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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小年夜之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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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鸨在小年夜时亲自摘下了迎客的红灯笼,欢欢喜喜地穿着一身水红色的对襟穿梭在厨房和风月厅之间。她一会叫人把桌子合并,一会叫人先把糕点甜食端上来,忙得不亦乐乎。
桃花也如采蜜的蜂蝶一样叽叽喳喳地带着那帮小清倌们将窗花,年画,还有对联贴在窗户和门沿上。
牡丹斜坐在梨花扶手椅上磕着瓜子在和花羽聊天。
花羽大概是个热心肠的人,她看四周的人都在纷忙,端坐的身子有些坐立不安,她凑近牡丹轻轻问了一句,“牡丹姑娘,我们不去帮忙真的好吗?”
牡丹无所谓地耸肩,“有什么不好的,那些年货还是我们添置的呢。”她拿起手边装有苏莲糕的小碟子递给花羽,“你尝尝,桃花说是苏州的特产好吃得不得了,你快趁她没来前多吃几个。”
花羽摇摇头笑着接下,拿起一块慢条斯理地咬了口,复抬眼问牡丹,“你尝过了吗?”
牡丹摇头,“本来就没几个,我要再吃,桃花那丫头可不得要哭了。”
苏莲糕是将莲子粉加入蜜糖浸渍,再用熟油和糯米粉搅拌,经过多种工序最后用莲花瓣的模具装盒成型。此糕入口即化,初尝微苦而后甘甜无穷,酥软清甜,是桃花家乡最有名的糕点之一。京城虽有店家在卖可都并不是原汁原味,花羽手上那一小碟,是前几日老鸨恰好在一个从苏州回来的小子手中买回来的。
一盒中不过就装了六块,那小子却要了贵五倍的价钱!老鸨这么费心思的对待桃花,当然除了疼爱她的心理更有将她当作楼里下一个花魁的热切。
牡丹拿起茶杯小酌了一口,视线瞥向一旁在和清倌打闹在一起的桃花。只见她满面绯红,站在椅凳上不过是将对联贴歪了她就笑到直不起腰,单纯得就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她似乎是个把所有的心思都展现在脸上的人,整日舒展着眉头这跑跑那溜溜和一大堆人交好,是个天生不用担心的人。
可牡丹知道,在初次接客的第二天,桃花将自己锁在房里一整日不吃也不喝。她初来水玉楼时单纯得像张白纸,直到真正接客后她才忽然明白以后将要过着怎样的一生。
当房门破开的那一刹那,躲在床上角落里的赤luo女子,面惨似灰,双眼静如一汪死谭。那时候牡丹就知道,桃花绝不是她表现出来的这样,她今日还能笑得如此开心,不过是心中的希望之火并未熄灭。
花羽顺着牡丹的视线看去,楼上桃花灼灼,温和的眼神一暗,修长的手指拿着那块咬过的苏莲糕若无其事地递至牡丹唇边,牡丹没看清是什么东西也张口就咬,一时间满口酥香。
花羽见到牡丹在无意间咬上她刚刚咬下的缺口,雪白的脸上微微一红。
牡丹低下头也发现了糕点上有抹不属于自己的胭脂,故作没事地说,“这糕确实挺好吃的。”
“哎,姐姐。。。。。”桃花从楼上抱着一筐装着年货的篮子来到她们跟前,神色委屈地看着那碟糕点。
牡丹嗤笑,“瞧你那德行,我像是会把它们占为己有的人吗?”
桃花毫不犹豫地点头,“像。”
花羽在一旁似有些忍不住般轻笑出声,牡丹则越发恼怒地将碟子“摔”进篮子里,笑骂道,“拿了就快些滚。”
桃花不滚相反还坐在牡丹身旁,神秘兮兮地底下声音跟她说,“姐姐,那本《花魁名言录》我已快写完整整一册了。”
牡丹正在喝茶听了差点把嘴里的茶水喷出来,什么,什么玩意?
“你写那个干嘛?”
桃花用手指抓着裙角绕啊绕,纠结地说,“刚开始不过是想借鉴姐姐的一言一行,好让我以后也能当上花魁。”
牡丹好声好气地咬着牙问,“然后呢?”
桃花低下头继续玩手指,“后来有人不知从哪里听来我在记录姐姐的言行,就想叫我把整本卖给他,说以后印刷出来卖书的钱也分我一二。”
花羽在一旁默不作声,将杯中的茶水喝到只剩三分之一时便倒在了茶盘中。
牡丹听到有钱赚不气反笑,哼哼道,“那他有没有说印刷出来保底多少本?能盈利多少?”
桃花呆呆地摇摇头,牡丹这下真气了,用手指点了点她的头,“你怎么能这么傻?”
楼外鞭炮连绵,火星恢闪,漆黑的夜幕中有一冲飞天的烟火绽放,刹时间,泼墨般的天空迎声盛开团团亮晶的花瓣,红的绿的。
百家灯火通明,欢声笑语。
风月厅拼起的长桌上摆放着各色烛灯,火光熌烁,中间的一盏六连枝青铜花灯,熠熠生辉,席上美酿佳肴,春花如云。
老鸨站起来举着酒杯说了一大堆不找边际的话,无非是劝慰姑娘来年好好做事,争取在上元节选花宴上夺得头魁云云。
牡丹很没意思地酌着酒,用手放在桌上撑脸。
席上的花姑娘大多受环境影响放浪形骸,有的划拳,有的谈天,在温暖的厅内,衣衫不规整地搭在身上。
牡丹看着看着,忽然间发现个很有趣的现象。
不管花姑娘们在干什么,看过去或兴致勃勃或兴意阑珊,她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眼睛斜视,似乎在用眼角的余光瞥向某一处。牡丹顺着视线看去,只见侧边的花羽穿着粉白锦衫散着及腰乌发,正在慢条斯理地吃着东西。
花羽每饮杯中酒至剩下三分之一时都会倒掉再添一杯新的。牡丹听别人说过,这种行为其实是一种很严重的精神洁癖,甚至带有强烈的厌己心理。
牡丹忍不住再看了一眼花羽,心里想:难道她受过什么伤害才会想要通过吸食极乐散来逃避现实?不会是宣正王。。。。。。
花羽转头,声音轻柔,“怎么了吗?”
牡丹摇了摇脑袋,一本正经,“没,我。。。。。。只是想喝你旁边的花酒。”
时至戌时,花姑娘们还在吵闹喝个不停,牡丹看桃花已经开始微醺,便走过去哄她,“要不要去三楼看烟火?”
趴在酒席上抢杯的桃花微微愣神,随后眼睛亮亮地看向牡丹,带着酒气迷迷糊糊地笑道,“好啊。”
水玉楼二三楼外有皆一处拓出去的走廊,是平日里花姑娘们倚在栏前往下招揽客人的地方。
檐下灯笼摇晃,红影如水波涟漪。
她们三人的脚下雕梁画栋的建筑在月光下拉长了黑影,万家灯火绵延,点点星光。繁华的府邸依旧有丝竹管弦之声,五音纷乱,歌声靡靡。
黑乎乎的夜空上却是静悄悄的。
“为什么没烟火了呢?”桃花眯着着双眼,将脸靠在栏杆上。
牡丹抬头看了眼悄无声息的夜空,“也许还没到放下一个的时辰吧,你别急。”
说话之间,伴随着刺耳的飞冲声,一道火星带着急速飞上天空,“刷”的一下,亮晶晶的星点呈花瓣状四散。随即,数十枚烟花在天空接连绽放,像极划破天际的一道银河,星云密布。
牡丹和花羽皆站在倚身于栏前的桃花身后,灼热的烟花下,耀眼的光热闪过花羽的侧脸,落下漂亮的阴影弧线。
她精致的侧脸在如瀑的青丝下显得越发的雪白,颜色极淡的瞳孔在光下宛如精灵一般妖冶,身姿清丽,温润如玉。
牡丹刚刚饮下的酒此刻被冷风一吹,脸上有些灼热,她轻轻吐着气就听见前面桃花发呆的声音,“真美啊。”
牡丹下意识地又将视线瞥向花羽,发现她亦发着呆地看天空。
桃花又说,“上元节时会更美,那时候花灯满街再加上漫天的烟火,是我一年中最值得期待的日子了。”
花羽忽而被触动心房,偏头看向牡丹,说,“你会带我看的,对吧?”
牡丹对上花羽的眼,愣了几秒,理所当然地回道,“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