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请看这世界》弦光

2、第 2 章 二、阳台上

　　二、
　　阳台上晾着徐徐20年前（也就是昨天）睡觉前洗的衣服，粉红色的胸罩内裤扑面而来，徐徐大囧，顿觉方才雄起的要向皇帝陛下展现整个现代化的社会主义新中国的豪情壮志误入了歧途。她连忙跑过去将衣架升起来，站在阳台尽头的玻璃窗前，再次道：“逸之，你过来看看外面。”
　　徐徐家住22楼，站在阳台上望出去，虽不敢说整个城市都在脚下，城中道路风景也能一览无余。
　　李毓缓缓走到阳台边缘，一身嵌珠金冠缂丝龙袍在阳光下显露出与环境格格不入的华丽。他眼含惊诧扶着窗框俯瞰出去，金冠忽然碰在玻璃上，发出清脆的一声金石撞击声。李毓不解，视线被突如其来的撞击拉回来，他抬头看，上面分明空无一物，又仔细再看，这才能够从玻璃窗外沾着的灰尘看出些许痕迹。
　　徐徐站在一边温和道：“这是玻璃，可以把它当成不会融化的冰。”
　　李毓抬手按在玻璃上向四周探去，摸到边框，又看了看，这才收手继续望向窗外。
　　楼下小区有人遛狗散步，人与狗的身影看起来十分渺小，小区外不远处是人民路与广州路交汇处，交通稍显拥挤，机动车就排成一排等待绿灯放行，然后鱼贯而过。李毓看了一刻，自言自语喃喃道：“这竟真是车如流水了。”
　　徐徐也不知道他从哪里看出来路上往来奔驰的机动车是车的，便陪在一边解释道：“这里离市中心不算远，交通是有点拥挤。”
　　李毓却恍若未闻，后面她再说什么，便再也得不到回应了。
　　徐徐等了一阵，见李毓仍向窗外望着，目光不知落在哪里，又仿佛什么都没看，只是一个人在思索，就知道他需要时间慢慢认清现实，便不再说话。她好不容易终于适应了古代的生活，此时忽然穿越回来，也是一时无法置信，但是有李毓这么个更加无法接受穿越的人在眼前，她就变成了能够被人依靠的那个，或者说，此时此刻她不得不变成值得李毓依靠的那个人。徐徐又陪着站了一会儿，便走进客厅，拉了一个沙发方墩儿到李毓身后，想了想，又从厨房净水器里放了一杯水，放在他手边窗台上。
　　李毓已经扶着阳台玻璃站了很久，不世傲骨顿失根基、千秋帝业乍成空影，这世上此时恐怕没有一个人能够明白他心中的感受。
　　徐徐虽然已经穿越过两回，连续两次失去自己全部的生活，也不敢说自己就明白李毓的心情，或者能够了解李毓在未来几天、几个月、甚至几年里要走的心路历程。
　　徐徐的好处是，她在不明白的时候能够知道自己不明白。
　　她从来没有过那么高的抱负，也不曾为之心思力竭呕心沥血，仅仅在一边陪了半程，看他桩桩件件怎样咬牙挺过，隐隐约约从他下过的决心里体会到些许雄心与渴望的轮廓。即便如此，在没有一个人了解李毓的世界里，甚至没有第三个人知道李毓存在的这个世界里，徐徐此时此刻是最理解他的人。甚至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当越来越多的人认识他、了解他、喜欢他，甚至疯狂的爱上他以后，徐徐仍然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李毓的人。
　　日渐东升，现实迎面压来。毕竟在现代生活过26年，而且不是第一次穿越，徐徐接受穿越回来的事实要比上一次快得多。
　　她去厨房翻找一番，煮了两碗泡面，又煎了四个鸡蛋，端上桌时忽然想到冰箱里有冷冻水饺，李毓以前曾夸过她包的饺子，就又煮了两碗猪肉大葱馅儿的水饺。
　　饭菜端上桌，冒着腾腾热气，闻着扑鼻饭香，徐徐拉开椅子，走上阳台柔声道：“逸之，你饿不饿？我做了饭在桌子上，要不要过去用一点？”
　　李毓转头看她一眼，又转回去继续看向窗外的城市。那一眼却让徐徐心头顿时一片冰凉，原来驱散她心头累积了整个上午的温热只需要一个陌生的眼神。
　　她退了一步，想了想道：“逸之，我出去买一点生活用品，大概用不了一个小时就回来，就是半个时辰，墙上的钟表短针走到11之前我就回家，好不好？”
　　李毓当然没有表示，她仿佛也没有期待李毓给她什么回复，缓缓走到门口换上运动鞋，拿了手机钱包和钥匙，刚要出门，忽然听到李毓说：“梓童别忘了更衣，不要让外人见到你衣衫不整的模样。”
　　徐徐一愣，看李毓立在阳台，不知何时转了过来，拿一双幽深眼眸遥遥望来。
　　徐徐身上穿的还是短袖运动套装，这身衣服她今年春天买来是留减肥跑步用的，夏去秋来，过了减肥的季节以后，也当睡衣来穿，以前的她穿这身出门也有十几次了，现经李毓一提醒，徐徐也觉得穿这身出不了门，自己一时竟忘了。
　　回到卧室换了一身上红下黑的长袖运动休闲服出来，李毓还是背着一只手站在原地，徐徐拿起钥匙、手机、钱包，出门之前犹豫回头，只见李毓冲她目露鼓励神色，忍不住又道：“我去超市给你买些生活用品，用不了一个小时……”
　　“我知道，”李毓扫了一眼墙上时钟道：“你说短针走到十一之前一定到家。”
　　她还是回来晚了。
　　她原本想的是去超市日用品区买一些男人用的内衣内裤袜子之类的东西，再去服饰层给李毓买两套这个季节的休闲运动套装衣裤就差不多了，毛巾牙刷家里都有现成新的，加上来回20分钟路程，最多用不了一个小时就能回来。到了超市才忽然想到，李毓说不定不喜欢吃网上订的咸的过分的现代快餐，于是去食品区买了青菜、西红柿、苹果、土豆、甘蓝、白莲藕等时鲜果蔬，葱姜蒜等调味，又买了挂面、粉条、米、面等，准备周末洗手作羹汤。徐徐左右两手提着满满两大包衣物食品，走到超市门口才又忽然想到忘了买刮胡刀，方才见他下颌上已经开始泛青，李毓平日在宫中由持刀几十年的老太监专门给他刮面，之前说过几回，等太子出生就要蓄须，直到被13王爷鸩杀也没能开始。
　　徐徐去自助存包柜存放买来的物品，她买的东西太多，足足存放了三个柜子，打开第三个柜子的时候，忽然发现旁边服务台上有人办理送货到家的配送服务，她又把东西从柜子里一一取出来，拿过去办理，办到一半，想到家里只有李毓，只怕他连大门也不会开，问了服务员，知道还可以选择定时送货上门，这才终于办好。
　　徐徐捏着扁扁的钱包，再次走进超市入口。没了两大个沉重包袱，她这才有闲心细看旁边高过人头的货架上堆积如小山似的货物，一路走来，排排货架上都是商品，每种商品——无论是吃的穿的玩的用的——每个品种都有许多品牌规格颜色，洗发水有防脱发的，控油的，黑发的，清爽的，控制头皮屑的，有丝质柔滑，有清爽去油，有花香去屑……一眼望过去不见尽头，什么叫做物质极大丰富，她以前在这个超市里走过无数次，从来不曾有过此时此刻的满足感受：“东西真多啊！”
　　想想自己在古代，虽贵为一国皇后，普天之下最尊贵最有资本奢侈的女人，洗澡用的也不过是加了各种花油的猪胰子，虽然比一揉一身渣的皂角好，但是绝对比不得货架最底层几块钱一大块的用来洗衣服的透明皂！
　　这样想着，她把货架上什么芦荟柠檬金银花菊花木瓜茉莉玫瑰檀香栀子蜜蜂竹炭各种香味的香皂分别选了一块扔进手推车里，不过走了几步，推车底就摆了一层十几块肥皂，她又想去拿沐浴乳和护发素，低头一看，这才哑然失笑，自己又不是没在大观园里呆过，什么时候成刘姥姥了？这又把香皂一一给放回去，终究有四五块木瓜柠檬玫瑰之类的，香味实在好闻，虽然明知道是化工香味剂，终究是太久不曾闻过，实在喜欢，便留下了。
　　徐徐从未买过剃须刀，给他爸也没买过，什么三环浮动、智能贴面、自动研磨，上面说的天花乱坠，她却没有时间研究，只随便买了个牌子的，销售员推荐的卖的好的，想了想，又买了一个。
　　她推着购物车缓缓走了几步，掏出手机翻到那个极熟的号码看了片刻，拨过去，铃声一声一声响着，响了片刻，居然被人挂掉了。徐徐一愣，继而恼火，刚要再拨回去，手机屏幕上已经跳出微信通话请求，原来她爸用微信给她拨回来了。
　　徐徐手指按在屏幕上想了一下，忽然把她爸的微信电话给挂了，她抖着手指，迅速调出微信对话框敲字：爸我刚才打错电话了。
　　发过去，想了想，又迅速添了一排可爱笑脸，发完了才忽然想到，她以前上大学跟老爸提前要生活费的时候最爱把笑脸一发一排堵他的话，后来工作了，倒是跟妈妈联系的居多，不经常这样跟爸爸耍无赖了。
　　爸爸那边一直是正在输入的状态，过了一会儿，才跳出一行字：那你好好工作，下班有空的时候给爸爸打个电话。
　　手机屏幕上忽然落了两滴眼泪，徐徐回了个好的，连忙把手机按黑了。
　　这里是公共场所，人来人往的，她不好意思抬手去擦眼角，只低着头闭紧眼睛，想让眼泪自己滴到地上无人发觉，没想到它们沿着鼻翼流淌下来，慢慢汇在嘴角，略微有点咸。徐徐侧身用手指抹了抹脸颊，推着车子若无其事又走一段，停下来看着琳琅满目的商品，忍不住又掏出手机，把刚才的对话又看了一遍。抬起头，抿着嘴笑起来，无论是穿越还是重生，无论将来还要发生什么，还能够回到这里，回到此时此刻，这对于她来说，已经是一件无比美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