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遥远的彼岸》和以为宫

1、第 1 章 啪、啪、啪

　　啪、啪、啪。
　　清脆的声音，混合着室内球场与他脚上一双nike鞋摩擦的声音。他觉得这里的一切都很享受，每个音符都和谐地奏起一谱曲子，让他在这里自由穿梭，无拘无束。
　　他仿佛一尾回归海洋的游鱼，尽情舒展自己的力量。
　　右手微勾，篮球划出一道精准的弧线，仿佛有某种引力般，毫不迟疑地落入篮筐。
　　三分。
　　他勾了勾嘴角，不禁想起那个约定。
　　其实仔细说来也不叫约定，更可以算是一场与命运的博弈。

　　“我会去看比赛的哦，会为你加油的！”
　　一周后有校内篮球半决赛，他们班对战强敌五班，而他正是班中主力。
　　“假如我们赢了，有奖励吗？”
　　“当然有啦！”
　　她的眼睛亮亮的，眼尾弯出可爱的弧度，甜甜的笑着，仿佛在说我有一个小秘密，很想告诉你。
　　他只觉得四肢百骸都燃了起来，一个青春期的少年，没有什么比喜欢的女孩子的笑容更加热血。
　　是的，他喜欢她。她知道他喜欢她。他知道她知道他喜欢她。但是他们谁都没有开过口。仿佛只要不说，就可以假装什么都不存在，可以永远维持在现在这样酸甜的氛围里。仿佛开了口，一切都一去不复返。
　　但是他已经忍不住了。
　　假如赢了，就表白，赢的那一刻就表白，在大家面前大声说，喜欢她。

　　来回运球，球鞋又摩擦出清脆的声音。这一周他每天都一个人训练很久找感觉，空旷的球场里只有他的书包与他相伴。
　　神啊，请保佑我，让我就此成功，一切顺利吧。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可以献上一切，我只想要她。

　　原以为自己会紧张得不得了，没想到在比赛当天，他出乎意料的平静。
　　女生们似乎准备了啦啦球，穿着统一的班服，摩拳擦掌，仿佛即将上场的是她们一样。
　　少年们还不懂事，只觉得女生们事情多，对她们冷嘲热讽。曾经他也是这样的，但是现在看到一脸认真的她，只觉得很甜很甜，很幸福。在人群他们遥遥对视，她偷偷观察是否有人注意到他们的“奸情”，发现一切安全后又害羞地回望过来，冲他摇了摇啦啦球。这些小动作他都看在眼里，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克制不住了。
　　好想赢。

　　命运仿佛在给他开玩笑，开场他们就状态不好，被拉开了十多分，在第三局中一路反超，第四局终于变成你追我赶的焦灼局面。
　　偷偷瞥了一眼看台，她涨红了脸，平时说话细声细气的小嗓子也在吼着什么。
　　“——加油！”
　　是他的名字吗？他听不清楚。队友突然把球传给自己，是了，快到篮筐下了，比赛还有十秒，落后两分。保险的做法应该是罚球拖进加时，主攻的队友已经在给自己使眼色，他却突然刹住脚步。
　　他不是主投手，对方完全没料到他会就此投球，根本没有防备。
　　他从三分线高高跃起。
　　没有激动，没有紧张，那一刻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缓慢、清晰，仿佛时间都凝固了。
　　篮球从球框边擦过，犹豫了一番，还是从旁边跳了下来。
　　就这样，终场哨吹响了。
　　输了。
　　他不想再看观众席，和队友慢慢退场。
　　他没有看到，观众席上的那个女孩子心疼的眼神。她想告诉他，你赢不赢也没有关系，我还是很喜欢你。她想说，你打篮球的样子好帅，就像黑子一样。她没有说出口，随着观众的离场，一切热血的情绪都沉淀下来，再也没有抒发的窗口。
　　就这样吧。

　　年少时，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让我们觉得天都塌下来了。多年后回想这些往事，只会苦笑着叹息，多大点事，就让我们丢盔弃甲，不战而败。

　　这对少男少女，他和她，没有浪漫刻骨的表白，没有就此形同陌路。他们还是和往常一样上课传纸条下课公然聊天，被所有人打趣为班对。他是一个沉默而儒雅的少年，不爱说话不爱笑，但有双灿若星河的眼睛；她酷爱说话，声音软糯，笑点奇低，笑起来眉眼弯弯，就是那种高中男生会喜欢的女孩子。不知从何时起，他就为她深深着迷。她去跟别的男生说话会让他吃醋，在众人起哄时她微蹙的眉头令他有些受伤，他把自己封闭在名为她的世界里，待发觉时自己的身边除她之外没有别人。
　　少年啊少年，你对她的忠诚，让你甘愿献出自己的全部，但你在她心里，又哪里值那么多呢。

　　她去上家旁边的补习班，他住在城市另一头也天天陪着她上课，因为她之前问了一句“你来不来？”
　　究竟是礼貌客套还是有别的意味，他已不想深究，反正那个补习班上她只认识他，这个发现令他有些骄傲。
　　她的物理其实相当好，却不知为何上了这个补习班。这个老师正是他们学校的，但是在校时只辅导物理竞赛，能上他的课对于普通班的他们来说确实可以拿出来炫耀了。但是他对这些都不感兴趣，他的物理成绩也不差，只是觉得假期很长，他想经常看到她。
　　她上课从来不听，在讲义上乱涂乱画，聊些有的没的。
　　“总悟帅死了！”
　　“这集银他妈一点都不好看！”
　　“静临才是二次元最萌cp好嘛！别的垃圾都滚粗！”
　　她每句话后面都喜欢加上感叹号，感觉她一直是个元气满满的小女孩。
　　有的时候也会聊些有点污的话题，她一直都异常好奇男女生理构造的差异，
　　“男人要三个180是真的假的？”
　　“你们平时那个在内裤里是怎么放的？”
　　“丁丁被打到真的很痛吗？”
　　每次写完这些问题推给他时，她都笑得特别开心，仿佛调戏到他了一样。这算什么，他在心底轻嘲，男寝的夜聊可是比这露骨多了，好几次都在聊你——他轻飘飘地瞥了眼某个波澜不惊的部位，她的外形和她的性格一样，完全就是个小女孩。
　　有一回补习班下课回家，她红着脸央求他，能不能用本子打他那里。她说想知道他有多痛。
　　他满头黑线，这也太损害自尊了吧！而且打了又能怎样，又不是痛到爬不起来，难道会让你知道吗……
　　但是看着她红扑扑的脸水汪汪的大眼睛，她的手不自觉地抓住自己的袖子，他就心软了，站在那里，不忘调戏回去，“你打吧，用手打。”
　　她瞬间脸通红，又娇又嗔地瞪着他。抬手迟疑了半晌，还是好奇心战胜了羞耻心，怯怯地举起本子轻轻拍了一下。天啊这么轻，你这是拍还是摸啊= =
　　她不太敢看他，强装淡定地发问：“怎么样！有多痛？”
　　“一点都不痛，根本没打到。”
　　“什么？怎么可能！你长没长啊！”她似乎又找回了力量，忘记了羞怯，缠着他叽叽喳喳。好吵，真是吵死了。他无奈，嘴角却露出浅笑。小朋友，我给你找个台阶下，怎么这么不知好歹呢。
　　她总是随随便便就在他身上点火，撩起他的情绪，却不负责任地点完就跑。她令他中了毒一般沉迷，在他心底游来游去，他好想牢牢抓住她，但是苦于没有方法。
　　有时候他很恨自己不够成熟，想像一个男人一样把她牢牢按在自己怀里，让她不要再玩了，乖乖待在我这里。
　　他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眼神沉浮。

　　进入高三，她忙碌于形形色色的补习班，他依旧悠闲，只挑了一个，可以和她一起过去，中间和她一起去麦当劳吃晚饭。
　　她开始沉迷于海贼王，但是身为住校生没有网，他就每次在家里下好几集存在手机里。地铁上她专注的拿他的手机看海贼，有的时候扶不住把手，就往他身上靠。他有健身，六块腹肌，她软软的身躯一靠过来，就觉得每块肌肉都立马紧张起来，包括某个难以言说的地方= =
　　那个补习班坐落在一个不毛之地，下了地铁还要从狭窄的胡同里走大概一公里。在行人寥寥的小路，她似乎也大胆了一些，对他百般“调戏”，每次都自以为得逞了笑得很得意。他真的挺无语的，她真的不怕自己对她做什么吗？
　　还是希望自己对她做什么呢。
　　她特别怕狗，一见到狗就绕到他身后，抓着他的书包轻轻颤抖。她声称狗都是狼，肉食动物，可以咬断她一条腿= =
　　你这么可爱，人家怎么舍得咬呀。
　　有一回走到交叉路口，一条狗突然飞窜出来，他不由分说就捞起她的上臂把她藏到自己身侧。突然他想起来哪里说过，女孩子的上臂内侧就和胸部一样软。唔，真的好软好嫩。
　　鬼使神差的，他放开了上臂，找到柔软的小手握住。大概脑补过太多次了，虽然第一次牵女孩子的手，却挺熟练的，还有些感叹，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侧头偷看她的表情，她微垂着头害羞，没有说什么。
　　于是他就牵着她的手，牵了一路。
　　那一刻，他真的希望这条路有无限长，走到天荒地老，地球毁灭= =

　　仔细想想，他跟她的回忆太多太长，教室里，食堂里，球场里，操场上，大课间的小卖部，高峰期的地铁，讨论生理构造的小区里，那个长长的狭窄的胡同，胡同口的麦当劳，但是他最难忘的还是那个夜晚，她的生日，他们算的上是第一次约会。
　　由于临近圣诞节，市内灯火辉煌，有种不一般的节日气氛。他带她吃了他家常吃的自助餐，她似乎很不适应这样的环境，如坐针毡。她都不敢去拿菜，声称选择困难。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扭捏，只好去把自己觉得好吃的全搬过来，摆满一桌，只怕不合她胃口。她却只吃了一点点，就说吃饱了。
　　他有点懊悔，是不是不该带她过来，还是应该吃平时一直吃的麦当劳吗= =但是那个也太学生了吧……成年人了，该做点不一样的了啊。
　　他在那里兀自苦恼，她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两人之间是沉默的尴尬。
　　这样一想，平时都是她在找话题，强迫他跟她聊。真的呢，平时她看点什么就会逼着他看，动漫、漫画这些都还好，她甚至逼他看了好几本言情小说，他一个男人（sheng）啊！
　　在繁华的城市里漫步时，总会没来由地感到孤独。
　　她和他同时止步，伫立在霓虹灯下。
　　“我喜欢你。”
　　萦绕心头的四个字脱口而出。她瞪大了双眼，短暂的讶异后又回到平静。她不知为何，一直静悄悄的。
　　“我们交往吧。”
　　他不想让沉默持续得太久。其实交不交往无所谓，他只想告诉她，他喜欢她。
　　她犹豫又踌躇，半晌轻笑出来，是她平时的模样，眉眼弯弯，傻气又天真。
　　“我也喜欢你。”
　　说完她又蹙起了眉头，很苦恼的样子，
　　“但是我不想在这个时候交往，毕业之后再说吧。”
　　“我等你。”

　　这是他的承诺，他给她的约定，赌下了他的全部，却从此一无所有。

　　挑破了那一层暧昧后，两个人真的疏远了。上课不再传纸条，下课也趴在桌子上闭目养神。虽然随着日子流逝，班级中学习的氛围越来越浓，聊天的也越来越少了，但他明白这些都是借口，她在逃。
　　他不知所措，不知道该挽回还是就这样保持距离。因为他也很紧张，不太好意思面对她。
　　直到不知从哪里，谣言开始传出。
　　她和理科班一个搞物理竞赛的男孩子，见面第二天就在一起了。
　　他不需要佐证，他是那样了解她，她的每一个举动，一颦一笑，他都清清楚楚。
　　铺天盖地的失望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知道自己输了，没有任何希望的输了。也许是两个人太过相熟让她害怕，也许是物理竞赛的光环让她无法拒绝，也许……也许只是那个男生比他好。
　　他把头埋进枕头里，一个人埋葬这不见光的单恋。
　　从那以后，他经常能听到那个男生的名字。一个挑不出毛病的完美的人。物理竞赛奖牌，理科常年名列前茅，但又是个饱读书籍的文科大神，作文稳居全年级的模范作文榜上。他的文章并非高考八股文，而是很有思想见解的风格独特的文体，能看出此人成熟、冷静，又相当自负。
　　他站在展示每次考试模范作文的通告栏前，觉得自己渺小得不行。
　　他承认此人的优秀，不是他这种成绩中游，平时就知道看漫画、打游戏、打篮球的人能比的。但是他记得她，在高档的自助餐厅里的无措。男人与菜品无异，她不喜欢高档菜，她喜欢那种令她安心的平民菜。她很缺乏安全感，需要凡事掌控在她手中才能安心。那个男生，怎么会迁就她的任性，怎么会陪她看少女漫，看言情呢。
　　他苦笑着，那又怎么样呢。
　　一个认识了两年半，被轻易拒绝；一个认识了两天，就在一起了。
　　也许她想试着吃高级菜吧。成年人了，该不一样了。
　　他看到过一次晚自习，她偷偷溜出教室，那个方向应该是小树林。
　　他不敢想象她和那个男生要做什么。
　　一切都结束了，一切都未曾开始。这场约定，他满盘皆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