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人生的终点》六六六一

6、之后的人生(三)

　　林沛起床的时候，李白水还在房里睡觉，昨天晚上她夜起的时候，她房里的灯还亮着，大概是又修图修到半夜。
　　李白水大多时间都是很忙的，有时候去外地取景好几天才能回来，回来以后又得闷头修片。只有没有约拍的时候，才能闲个几天。以前林沛老嫌弃陆洋和客户压榨她的时间，现在想来她还算是比较幸运的了。
　　林沛不喜欢在家吃早餐，楼下的早点铺子，随便找一家，又快又方便。出门的时候，林沛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隔壁，没有动静。她住进李白水家已经有半个月了，除了那天搬家，之后再也没有见过陈望尘。
　　他大概是很忙。有时候夜里十一二点林沛要准备睡了的时候，会听到他从外面回来，然后就是“砰”的一声关门声。
　　“这什么东西？”林沛像往常一样踩点进了公司，在自己的办公桌上看到了一张精致的请柬，然后突然就想起了什么，打开看了一眼，换上一副欣慰的表情，“老大终于要结婚了。”
　　“那可不是。”回答她的是做预算的张芸，“听说老大最近还签了一个大单子，致远建筑你知道吧，听说他们公司要把工装和家装都外包给我们。”
　　“他们不是建筑公司吗，搞什么室内设计？
　　“你想，他们有合作的包工队，要是现在再有合作的装修队，那不就是一条龙服务了。”
　　“不，还差一个上门搞装修的。”林沛无比认真地说。
　　张芸无言以对，低头干起自己手中的活。
　　“林沛，老大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陆洋看上去心情不错，就算是盯着屏幕嘴角也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眉头也舒展开来。知道林沛进来，抬头看了她一眼，“坐。”
　　“心情不错嘛。”
　　“嗯，还行，请帖放你桌子上了，看了没。”
　　“看了，敷衍。”
　　陆洋冷笑两声，把旁边一堆文件最上头的递给林沛，“刚接的，你来做。”
　　“我一个人？全部？”林沛有些惊讶，要知道她这两三年来一直都是给陆洋打下手，从来没有自己独立做过一单。
　　“以后活就多了，光我和老沈忙不过来的，这种简单的家装，你自己能搞定。”
　　林沛刚想说难得你如此信任我，就听见陆洋冷不丁地说了一句，“方案出来了先给我看看。”
　　“呵，是，您说了算，没什么事的我先出去了。”
　　“还有，我婚礼那天你也稍微穿好点，不要让别人觉得我是一个压榨员工拖欠工资的黑心老板。”
　　林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穿着，衬衣牛仔裤加平底鞋。依旧是她一贯的穿衣风格，舒服、方便、不拘束。林沛很少穿裙子，不管是上学的时候还是工作以后，高跟鞋她也是能不穿就不穿。陆洋在着装这方面也没有要求，正好合了林沛的意。

　　“回来啦。”李白水盘腿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身上还穿着睡衣，一看就是一天没出门。“吃饭了没？”
　　“没呢。”
　　“太好了，那我们出去吃吧，顺便陪我去个地方。”
　　林沛其实并不想去，饭呢，凑合吃点就行了，她上了一天班，虽然谈不上有多累，但她此刻也只想在床上摊着。可李白水一脸期待地看着她，她也只能点点头，毕竟人活着，总有需要自我牺牲的时候。
　　“那我去换衣服，等我一下哈。”
　　李白水换了一件露肩碎花长裙，把锁骨和平肩完美地凸显出来，她化了淡雅的妆，整个人看上去温婉大方。林沛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一种莫名的自卑感涌了上来。
　　“走吧。”李白水挽上她的胳膊，她回过神来，笑着点了点头。
　　林沛和李白水吃完饭后，天彻底黑了，整个城市却亮了起来。很多时候，林沛都是一个人走在这样繁华的街道，看着有说有笑的人群不断经过她的身边，就好像这个世界上，只有她是孤身一人。
　　可孤独的人总会相遇，成双的人也会别离。
　　“你要来的地方就是这儿？”
　　林沛看着眼前发着诡异蓝光的楼梯，不由地想到电影里头某些干着不正当交易的地下赌场。
　　“微博上说的是这儿没错呀。”李白水后退了几步又仔细地看了看上面的牌子，确定没错后拉着林沛就要下楼，“下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李白水的劲很大，林沛偷偷使了劲还是被她拉着下了楼梯，然后穿过一条同样诡异的通道，隐隐听到有歌声传来。
　　没有林沛想象的赌场，这只是一个酒吧。泛黄的灯光洒在各个角落里，三三两两的人聚在一桌，脸上带着或真或假的笑容说着或真或假的故事。落单的人独自坐在吧台前，优雅地摇晃着那一杯晶莹透亮的液体，等待着和另一个落单的人相遇。
　　有人在舞台上唱歌。他坐在一个高凳上，话筒立在他面前，灯光从上面洒下来，在他周围形成一个光圈。他低着头唱着歌，声音低沉而温柔，周围一切放佛都安静下来。
　　舞台周围都坐满了人，大多都是女人。李白水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点了两杯酒，林沛偷瞄了一下价格，又是几天饭钱。
　　“你来这儿不会就为了喝这两杯酒吧。”
　　李白水没有看她，“我又不是人傻钱多，要喝酒我不会买两瓶啤酒凑合？”
　　林沛朝着李白水视线的方向看去，正好对着舞台上那个身影。
　　“那你是为了……听歌？”
　　李白水终于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我一个开网店的朋友让我帮她找模特，”然后指了指舞台，“那人是个网红。”
　　“网红？”据林沛所知，这年头网红应该不怎么缺钱，怎么会在这大庭广众之下驻唱。
　　“也算不上，就是那种活在别人镜头里的那种网红吧，”李白水翻了翻手机，“看，都是别人偷拍的。”
　　林沛瞅了一眼，还真是各个角度，近的远的都有。一开始林沛还只是想着这小哥有点小帅，后来越看越觉得眼熟，总觉得在哪见过。
　　“你认识？”林沛想了半天也没想一点头绪，大概是像某个明星，所以才觉得眼熟吧。
　　“不认识。”
　　“那你还想着找人家当模特。”
　　“所以我才来认识一下嘛。”
　　“这样也行……”林沛无奈地笑了，看向舞台，舞台上的男子正在唱一首英文歌，隔得有些远，加上灯光有些暗，她看不太清楚台上人的长相。
　　此时台上的人抬起了头，往林沛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便迟迟没有移开视线。林沛回头看了看，自己身后并没有人。
　　“他是不是在看你啊。”李白水耸了耸林沛的肩膀。
　　“是……好像又不是……”
　　林沛对上那人的眼睛，有一束灯光刚好经过，经过的那一瞬间林沛突然就看清了他的脸，然后渐渐地与记忆中的某个人重叠。
　　“不是吧……”
　　“什么不是，你不会认识他吧？”
　　虽然林沛很想极力否认，但她此刻几乎确定台上那人是沈汶乔无疑。尽管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他，她和他也并不熟，可她还是认出了他。
　　他大概也认出了她。
　　“白水，我们走吧。”
　　“就走了？我正事还没办呢。”
　　林沛知道李白水指的是找沈汶乔当模特的事，“算了吧，白水，他不会答应的，”她想了想，“他不缺那点钱。”
　　林沛还没能拉走李白水，就看见沈汶乔已经从台上下来，正缓缓向她走来。
　　“好久不见，林沛。”他稳稳地停在她面前，带着浅浅的笑意。
　　林沛自知躲不过去，平复了心态，换了一种还算轻松的语气，“你又长高了。”
　　林沛认识沈汶乔的时候，他十五岁，如今八年过去了，少年早已褪去了稚嫩，棱角分明，长开了不少，但还留着不少那时的影子。
　　对于林沛来说，算不上是好久不见。父亲祭日的时候，她远远地看见过他一次，看见他上了车，然后疾驰而去。虽然没有看清，可除了沈汶乔，她想不出还有谁会在这一天的这个地方出现。
　　“过得好吗？”沈汶乔沉默了一会儿，居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嗯，沈叔叔他身体怎么样，我都没去看过他。”
　　沈汶乔轻笑，“你不应该关心一下我吗？”
　　“你要是过得好会沦落到在这唱歌？”
　　“那也不一定。”
　　林沛回国的事沈汶乔是知道的，但他一直没有勇气去确认她到底过得好不好。他在警察局第一次见到林沛的时候，她红肿着眼睛，眼里黯然无光。后来他又在葬礼上看到她的时候，她已经不哭了，那是陈望尘第一次见到一个人的绝望。
　　但今天再见到林沛，她还能笑着和他说话，尽管笑里带些苦涩，但她至少过得还是不错的。
　　李白水站在一旁显得有些尴尬，暗暗戳了戳林沛的腰，林沛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很快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对了，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朋友，李白水。”林沛把李白水往前推了一把，“白水，这是我……”
　　林沛顿了顿，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该怎么介绍沈汶乔，朋友谈不上，弟弟也不算，只能说是，认识的人。
　　“你好，我叫沈汶乔。”沈汶乔先林沛一步自报了姓名，礼貌地伸出一只手。
　　倒是李白水很激动地握住了那只手，又连忙从包里掏出了一张名片，“我知道你，你照片在网上可火了，不知道你有没有当模特的想法，我有一个开网店的朋友在招模特，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帮你介绍。”
　　林沛看着沈汶乔的表情越来越诧异，但依旧保持着微笑，认真听李白水把话讲完。而李白水这种开门见山，如此直白的搭讪方法着实让林沛吓了一跳。
　　沈汶乔接过李白水的名片看了一眼，“李小姐是摄影师啊。”
　　李白水满脸期待地点了点头。
　　“抱歉，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暂时还没有当模特的想法。”
　　李白水还想说什么，被林沛拦住了。
　　“你的呢？”沈汶乔突然向她伸出手。
　　林沛反应过来他指的是名片，“我就不用给你名片了吧，又不是不认识。”
　　“嗯……不给名片也行，”沈汶乔掏出手机，“那把你电话给我吧。”
　　林沛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手机存了自己的电话。
　　这个时候有个服务生走过来在沈汶乔耳边说了什么，他点了点头，然后挥手打发走了那个服务生。
　　“我还有事就先走了，你们想喝什么自己点，记我账上就行，以后常来玩。”
　　刚走几步突然回头看了林沛一眼。
　　“林沛，你讨厌我吗。”沈汶乔几乎是用小到只有他自己听得到的声音喃喃地说。
　　“嗯？”
　　沈汶乔笑着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他刚说啥呢？”
　　“没听清。”
　　林沛看着沈汶乔渐渐消失的背影，眼里说不出夹杂着什么感情。
　　我不讨厌你，所以你也不必对我感到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