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纠缠（上） ...
-
拉开那两扇门，清晨还算凉爽的空气一下扑面涌了过来，更显得身后热气难忍。该是卯初了吧，天已经尽亮了，只是日头还没升起来，天边都是红红的朝霞，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云……”他头发披散着，脸白的像纸，眼窝微陷，眼睛红肿，边上一片全是青黑色的，嘴唇干的脱皮，眼皮半耷拉着却在努力睁大，跪姿却是笔挺的，完全合乎礼仪的教导。他只唤了我一声，身体就已晃动颤抖地厉害。
是啊，两日半加上两夜，我自己也好不到哪去吧。我就是站在这儿不动，都感觉自己像是在飘。
我看了他一眼，便欲从他面前走过。
他不知哪来的力气，突然扑过来，抱住我的双腿，“云……”
我忍住马上将他扯离身边的想法，慢慢蹲了下来，他的手自然而然随着我的动作放开了。
对上他的泪眼，与他的视线齐平，平静地说：“你有什么打算尽管说吧。你放心，以你父族的势力，就算我要处置你也不是件易事，何况我手里也没有什么实质的证据。我想你也应该了解，处置了你，对我也没有任何益处。而这件事要是闹大了，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
我等着他的回话，周围也没有什么人，交待清楚了，也就不用下次再专门见面说话了。
他仿佛痴呆了，只是盯着我的脸，目光迟滞，脸上只有眼泪是唯一会动的物事。
“那……”
我见他这样也不是办法，正想将我的想法建议说出来，谁知他却毫无征兆地抓起我的双手，胡乱地扇着他那纸样的脸。
我先是一惊，缓过来之后便使力挣出自己的手。毕竟他身子弱，这样闹过之后更是耗尽了他仅存的力气，而我这段时间不管怎么说也是坐着的，体力倒是强过他的。
而且，我清楚地知道，我现在，不喜欢他的碰触。
两个人都是气喘吁吁，我勉力用手抓住近旁的门框，他则已是趴伏在地上，头发纷乱，遮住了整个头脸。
等呼吸平缓了些，我又接着开口：“你要是想去她那边，我是不会阻你的。”
慢慢攀着门框站了起来，扶着门向前走去。走了几步，发现他虽然人还趴伏在地上，但手却抓着我的衣摆不放。他这样跪了这么些时候，恐怕全身都不能动了吧。
我又忍着晕眩，慢慢蹲了下来，在他的头上说：“她本就是不用练功，不下棋习兵法，也是强过我的。只是帮你换个身份的能力还是有的，如果你需要的话。”
忍不住自失的一笑，原来自己也可以这么怨毒，怎么可能不恨呢？
他要是改个身份的话，就意味着放弃了父族的势力和庇护，他又怎么会轻易这么做呢。而且，那位身边早已是有了正夫，岂是好相与的。
他白嫩的手在玄色的衣料上更大力地抓握着，那手更是如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般颤抖着，骨节毕现。我亲眼看着他经过精心修饰的指甲断裂，有红色的血浆从指缝中滑出，随着他愈加用力的抓握，更是挤出一道血色蜿蜒。
我缓缓起身，脱下外袍。既然他这样喜欢这件袍子，我就将它脱下留给他好了。
“嘭乓”的一阵乱声响起，可能是刚进来的秦叔瞧见了他家主子的样子，一时心乱，失手摔了饭食。他奔过来，就抱起清颜查看。
“主子也忒狠心了些！不过是夫妻拌嘴，我们少主子虽是平日里任性了些，可今次也跪地赔罪了这好几日。您竟是一点情面也不讲。我们国公府虽是凋敝了，可也不是任人欺负了去还要往肚里咽的主。”虽是自负是教导国公遗孤的忠仆，又是半辈子摸着刀兵过来的，也只是处事待人傲了些，却也从不会逾矩。这次为了他主子，倒也会顶撞了。
我也没接话，跟他说这个也没什么意义了，我也没那个闲心跟他治气。
抬手搭在刚过来的紫嫣和青墨的肩膀上，将身体的重量都倚在扶着我的他们的身上，慢慢向前走。嗯，应该先填饱肚子，再洗一下澡。
我没有再踏入过主房，而是在耳房住了几日，便向母亲讨了差事去惠州，并向母亲禀明，惠州人杰地灵，我想留在那儿半年，结交些当地的名士，也可算作是游学，母亲考虑了很久，终是点头了。只是这趟差事本来也不怎么重要，派个稳当的下面人去做即可。
惠州地处昇国的南部，风光秀丽，有着各式各样灵动的水。这方柔软的水土养育出多不胜数的文杰骚客。
听说惠州有很多闻名于世的靡丽景致，文人累年留下的墨宝，还有同样多不胜数的寺庙，除此，还有壮观的海景秋潮可以看。听说惠州有个有名的隐士，这人也很有意思。她早年也是猫在山里的，后来又嚷嚷着大隐隐于市，混迹于酒客屠户之旁。对此，那些读书之人自是颇有微词，只是她的才学也不是作假的，从来都只有别人仰望的份儿。
出门第二日便下起了雨，这雨不大不小，可就是停不了，好在是夏日，凉爽一些也不算惹人厌。而且，这次因为也没什么急事，便悠哉游哉地乘着马车出行。这自然是没有什么仪仗的，马车也是普通样式的，只是随行的也有好些人，虽披了蓑衣，在雨里也是不好受的。
已是第三日了，在车上也没什么事儿，只是照例看些母亲命人传来的东西，便拿出惠州的地方志随便翻翻。
一匹马从车旁经过，鞭子声和马蹄快速有力的踏地声震着人的耳膜。
“咴咴”的两声响鸣后，那马脚下又乱踏了几回，终是停了下来，我坐的马车也随之停下了。
“什么人？”外面被这个突发事件搅得乱成一团，护卫们自是拔了各自的兵器，厉声质问。
“快把兵器收起来，这是夫人。”是阿行的声音。
车外又是阵请安声。闹腾过后，又是阵怪异的安静。
“主子，夫人求见。”帘外传来青墨小心的声音。
“让他回吧。”
“夫人，主子请您先回。”青墨大声地传着话。
还是静默，静默，仿佛这帘外一人也无。
“主子，这……”
我朝紫嫣微微抬了抬眼，他便明了地跪坐在车门旁，双手半撩开天青色的帘子，带来那漫天的雨幕世界。
一眼看去，就是个泥人跪在当中，全身上下唯一看的清楚的只有一双同样乌黑的眼睛。而他看上去，似乎，是从马上摔下来过，不然就算在雨天里骑马，身上的衣服再容易脏，也不会滚了这满身满头的泥。他没穿戴任何雨具，身上的那件看不出原样的衣服应该还是他惯常的红衣吧？
瞧，我现在有多么无聊，还会想这个。
我只对他扫了一眼，“阿行，派两个人送夫人回去。”
我说完便朝紫嫣摆了下手，车帘便从他的手中滑落，重又遮回了一个小天地。
“夫人，请吧。”
“啪！”
“啊……”
“请夫人息怒，不要再为难我们，就听主子的吩咐，回去吧。”
再不耐掺合这些，“起程。”
车轱辘重新转动起来，终是离那声源远了。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纠缠（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