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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初次会面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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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东家回来了。
悬月捧着茶杯愣在了当场。听了各种版本的风流韵事(虽然都不是什么好事),如今这故事的主人公,终于千呼万唤始出来。
她便也激动起来,问话时声音都打着颤:“他人呢?”
小账房按捺住激动的心颤抖的手,声音比悬月还颤:“进、进城了已经!兄长派人去接了!“
哦,原来刚刚进城。
悬月提到嗓子眼的心啪嗒又掉了回去。她淡定喝了口茶,努力平复起行将崩溃的心态。刚在林沁阳处栽了个大跟头,可务必要在叶君风前打起十足的精神才是。
柜台里的二人皆捧着茶杯,向着大门频频张望。悬月看着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的酒楼,又想起之前小账房和道长口中年少轻狂的叶君风,叶小少爷是他,悲风大侠也是他;玉树临风风流倜傥是他,不大着调的酒肉朋友也是他。有了这许多心理铺陈,悬月觉得必是要有一个极为特殊的出场方式,方当得起此人大名。
看这玉石楼大红大紫穿金戴银的装修风格,这人必定喜爱热闹又品味低俗,自然是敲锣打鼓招摇过市,怎么热闹怎么来。
想着悬月便给自己续了杯茶,一心一意地等着传说中的悲风大侠敲锣打鼓归来。
悲风大侠的出场方式果真十分与众不同,他是被横着抬进来的。
因着没有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的提前预警,悬月便没来得及给出反应。直到小账房急匆匆冲出柜台,哇一声哭着问怎么回事的时候,她才意识到门板上那团灰扑扑的人影,可能就是传说中英明神武的少东家。
小二们不明就里围过来,看到的就是门板上硬邦邦躺着一人,极为眼熟的脸上满是血污。混乱中不知哪个喊了句“东家没了”,一时便哭天抢地声四起,酒楼里登时变得鬼哭狼嚎一团糟。前排围成一圈的哭得十分敬业,出来晚的挤不进去,就在后排搬了板凳围着继续哭,最后连厨子都被惊动,拎了菜刀跑出来凑热闹。这动静实在太大,酒楼里的客人吓跑了大半,剩下几个心脏□□的也被理智尚存的掌柜礼貌地请了出去。
掌柜遣散了客人,回头就开始内部清场,把地上里三层外三层的哭丧人员给悉数赶到了楼梯上排队,十几个人面向掌柜排排站,很有一个专业合唱团的架势。
合唱团强忍悲痛排队的时候,地上躺尸的灰团子艰难地动了一下,颤巍巍道:“我还没死呢…”
楼梯上的专业哭丧团顿时躁动了起来,却被掌柜一个眼神压下,只能乖乖站直保持队形。静默站立的人群里却突然钻出小账房一路小跑到东家旁边,整齐的队形便失了角。而对于自己这个梨花带雨的亲弟弟,掌柜咳了一声只当没看见,令在场其他群众怒而不敢言,十分之有意见。
小账房涕泪俱下,地上的少东家也看不下去,抬起沉重的左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艰难一笑道:“别哭了,我没事。”
掌柜神色复杂地往这边瞅了一眼,转身向楼梯三言两语分配了工作。他喊了几个力气大的抬东家上楼,又喊了几个跑得快的出去寻柳公子。最后喊剩下的出去买药找大夫,且反复强调务必要快。
此时悬月在柜台后探着脑袋,乐呵呵看完了玉石楼内部一场大戏。她见几个跑堂手忙脚乱要出门寻医,才终于意识到自己悬壶济世,这种时候应先发大慈恻隐之心,再普救众生含灵之苦。于是她顶着医者光环适时登场,轻声说:“让我来吧,我是大夫。”
在场众人似乎终于发现清场竟漏掉了一个。一片呆若木鸡中,悬月已叮嘱起买药的伙计:“白芨、紫荆、血炭余各买两服。他不是内伤,应先止血为宜。”想了想又补充道:“党参黄芪当归肉桂吊精神,尽管多抓便是。”
掌柜与悬月对视一眼,当机立断对着伙计道:“听姑娘的,快去!”见伙计出门忙转向悬月恭敬请道:“店里备的有金创药,姑娘还请随小生上楼,救我东家一命。”
两人步履匆匆直奔三楼。少东家因公谋私占了三楼最大的一个房间,门窗俱是气派,视野也宽阔,向远处可隐隐望见淮水一角,颇为壮观。
悬月跟着掌柜匆匆进门,两人都是无心看风景。只看见这屋里正中央摆着一张雕花大圆床,而少东家有气无力的瘫在床上,身旁两个伙计正手忙脚乱要把他身上灰扑扑的衣裳给扒下来。小账房抱着床柱泣不成声,场面依旧十分混乱。悬月远远看了一眼,便揣着手等在屏风后,问掌柜是怎么回事。
掌柜无奈叹气道,少东家一早便说了要进城,却是迟迟不归。他派人到城外茶铺去寻,只寻到了淡定吃茶的柳公子,说是两人闹起来,东家赌气自己跑了。柳公子听闻少东家未归也是心急如焚,几人便分头去找。最后伙计在虎剑东岭的山脚下找到了奄奄一息的少东家,一路抬回来竟是生死未卜,怎能不令人扼腕叹息。
掌柜叹息之后又皱眉补充道,东家身手了得,定不会轻易为人所伤。现今重伤垂危,也不知是哪家高手,竟非要置东家于死地不可。
悬月听了心下了然,便请掌柜去仔细检查一下他少东家身上有无擦伤或野兽撕咬的痕迹。
掌柜虽则疑惑,仍是应了。过了一会回来说少东家穿的厚,除了脸上刮出几道血口子,全身再无外伤。只是左腿膝盖处红肿异常,稍稍一碰便疼痛大呼。
掌柜一路领悬月到病号床前。这病号已被换上宽松的寝衣,脸上血污也被擦拭干净,此时瘫在床上生无可恋,竟勉强能从颓唐的神态里寻出一两分风流相貌来。
他强撑着精神抬起脑袋,看见悬月愣了一愣。一边不好意思地裹紧左右衣襟,一边小声嘀咕道:“怎么寻了个女大夫来。”嘀咕完见悬月直勾勾盯着自己的大白腿,沉痛道:“别光看腿啊,先看看脸…”
小账房急了:“少东家!都什么时候了,脸要紧还是命要紧?”
叶君风掏出小铜镜比了比脸上的血口子,不忍直视地闭眼道:“脸都没了还要这命作甚!”
好嘛,当知二人所言非虚。风流倜傥是真,不大着调也是真。悬月笑笑没说话,趁着他闭眼,手从一个刁钻的角度伸去,在他肿成豆沙包的膝盖上精准地探了一下。然后在当事人与小账房的双重痛呼下淡定撤手,下出诊断:“膝盖骨裂了。”眯着眼睛笑道:“摔的吧。”
现场一片死寂。掌柜伙计自是目瞪口呆,叶君风红着脸扭过脑袋不敢说话。小账房却是最先反应过来,睁着泪汪汪的大眼睛问他:“少东家,你是怎么把自己摔成这样的啊?”
叶君风默然拉起被子盖住脸,声音从棉被下瓮瓮地飘出来:“意外…”
悬月见他把自己整个人都埋了进去,便转身招手喊两个伙计来隔着棉被按结实,低头帮他接起骨来。她下手固然是快准狠,可断骨接合却是半点马虎不得。全神贯注照顾着这只病腿,还要分心去躲另一只乱踹的好腿,等她终于固定上夹板,拿白纱布裹上厚厚一层后,整个人便松了一口气。
因着久违的成就感,她心情愉悦地给白纱布打了个蝴蝶结。
两个小伙计按住一个右腿乱蹬的大活人十分辛苦,掌柜在旁死拽住自家弟弟也十分辛苦。悬月完工之后三人都松了一口气,小账房登时奔到床前哭个不住。掌柜向悬月拱手表示姑娘大恩无以为报,悬月却看着缩在棉被下的人幸灾乐祸道:“少东家好生调养,三月内不下床,便没什么大碍。”
听到这句话,已经安静下来的棉被团又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嚎叫。
见事已了,悬月遂满意拂衣而去,深藏身与名。
掌柜领悬月下楼,迎面正撞见风尘仆仆携带止血药材归来的小伙计。因着自己之前的判断失误,悬月便很不好意思地收下已无用处的止血药,又满怀歉意烦劳他再跑一趟,买些活血化瘀的药来。
小伙计未作他想,应了声便也去了。出门的时候撞见一人,恭恭敬敬道了声柳公子。
柳翎霜嗯了一声,抬头看见楼梯上的掌柜,沉声问道:“他在哪里。”
掌柜也恭敬回道:“已经歇下了,并无大碍。”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公子这边请。”
这身形颀长的公子三步作两步上了楼梯,与悬月擦肩而过的时候微微侧身颔首,并未停留。
悬月倚着栏杆望向柳翎霜满身寒意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便也回房了。原本已经安静许久的三楼却突然吵闹起来,依稀可辨叶君风如同泼妇骂街一般又喊又叫,声音格外响亮凄厉。不多时掌柜伙计小账房乌泱泱下了楼,走了几步吵闹声戛然而止,整个酒楼顿时安静了下来。
众人却是习以为常。小账房边走边啧啧感叹:“也不知柳公子使了什么法子,总是能制住少东家的。”
掌柜闻言瞥了他一眼,复又目不斜视道:“看路。”
此时伙计都已归位,听闻柳公子回来了便如吃了定心丸一般,排排站好候着掌柜吩咐。掌柜简单两三句给闹剧做了收场,说东家无碍,玉石楼开门打烊一如往日,无须更改。
折腾了一晚上的玉石楼自此终于重见天日,恢复了正常营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