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花姑娘》水墨滃染

43、流水似自由

　　元宵刚过没两天，休整了许久的水玉楼终于打算重新开张。

　　临近傍晚，老鸨带着一群团团簇簇挤在一起的花姑娘们等在风月厅里，她们对着角落里的香几，每人手上都握着一炷香。——准备在最好的时辰祭上香，祈求未来生意的兴荣与身体的健康。

　　花姑娘们穿着艳丽衣裳，齐齐整整。在明明应该要保持肃穆的情况下，却没有一人不再努力掩盖面上的嬉笑，漫长的等待中，悉悉索索的小动作比比皆是。

　　或手肘你碰我我碰你，或拉扯对方的袖子，或憋笑勾住前面人的头发……整群花姑娘站得歪歪扭扭，过了没一会，规规矩矩的衣服也开始在往下划拉，隐隐露出清透的红色里衣。

　　牡丹在她们身后，坐在扶手椅上磕着瓜子，像看戏一般看着她们。

　　老鸨每年都强迫这群花姑娘跟她一起烧香，说实话，牡丹看不懂这是出于什么心理。明明她又不是不知道，这些姑娘被送进来的初始，大多都是哭哭啼啼的希望逃离这里。如果祈求上天真的有用，那老鸨的招牌早就被打得稀烂。更不用说，在场的还没有一人知道是给谁上的香，祭拜的是哪门子的神仙。

　　过了大约一刻钟的时间，老鸨闭上了眼睛开始煞有其事的上香。牡丹看到后嘴角微扬，觉得有些嘲讽。

　　桃花死后，官府曾插手调查。但是下手之人心狠决绝，出手干净。除了在现场留下伤口以外，便再也没有留下其他任何的证据。江湖复杂，心肠歹毒的人数不胜数，类似的事件层出不穷，再加上桃花卑微的身份，官府自然而然地不管闲事，将此事不了了之。

　　昨日夜里，老鸨便吩咐了几名龟公，把裹了桃花的棉被用车子拉走了。车轮滚滚，在茫茫夜雾之中，桃花以一种很没尊严的方式彻底消失不见。

　　牡丹端起翠玉茶托，用绘有水纹的茶盖划过茶水，她轻轻呼了口气，杯里冒着热气的水面泛起了涟漪。

　　桃花生前在楼里交好的人并不少，小清倌们爱缠着她，老鸨也疼她。但可笑的是，人死如灯灭，她到最后竟然连口棺材也没有，孤零零地被丢在荒野之中。甚至连头七都还未过，楼里的人就像从未有过关于她的记忆一般，照常嬉笑打闹，丝毫不受影响。

　　牡丹低头喝了口茶，在袅袅的热气中，她的神色极淡。

　　酉时刚过，几上的香炉密密麻麻地插满了香，花姑娘们如作鸟兽一般，纷纷散开忙自己的去了。

　　牡丹慢吞吞喝完了茶也起身往小院走去，老鸨在后边叫住她，“牡丹。”

　　“怎么？”她转过身来，垂着眼睑，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老鸨瞧着牡丹的脸色，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心情不好，可好歹稍微顾下自己吧？年纪轻轻，就整日病怏怏的怎么行？你这几日先继续歇着，好好养一养。”

　　牡丹笑了一下，抬眼看着老鸨，“妈妈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通情达理了？”

　　老鸨挺了挺胸说，“我一直都是这样啊，只是你自己平日里见不得别人好。”

　　牡丹嘴角笑容的弧度加深，她问道，“我能休息到什么时候？”

　　老鸨眼中划过尴尬，匆匆干咳了一声，“等你好些时再说。”

　　日暮时分，紫红云霞尽染天边，像一条弯弯曲曲的轻柔绸布。赏雪亭旁的花树，枝头白意稀稀疏疏，落了一地残香。

　　牡丹从厢房中出来，双手藏于白色的披风之下，她站在檐廊下原本打算迈开的步伐，不知为何停了下来。她若有所思地朝对面望了一眼，只见东边树枝繁杂静悄悄，摇曳的叶影间露着一点青瓦的影子。

　　——花羽似乎又不在。

　　不在也好。

　　牡丹耸了耸肩，脸上的表情很随意。

　　现下最好的办法就是，在自己还没有对她产生进一步更深的情感之前，先避开一段时间为妙……当然，也就是像花羽所做的一样。

　　从侧门出来的时候，有两名小厮紧紧地跟在牡丹身后。

　　眼里闪过一丝厌烦，她转身朝他们说，“别跟这么近，行吗？”跟着的小厮低着头，不发一言。牡丹眯了眯眼，认出了其中一位是那日提醒过桃花的，她想了想说，“你。”

　　两人皆未动，缩着脖子看脚下。

　　牡丹有些不耐烦，“左边的,留下来跟着我。”另一个小厮半抬头，有些支支吾吾，“姑娘……”

　　牡丹不理，自顾自地朝前走。左边的小厮迅速看了眼另外一个，在得到示意后，匆匆赶上跟在她的背后，就听见她淡淡地说，“等会我会赏你些碎银，好让你去酒肆买壶酒暖暖身。”

　　小厮吓了一跳，差点没跪下来，一张脸哭笑不得，“姑娘，您……您这是要做什么啊？”

　　街上花灯旖旎，脂粉靡靡，满楼红袖招。

　　牡丹过街侧身走进胡同口，停下脚步并未回头，脸上昏暗一片，“怎么，怕我跑？”

　　小厮摇摇头，紧张到眉毛乱绞，“这倒是不怕的，只怕又出了桃花姑娘那档事。”

　　牡丹笑了一下，“怕什么。”

　　小厮年纪很轻，在牡丹的几句重话下，有些不甘愿却又无可奈何地拿过银钱离开了。

　　走完胡同，外面就是青石板街。此时华灯初上，食香扑鼻，有些摊子甚至还未撤下上元节的花灯，在灯影幢幢下，人来人往。

　　牡丹捧着玉瓷坛，指尖微凉。

　　忽而，前方出现了名书生，温润如水，青衫瘦削。他见到牡丹眼睛一亮，忧愁的脸上出现了抹喜色。

　　“姑娘……姑娘，还请留步。”

　　牡丹停下步伐看他，披风下的双手有些不自然地抱紧了玉瓷坛，“怎么？”

　　书生清癯的脸有些凹陷，看过去似乎已经濒临奔溃，却仍然苦苦保持着得体的礼节，“我……在下认得你的眼睛，你是桃花的姐姐对吗？”

　　牡丹将视线轻轻落在他修长的脖子上，那点桃花曾描述过的朱砂痣依旧鲜红如血，“对。”

　　书生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低声喃喃，“好，太好了。”半会儿，他复抬眼看牡丹，“那她……她，近来如何？”

　　牡丹避开视线，低下头瞧到了一纸通透雪白的桃花簪。书生跟着她一起看向了自己手中紧握的簪子，面上有羞赧之意，“这，这是……”

　　牡丹微微地笑了起来，“送给桃花的吗？”

　　书生从慌乱中冷静了下来，“还望姑娘不要生气……在下定会向令尊提亲，绝不侮了桃花的清白，待高中之后再风风光光将她迎娶进门。”

　　牡丹伸出一只手，“给我。”书生迟疑了一会，还是将簪子递到她的微凉的掌心中，只听她说，“我先替你给她。”蒙着薄纱的脸，笑意吟吟，“她如今先回了苏州。以后，你可要记得去水月镇接她，知道吗？”

　　月色如练，湖面波光粼粼，泛蓝的水光在夜雾下，诡魅绮丽。

　　牡丹盯着灿若星河的湖水，耳边响起桃花所说的话。

　　——“真的可以那样？可以上学堂，可以自由的逛街，可以与喜欢的男子同处？可这也太神奇了，姐姐你不会是骗我的吧。”

　　天下湖川终会汇聚一体，流入无边的深海之中。也许她会途径苏州，回到久违的故乡。也许世间有灵，她真的可以成为水妖，像之前说的那样，无拘于尘世，无忧于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