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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谢谢你,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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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后,无论是皮皮或者梁北,想起那天的景象,都会陷入漫长的沉思中。
至那天以后,他们两经历了数年的分离,彼此间断了音讯,差点错过这一生。
但在当时,它只不过是普通的一天而已。唯一异乎寻常的现象,便是一大早忽然下起了雨。本来在五月的天气多是雷阵雨,下过之后空气清透,不似以往暑热。可那天那场雨从前半夜一直下到早上,下得门口一片的泥泞,下得风都透着一点凉气。
梁北给皮皮穿好雨鞋,又拿了伞,才牵着她一起出门。
这鞋还是他跟车去浙江的时候特意选的,大红色,比市场上一层的胶鞋厚重了许多,里面还夹着一层帆布,连味都小了些。皮皮很喜欢,每次雨天总爱穿着它,在泥洼里踩来踩去。
皮皮准备往泥地里踩的第一脚还没有落下,前头的路上打来一道光,直直落在两人身上。那束光进得很快,不多时,一辆车身满是泥泞的黑色轿车,就停在了梁北和皮皮的面前。
皮皮以为王萍又来了,撅着嘴,埋怨地看了梁北一眼。
却没注意到梁北的手紧紧攥着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靠近皮皮这边的副驾门先开了,先是探出来一把黑色的伞,伞打开后,里面的人跟了出来,站在皮皮面前。
他们小市里很少见的黑色缎面连身裙,与一地的泥水极其不相称、擦得光亮的黑色羊皮中跟鞋,但是最让皮皮吃惊的,是那人的脸,看着和自己有七分想象。
她班上的王丽芬,常常被大家说长得像她妈。皮皮曾经数次想过,自己若是有妈,站在妈的身边,会不会也是一般的脸蛋。现在的情景仿佛具化了她的想象,只不过现实似乎比她的想象更体面。
车的其他三个门也陆续打开,从里面依次走出一个看上温文尔雅的带眼镜男人,还有上次在省一中校园里见到的那对老夫妻。
“孩子。”年轻女人朝皮皮伸出手。
梁北一把抱起皮皮,往后退了两步,厉声叫道,“你们干什么?”
老夫妻和年轻女人,仿佛还沉浸在自己的情感里,并没有回答梁北,那个中年男人走上来两步,言辞诚恳地说。
“您好,您就是梁北吧。是这样,我听我岳父岳母说,他们看到一个小姑娘长得特别像小欧小时候,年纪也是13岁。我们托人问了问,发现你和你妹妹是无父无母流浪到这儿的。我们想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梁北声嘶力竭地打断他,“皮皮是我妹妹,亲妹妹,跟你们没有关系。”
他的话让中年男人的眉眼迅速皱在一起。他往后挥了挥手,上来了几个体态颇为魁梧的年轻人。
皮皮在梁北怀里挺起身子,把梁北护在后面,大声训斥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堵在我家门口,请离开,别耽误我哥送我上学。”
她一说话,在场的三个人都开始抽泣,连着中年男人也红了眼眶,他微微向前一步,轻声说,“孩子,我们不是坏人,我们是你的爸爸妈妈呀。”
皮皮实在太像乔欧了,所以老夫妻偷偷在靠近皮皮的时候,捋了一根头发下来,送到北京给女儿女婿做了亲子鉴定。
前天刚刚出了结果,两夫妻连夜坐飞机赶回来,托人找了省长途车站的闭路监控,一路循着找了过来,并且在这过程中把梁北的来历摸了个头。
只是那时候孩子外婆推着婴儿车在外面散步,是被两个大人引开注意将孩子抱着的,他们不大相信当年梁北一个半大孩子,是拐卖自己女儿的罪魁祸首。可能只是无意中捡了她,却不想他反应这么大,就算不是犯案人,也是知情的。
皮皮被中年男子这一句话震了半响,转头疑惑地看着梁北。
梁北的眼神灼灼地看着她,眼里布满血丝。
“哥,他们是我们爸妈吗?”
“我们只是你的爸妈。”中年男人答,“你是被拐卖走的。”
刚刚还站在中年男子身后的几个壮硕年轻人,向前走了两步到梁北面前,“我们是市警察局的,我们有一些关于儿童拐卖案件的细节需要你协助,请跟我们走一趟。”
皮皮恶狠狠地打开那人的手,“我哥才不会拐卖儿童。”
旁边另一个人,铁一样的手臂横在皮皮的腰间,一下子把她从梁北的怀里抽了出来。另外一人扑上去,把梁北双手往后一拧,按在了一地的泥泞了。
“你们别伤到她。”
“别打我哥。”
年轻女人与皮皮几乎是同一时间喊了出来。
皮皮喊出这句话的时候,拼命往地上扑,却死死被擒着腰部,动不了。
“哥,你放开我,哥,哥。”
梁北能听得见的左耳被按在地里,他的右耳听不到,泪眼模糊地,只能看着皮皮拼命往自己的方向扑,年轻女人站在她的旁边,一遍抹泪一遍试图扶住她。
心就像是被开了一个大洞,刮来的都是带着刀剑的风。他终于低低的哭了起来。
最终梁北被带走了。
皮皮跟着不吃不喝。她就坐在自己房子的门口,看着车子开走的方向,一遍遍地跟过来跟她说话的年轻女人说。
“阿姨,求求你,让他们把我哥放回来,他一边耳朵听不见,我怕他被人打。”
乔欧忍着眼泪,跟她解释说梁北只是被带走协助调查,他当年才10岁,就算是参与拐卖,也因为年龄小没办法定罪。
“他没有拐卖。”皮皮说,“我是他亲妹妹。他到哪里,我到哪里?”
老太太端了一碗粥,颤巍巍的递过来,连声劝着皮皮喝下去。她看了老奶奶一眼,摇摇头,“奶奶,我不饿,没见到哥哥,我们都不饿。”
他们最后耐不住,便带着皮皮去了局里,负责接待的人说,梁北到现在都没正紧开口说话,只说不知道,不停得重复着。
“求求你们,我哥真的没有做过任何坏事,你把他放出来吧。”
其实梁北这事,本来就没有证据,叫来不过是配合办案,也关不了几个小时。而且都好吃好喝地伺候着,半点没欺负了人家。
但皮皮这句话说往,阮文强——便是中年男子,却阻止他们把实情说出来,蹲下身子问皮皮说,“我们不追究了,梁北可以马上出来。但是你要跟我们走,好不好。”
皮皮双膝一弯,直直的跪在他的面前,骨头撞击到石面,发出很大的一声声响。
“叔叔,你是大好人,求求你,让我和我哥呆在一起好不好。我和我哥,以后每年都去看你们。求你不要让我们分开。”
梁北被带着,慢慢从里间走了出来。
他的精神还是很恍惚,所以刚刚看到皮皮跪在那里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在做梦,直到走进了点,面前的人逐渐清晰了,他忽得停下脚步。
是他的皮皮啊。
牙尖嘴利的皮皮,凶得像个小兽的皮皮,为了不离开他,卑微地跪在大厅广众之下。
他在审讯室的时候,就已经想透了。
当年父亲被判刑,皮皮登报的事,阴差阳错,皮皮的父母并不知道。
他不想让他们追查下去,他不想查来查去,查出来他是梁彪的儿子,是拐卖皮皮的主犯的儿子。
皮皮这十几年,把自己当成最敬佩最亲近的人,这事让她知道,让她情何以堪。
但是如果皮皮在他身边,他们的父母总会揪着这件事情不放,总会查下去的。
他发狠地想,逃吧,带着皮皮,在事情还没有进一步的时候,逃到别人不知道的地方去。
什么都不要,只有彼此,他们也可以重新开始。
然而他刚刚看到皮皮跪下,才发现自己非常不忍心。不忍心她好好读着书,忽然被从熟悉的环境带走;不忍心看她明明有很好的前程,一遭被自己毁灭;不忍心她跟着自己受穷,小提琴荒废在半路;也不忍心看着她跪下。
她的父母,看上去条件很好,也很疼她。
梁北轻轻地走到皮皮的面前,蹲下。小心翼翼地把人扶起,拍干净膝盖上的泥土,又帮她抹了满脸的泪水。
虚弱地笑笑,“皮皮,跟爸爸妈妈走吧。以后会有好日子过。”
“我跟哥哥,也有好日子过。”
皮皮哭得更凶了。
梁北把她抱起来,走到阮文强的面前,“先回我家吧,我把皮皮的东西都收拾给你。”
“不要,我不走,我不走。”
梁北一句话不发,任由皮皮一路哭闹,回来后把人放在客厅,就进房间帮她收拾东西。收拾了好一会儿,却只是拿了一把小提琴出来。
“其他的东西,在省里都不够看,你们给她买新的吧,这架小提琴,是我自己做的,你们让她带着,我……”他哽咽了声,“拿走吧。”
“我不走,梁北,我不走。”
皮皮还在闹,梁北轻轻地走到她身边蹲下。慢声慢语,“皮皮,你听着,我不要你了。养你太累了,我很辛苦,早就巴不得你爸爸妈妈来找你了。”
“你胡说……”
“我每天都要替你操心。”
“呜呜,我以后一定听你话,我也不吃零食了,我帮你干活,北北,你别不要我。”
他坚定地摇头,“不要了,我太累了。”
他站了起来,接下来无论是皮皮瘫在地上打滚,哭得声嘶力竭,他都默默坐在椅子上,半点不受影响。
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他的指甲已经狠狠掐进了自己的肉里,晕染出浅浅的血色。
“北北,北北,我知道你舍不得我,我不想过好日子,你别不要我。”
一个晚上,皮皮哭了一夜,她的父母哄了一夜,梁北也背着她干坐了一夜。
到了早上,哭声终于小了,皮皮从地上爬起来,对着哄着她的父母说。
“把你们的钱全部给北北,你们给,我就跟你们回去,你们不给,就是不要我。”
她的梁北愿意为她付出一切,她是知道的。她也要让他知道,除了他,没有人会对她这么好。
可是阮文强只是稍微顿了一下,立刻点头说,“可以,我北京的房子和省城的房子都可以给他,我们还有20多万的存款,也可以直接给他,你妈妈和我都有工作,我们工资就够养你了。”
梁北站起来,不耐烦地说,“随便给点钱把她带走吧,吵了一个晚上,还让人睡觉吗?”
转身的一刹那,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他一直以为自己对皮皮是全世界最好的,但自己凭什么和她父母比。
他把门关上,把一屋子的喧嚣都关在了门外。
皮皮被抱进了车里,阮文强来敲他的门。
他颤抖地开门,嘴上却还是强硬,“带她走吧。”
“谢谢梁先生,她还在哭,不过小欧已经哄好了些。”
梁北点头,在阮文强欲走开之时拉住他的手,“能不能告诉我,你们给她取的名字?”
“我和她妈妈,在她出世前就取好了名字,叫令仪,阮令仪,岂弟君子,莫不令仪。”
梁北笑,含着眼泪,“阮令仪,真是个好名字,我就没办法取这么好听的名字。她在这里叫安宁,梁安宁。”
“谢谢你,梁先生,你把她教的很好。”
梁北微不可见的点点头,眼泪终于顺着眼眶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