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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三、临出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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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临出去时恰好看到有卖理发用的梳齿剪的,徐徐就拿了一把,想着回去给李毓先把头发剪短,再去理发店找人修剪,只是劝说李毓同意在他的头发上动剪子这回事儿,目前看来还是一项不可能任务。
买完东西排队付款的时候就已经过十一点了,徐徐扫了支付宝,顺手拿出来的钱包完全没有用处。她过来的时候是步行,等她提着一大包香皂再从超市出来准备回去,看到超市外自行车停放区里一片五颜六色的共享自行车,才想起来还有共享单车这一回事。
徐徐从脑海深处回忆,想了一会儿终于扫开一辆单车,她压抑着心中的雀跃把东西放进车框里,骑在车上试了两遍却发觉自己因为二十年没有骑过,早已经忘了该怎样把握平衡,只得再把单车锁回去,等下回方便了熟悉一下再说。这样又浪费了十多分钟,她心里略有些焦急,果然回到家已经十一点半了。
她用钥匙拧了两遍才拧对方向,打开门,忽见到李毓正对着大门静静站在客厅里,徐徐心里不由得紧了紧。李毓看到她进来,眼底闪过一丝惊喜,却又冷哼一声,转身端坐在茶几上。
徐徐心里叹了一口气。
她刚才出去这一趟,看到大街上人来人往,与记忆深处的熟悉场景一一印合,不由从内心深处慢慢找回几分做现代人的感觉,她能如此,却也知道李毓对这里的一切是全然陌生的,他从出生至今的所有人生都在那个遥远的架空朝代,对这个世界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她暗道李毓大概是因为她回来晚了而不快,来不及把东西拿进洗澡间归类放置,就缓步走到李毓面前,仍按照往日参见他的礼节屈膝一福,婉声道:“买的东西有点多,我回来晚了。”
李毓这才转目看她,向她伸出一只手。徐徐忙把自己一只手放进他手心里,被他拉着一并坐在茶几上。
李毓温和道:“这里我不熟悉,梓童多年未归,这是回到家乡头一次出门,遇见熟人说说话,便是再晚一些也没什么。”
徐徐知道他误会了什么,想要解释也不知从何开口,只道慢慢的等他熟悉这边的生活状态也就明白了,也就干脆顺水推舟,没有跟他把自己从出门到回家这一路上的详情细说。。
李毓又道:“我对这里万事皆不熟悉,暂时诸事还要仰仗梓童为我慢慢解说。”
徐徐见李毓竟然说出这样软弱的话,知道他心里实在是慌得很了,连忙起身冲他深深行了一礼,跪在他膝盖边道:“陛下,您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有这样的决断,这是臣妾的福分。”
徐徐嫁给李毓十多年来,除了偶尔李毓威重让人胆怯或是徐徐想要为谁求情的时候,向来都以你我相称,如今穿越到现代,不过才过了半日,已经君臣互称了两回,第一回是因为李毓震惊太过不能自持,这一回却是因为徐徐想让他找回一点旧日为君的熟悉感觉,好能镇定心神,找回一两分自信。反正她跪过李毓无数次,早没有一个正常现代人对于屈膝奉承应有的耻辱感了。
李毓缓缓摸了摸她脸颊,又握了她的手将她拉起身,想把她拉过来和自己一同坐回茶几上,徐徐终于不再像刚才一般顺从,抿着嘴唇摇了摇头,道:“这个是茶几,放东西用的,等于我们那里的矮桌,后面的沙发和我们那里的榻一样,是人坐卧的地方。”
李毓听了哑然失笑:“梓童不早跟我说,让朕闹了这么个笑话。”
李毓面对翻天巨变还没有半日就能够谈笑风生,心胸不可谓不广,心思不可谓不深。
徐徐装作什么都不明白,扶着他站起来一同坐进后面沙发里,笑道:“这茶几也是玻璃做的,陛下坐在那上面不觉得冷么?”
李毓点头:“正觉得冷,刚要拿那软靠过来垫着梓童便回来了,”与她一同坐进沙发里,又道:“果然还是后面这排位置柔软,的确更适合坐卧。”
徐徐双眼一亮,促狭道:“原来陛下一直坐在客厅等我。”
李毓坐沙发跟刚才坐在茶几上一样端正,徐徐在自己家里却是没正形惯了的,在古代的时候也是一身懒骨,只要没人,就没坐端正过。此时屁股一沾上沙发就免不了要故态复萌,还没坐稳就脱了鞋子,盘起腿往后靠,她抱了一个靠背歪倒,笑嘻嘻看着李毓道:“沙发是要这样‘坐’的。”
李毓侧头看她,忽然双目幽深莫名,伏过身来捏着她的下巴低声道:“我看沙发不仅适合你这样“坐”,更适合这般行事,”说着便要来扯她衣服。
徐徐吓了一跳,连忙抓紧领口。方才她在超市见到避孕套的时候还犹豫了一下,结果有人过来,她就逃也似的走开了。她又没有吃药,光房贷和工作已经让她平日几乎没有空余时间,如今又加上个万事不知、前途未卜的李毓,这事可万万要不得。
李毓见她攥着领口不肯松手,眼神瞬间冷下来,坐直身体淡淡道:“我要更衣,梓童可知道厕所在何处?”
徐徐连忙把他引到洗手间,教了他马桶的用法和冲水的方式,还有洗手台的用法,然后一个人退出来,还给他贴心得把门关上。
关上门,徐徐蓦然松了一口气。她当初嫁给李毓的时候那个身体还不足十六整岁,且不说年龄小,封建社会的家族婚姻又哪里是女孩子自己能够决定的?丈夫年老或年幼尚由不得她选择,美丑又算的了什么?能嫁给年轻俊朗的李毓而不是一个位高权重的糟老头子,只能说是当时势运所至。李毓生性冷淡心思深沉,又岂是能跟谁心心相印的人?他的皇子府里哪一个是省油的灯?后来徐徐的一切作为便只能算得上是逆境求存,她时时小心,点滴不敢行差踏错,后来稍有余裕了,所思所想也只为了能让自己的日子过得更舒心一点儿。如此这般,十余年累积下来,她和李毓之间若说亲情不能说没有,若说爱情……即便真的有爱情,也与她曾经看过的爱情故事全然不同。即便说一生一世,那一世的李毓已经死了,那一世的她也跟着死过了一回。
再回到这一世,这一世的徐徐终于有了选择,难道还要继续“选择”跟着他吗?
要不,干脆拨打110,把他送给警察叔叔?
徐徐正这样想着,忽听到叮咚一声脆响,有人在楼下按她家门铃,把她吓了一跳。
李毓用过厕所,净了手又擦干,然后被梳妆镜吸引了主意力。他盯着梳妆镜里的自己看了好一会儿,镜子里的人双目深邃警醒,细微处纤毫毕现,他摸了摸镜面,又敲了敲,感觉和“阳台”的“玻璃”有几分类似,这里的“玻璃”,“茶几”,“瓷砖”、“马桶”、“镜子”……平滑如镜的所在随处都是。徐徐所言不错,这里的工匠制作比雍都的确要精巧百倍,只是“几千年后”一说,要他全信,也不可能。
他对着镜子微微勾起嘴角,觉得有点儿过了,又缓缓放淡一分,然后让温度慢慢透进眼睛,镜子里的英俊男子果然慢慢露出一个温和可亲的笑。
李毓觉得此物甚为好用,对着镜子调好最细微的面部表情,这才按照徐徐刚才所说,缓缓压下把手,果然门开了。
大门开着,地上堆了一大摊东西,徐徐竟站在门边和一个小伙子谈笑风生。
李毓走出洗手间默默看着那人,那人看见他,笑容顿时凝结在脸上,张了张嘴干笑道:“原来你们也玩COSPLAY,嘿嘿……真时尚。”
徐徐吓了一跳,回头看他一眼,连忙道:“对对,他就喜欢演古装皇帝。”
“还没见过这么精致的COSPLAY服,发冠真漂亮!花了不少钱吧?”
“嗯嗯,花了血本!”徐徐连忙确认了收货,又拿手机引着他看道:“东西都对,我已经确认过了,辛苦你了!”
“那好,”那人爽朗笑道:“东西您收好,那我走了,欢迎您下次再来家和购物。”
“好的好的谢谢。”徐徐关上门呼出一口气,还没回头就觉得一道冰冷目光落在自己脊背上。
她不由有些恼。她从昨天半夜不知道几点清醒开始,一路惊吓诧异,外加提心吊胆、小心翼翼,给李毓做了早饭自己也没来得及吃,直到现在连一口水也没有喝,她实在是有些累了。
徐徐叹一口气无奈回头:“陛下您又要怎么样啊?”
李毓把她的变化看在眼里头,心道原来你可嗔可笑的模样不肯跟我流露,倒是要跟一个杂货店伙计打情骂俏,脸上依旧温和得看着她,道:“无事,我们吃饭吧。”说着自己走过去拉开椅子,当首坐下。
他这么一说徐徐也觉得饿了,但是桌子上泡面都泡成糊了怎么吃啊?李毓绝对不会吃这种东西的,她也绝对不要吃!徐徐想了一下,决定不能让李毓亲眼看到自己糟蹋粮食,连忙端起两个碗走进厕所道:“饭都凉了,我再给热一下。”说着关上门,把两碗面倒马桶里,一阵水声冲过,她忽然觉得那人坐在桌前眼巴巴看着自己直接把饭从他眼前端走倒掉的感觉挺解气的。徐徐收了碗,又端了饺子煎蛋进厨房,打开燃气灶加热饺子汤,用微波炉加热煎蛋。然后又从冰箱里翻出最后一包扒鸡放在微波炉旁边排队。
抽油烟机轰隆隆响着,她拿着蒜臼子蹡蹡捣蒜,外间李毓说了一句什么,她没有听清,过了一刻蒜捣好了,她拿酱油醋和香油调了,和煎蛋一起端出去的时候才把这事想起来,想到自己刚才没有理他,徐徐不由有几分胆怯,小心翼翼问:“你刚才说了什么?”
“辛苦梓童亲自下厨。”李毓看她一眼,眼中尽是感激与鼓励。
徐徐看到他熟悉之极的表情心中微冷,笑道:“不辛苦,现在的厨房跟以前不一样,不用烧火,也没有油烟。”又坐到他旁边歇歇脚,跟他细细解释:“这里没有君子远庖厨的说法,现代人大都拿下厨当成一种生活情调,也有人拿它当艺术的,这个以后时间长了陛下就知道了,通常是不做饭吃的羡慕做饭吃的,不在家里吃的羡慕……”微波炉“叮”一声,扒鸡已经好了。徐徐忙站起来跑进厨房里:“饺子再煮就要破了!”
过了一会儿,她端了两大盘水饺出来,把扒鸡从微波炉里拿出来装盘端上,最后又端来两碗饺子汤,这才坐下来,道:“饺子煮了两遍的,你别嫌煮老了。”
李毓咬了一个,微微点头道:“很好吃,皮儿筋道,味儿也与以往不同。”
徐徐听了得意一笑:“不是我包的!”
李毓挑眉看她,徐徐卖关子道:“机器包的。”
“机器是谁?”
徐徐笑起来:“机器不是谁,机器是机器。”说完拿出手机,想起早晨看的新闻,按下语音搜索按钮,用普通话字正腔圆道:“一小时包十万个饺子”。
“呶,你看。”徐徐点开视频,按下播放键,把手机举在李毓面前,手机里响起澎湃激越的男中音:“一比一比一!一比一比一!!……”
徐徐大囧,连忙关掉声音陪笑:“是广告,嘿嘿,等半分钟、三十秒就好。”说着抠起手机指环,把手机立在桌上,正对着李毓。
广告一秒一秒的倒计时,屏幕里的红旗和商品来回飘扬,闪耀着金灿灿的光芒,把李毓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这是什么?”李毓仔细看着,忽然问道。
徐徐一愣,很明显他问的不是“手机”是什么,而是手机里播放的动画是什么。徐徐听他这样问,就把声音点开,道:“是广告,广而告之的意思,跟小贩吆喝差不多,王婆卖瓜,自卖自夸你知道吧?这个广告是卖食用油的,等会儿我教你用智能电视,这种东西到处都是,有的想不看都不行,用不了几天你就会觉得烦了。”正说着,早上新闻里那个无人水饺流水线车间的视频播放了起来。徐徐感到李毓身体顿时僵硬了一下,连呼吸都摒了起来,一动不动盯着屏幕。
过了一会儿,他问了一个问题。他不问手机是什么东西,不问屏幕里怎么会有画面,也不问画面里怎么会有人,人怎么会装在一个不足巴掌大的手机里,而是问她:“这是机器正在包水饺?”
这个问题若是由看惯了视频也知道什么叫做机器生产的现代人问出来会显得稍微有点儿愚蠢,让一个半天前刚从封建社会来到这里、第一次见到移动的画面、第一次见到机器、从不知道拍摄是何物、播放又是什么的李毓给问了出来,这到底意味着什么……这个问题徐徐当时未曾深思,后来慢慢回忆到的时候,才发觉原来一切不都是没有痕迹的。只是那时她没有想那么多,给错过去了。
“嗯,”徐徐点头:“机器正在包水饺,你看,机器碎肉,调馅,制皮,包好,检查合不合格,包装,冷冻,运送,整个过程没有一个人参与,这样的车间一小时能包十万个,二十四小时运转不用休息,就是我们那里的十二个时辰,如果没有人参观,连灯都不用开。你想想,深更半夜乌漆嘛黑的屋子里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整齐而快速的机器声有节奏地响着,如果有人拿着手电筒走进去,就是点着灯笼一照,里面一排一排的机器,正紧张而有序的忙着包饺子,啧啧!”徐徐抖了抖后脖颈:“想想真瘆人!说不定哪天反了呢?”
李毓看她一眼,用筷子夹出两个水饺并排放在碟子上点了点:“机器连包出来的水饺是什么模样都被你们控制得分毫不差,怎么会反?梓童多虑了。”他静静把水饺吃完,又道:“若真要反,也是人在反。”
徐徐一愣,他说得很对,关键是他说得太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