主人，遂走过去要捉它，窗前种着簇簇枝叶繁茂的绿植叶片肥美，无意间的一瞥让孙茹双目间闪过一丝困惑，转而俯下身子，从叶片上拈起一小张薄纸 —— 一张铜钱大小的笛膜。

　　之后的日子就是在路上颠簸，陆逊也终于在孙茹的引领下收编了盘踞在威岭的溪风寨。
　　保有武装的队伍不为兵就是匪。
　　丹阳兵出身的常武军本就悍勇，在夏郡外划地为王，寨中加上家室也就五百四十口人活得天地不管，很是自在。
　　溪风寨寨主正是当年桓王的大侍李丹明，想起当年，孙策待自己的种种赏识照顾，见到故人之女孙茹时七尺男儿也不免眼中有了泪花。

　　于是与孙茹闭门而谈，直言常武支部如果汇入建邺，她的后路被完全切断，根本不是明智之举。
　　孙茹眉目淡然一片平和，拿起茶杯懒散地抿了一口低声道：“大侍可知道，我的弟弟孙绍，之前被勒令迁出建邺，恐怕又不日将面临软禁的局面……”
　　一句话道尽桓王府江河日下之境。“叔父对我们两个把控地越发紧了，若说父亲刚走那会儿，叔父位置没坐稳无暇顾及我们。
　　如今只要我表现出半点不情愿，母亲他们绝对活不过第二天。”她将杯子放下，叹了口气对李丹明道：“徐徐图之吧。”
　　她曾经明明可以强行领着这支队伍带走母亲和幼弟幼妹，但她没有。虽说走或不走都不算是一个好选择。
　　前者浪迹天涯，将全副身家和下半辈子寄托于一支自己无法控制的队伍。
　　后者夹缝求生，在江东父老的眼底装痴卖乖，暗度陈仓。
　　孙茹是孙策的女儿，也有满心的不甘和不舍。她也是个凡人，就像孙绍说的，她长袖善舞，也欲望满身。

　　她还年轻，她还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