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光同尘（重生）》千百世味煮成茶

2、第一章

　　早上起床后，我坐在铜镜前任由碧云帮我梳头。望着自己肤如凝脂，唇如红樱，眉若远山，眼如秋水，其实还真有些不适应。因为前一世死前那几年，我心如槁木，面容自然不可与现在相比。
　　心里还是有些高兴和期盼的，如果这一世的重生是上天的眷顾，那我何不好好享受？
　　我问碧云：“现今是哪一年那一日？”
　　碧云替我篦头的手顿住，从镜中看着我，说：“小姐，您这是怎么了？今日是熙元十年七月十五。”
　　前一世，这碧云聪颖玲珑，一直陪伴在我身侧，时不时为我出谋划策，情同姐妹。虽然我知道自己不是假冒的，也知道碧云不会做出出卖背叛之事，但我觉得还是尽量不要显得异常，引出不必要的麻烦。
　　“既然是十五”，我忙打哈哈，笑道：“碧云，奶奶一定会去庙里敬香，我们让奶奶带上我们，也好出去透透气。”
　　因为要去寺庙，于是，碧云帮我准备了素净的衣服。我很满意地看着身上这套白底绣绿的衣裳，果然知我者碧云也。
　　奶奶是个礼佛之人，平时对人慈眉善目，却自有一种威严，就像那供奉的菩萨，自有自己的法度，宽严相济。而对于我的心思，奶奶一眼就看穿了，笑呵呵地答应了我。于是用过早饭，我便早早地来到府门口一边看家人们准备马车等用物，一边等还在用饭的奶奶。
　　正百无聊赖，就听有人喊我的名字“郁纤尘”，我忙转过眼眸，恰见两个十来岁的少年。其中一个略微大些，约莫十三四岁，明媚的笑容比天上的太阳还要耀眼，整个人清瘦俊朗，刚才似乎就是他在喊我；另一个略微小些，个头矮些，面上稚气未脱，却有着超越年龄的沉着气质。
　　这就是乘光和乘明，他们乘家和我们郁家是世交，而乘光就是我上一世一直爱着的那个人。
　　但是，我始终都记得，上一世，我去狱中看他，告诉他让他忘记我时，他惊异的眼神，那是我从未在他身上看到过的，他的惊慌、他的无措、他的失神，都如同匕首一刀一刀深深地挖我的心。当他问“为何？”，我都无法看向他的眼睛，因为我怕，怕我的谎话连自己都骗不了而流泪，我怕无法保全他。
　　我已然欠他，我想给他自由。
　　当我骗他说自己心甘情愿嫁与皇上、望他成全时，我的心一抽，我知道那是我们的心有灵犀。
　　虽然让他心痛了，但我希望他不要再因我而受苦。
　　但在这一刻，我忽然顿悟了一个道理——我爱着他，就应该和他同生死共患难，不论前路多么艰险，我只要和他在一起，我希望他的生命中只有我，我不要让他失望。
　　想到这儿，我嗅嗅鼻子，努力绽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走上前去。
　　“纤尘，你怎么一个人在门口？”乘光问我。
　　我对上他澄澈的目光，狡黠一笑：“陪奶奶出去烧香。”
　　“你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我，”乘光刮了下我的鼻头，“说老实话，是不是在家憋闷得慌，想出去玩啦？”
　　我知道自己个子没乘光高，刮不到他的鼻头，于是就把矛头指向了乘明。乘明毕竟和我差不多大，十岁时，男孩子发育总是比女孩子晚，所以个子没我高。所以我在在乘明梳得光滑的头顶上摸了几下，摸毛了他的头发，然后做了一个鬼脸便跑开了。
　　结果本以为可以看好戏的乘明，现在直跳脚，就要发动反攻。我忙往家里跑，恰好奶奶出门，我们便都噤了声，毕恭毕敬地站在原地。老太太依然笑眯眯的，说道：“乘光乘明来啦，是等我们郁风上学么？真难为你们了，先进去喝杯茶吧。”
　　我有些奇怪：郁风？郁风是谁？我仔细搜索前一世的记忆，却始终没有这个人。
　　但是看样子，似乎是我的哥哥或是弟弟，否则乘光和乘明也不会来我们家等他上学。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郁风这时从门内出来，向奶奶行了礼，看见乘家兄弟，语气颇有兄长风范，亲切友爱，恰到好处。我不禁高看了一眼这个似乎是我大哥的少年——青色衣衫，让我想到淇奥之竹，有斐君子。我身后的碧云小声提醒我，我才惊觉这个郁风也正微笑地看着我。我忙向他问好。
　　他微微点点头，然后轻轻说了声“奶奶和纤尘路上小心”，我便扶着奶奶上了马车。我撩开帷幔一角，看见三个少年目送我们离去，却忘了奶奶也正望着我。待他们三人越来越小，直至被人群挡住，一个转弯看不见了，我才转过头来，恰对上奶奶探究的目光。
　　我的脸腾的红了，垂下如蝶眼睫。
　　幸好奶奶并未捅破窗户纸，我也就马马虎虎地让这件事这么过去了。
　　我们的目的地是离城不远的香积寺。
　　我对寺庙一点也不陌生，因为从小受奶奶的影响，礼佛敬佛，后来被迫嫁与李奕昀，我便在庵庙中苦度时光，移情于佛。
　　如今，又一世，我又一次陪着奶奶来到寺院，真是感慨万千。
　　进了香积寺，薄雾缥缈，香烟缭绕。净了手，点上香，然后我跟随奶奶进殿磕头。
　　以前，每次陪奶奶来，我从不认真许愿，因为无忧无虑，并无所求，如今我虽是十岁的身体，却有着二十八岁的心智。有了牵绊，便有了想得到的。
　　于是，我许下与乘光白头到老的心愿，愿这一生安吉平乐。
　　磕过头，奶奶让我替她随喜一些香火钱，我生性有些内向害羞，但我知道这是奶奶为了锻炼我，遂接过银两。但我的不情不愿都落入了奶奶眼中。
　　回府的路上，奶奶温暖的手覆在我的手背上，温和地对我讲：“丫头，我知道你已经有了心上人。”我的脸一红，奶奶继续说道，“要知道再过个五六年，你就要嫁作人妇，我今天让你做事情，也是为了你将来操持家庭得心应手。你能明白我的苦心吧？”
　　看着奶奶满面皱纹的脸和柔和无波的眼睛，我感到一阵温暖。世界上能对我如此之好的，除了爹娘和乘光，应该再有，就是奶奶了。我扑向奶奶的怀里，两行清泪却从眼角滑落，只因我想起，前一世我死时，奶奶尚还健在，这“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苦楚，我不想让她在这一世再尝了。
　　奶奶知道我好（四声）玩，所以马车并未直接回府，而是向着附近的一个小镇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