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第四十二回 平乱南疆 ...
-
一路南下,杜云锦与萧少康都不敢有丝毫的慢待,几乎是日夜兼程。原本需要三个月的路程,硬生生地被他们赶成了一个半月。
步入南疆的地界,天空便是泛起细细的小雨,像是最细的珍珠串成的帘子,在眼前随风飘摇。
与关中帝都全然不同的景色,没有巍峨的群山,这里的点点滴滴都显得格外娇弱与清新,似画中的一幅浅淡山水般。原来这世间还真的有这样的地方,若是没有战火的侵袭,杜云锦想这里也可称为世外桃源。
萧少康微微有些紧张,他牵着缰绳,小心翼翼地跟在杜云锦的身侧。她的身体状况怎样,是他素来都知晓的,这几年来也都是他在仔细调养的,他知道以现在杜云锦的情况来看,她至多能拿起一柄不太重的长剑,但要穿着铠甲上战场却是不可能的。果不其然,自出帝都开始,她就开始发起热,若是还在帝都东宫,仔细调养几日也是能好的,可她不仅不休息反而加快了脚程,累得他时刻都提心吊胆的,就怕她一个撑不住从马上摔落下来。殊不知他太低看了杜云锦,身为杜家的女儿,她注定就是生活在马背上的,莫说此刻还算撑着双眼,就算是真的闭着眼,昏也是会昏在马背上的。
“长嫂。”萧少康回头看看身后的队伍,连日不停的急行军,饶是训练有素的军队也有些吃不消。
“何事?”杜云锦一路之上都是在强撑,她会这么做的原因很简单,只是要告诉仍在驻守长岛郡的荣景成和当地百姓,朝廷没有放弃他们,朝廷已经派了大军,下定决心要灭掉那些猖狂至极的夷人。
“长嫂,我们目前已经进入南疆地面,再过两日就可以抵达长岛郡。眼下天气不好,不如让大伙停下来休息片刻,可好?”
杜云锦闻言,抬头看了看缀满牛毛针般大小的细雨,略带责怪地对萧少康说道:“若是连这点小雨都顶不过去,谈何退敌!”
萧少康和萧瑀一样,都是从未领兵出征的皇族世家子弟,自然将这点小事也当做大事来看待,却不知杜博承的常胜来自于他治军的严谨以及近乎虐待己身的做派,而杜云锦身为杜博承的独生爱女,杜家军的继承人,岂会有一般人的娇弱作风!
“长嫂。”萧少康看劝不动杜云锦,不免有些心急,话语间却依旧十分客气与尊重。“我们已经日夜兼程,大伙就算这样赶到长岛郡也只能是身心俱疲,失去原有的战斗力,这样仍然无法退敌!”
杜云锦冷冷地瞧过一眼,随即狠狠地冲马屁股抽了一鞭,与萧少康果断地拉开一段距离。
萧少康瞧她这般油盐不进,气得不知如何是好。跟在他身侧的内侍见了,立即仰头讨好地说:“王爷何必与太子妃一般见识,王爷是陛下亲封的监军,王爷要大军停下来就可以停下去,又何必去请示太子妃?”
这番话表明在捧高萧少康,然实则却是在调拨离间。因他的强烈要求,萧沨才同意让他也随军出征,他原意是做个随军医官之类的,没想到圣旨下来时,他变成监军,皇帝的眼线。这并不是个讨巧的差事,相反是个烫手山芋。自古以来,监军一职都是由皇帝最亲近的人担任,负责将军队发生的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地禀告皇帝,也因为曾催生了不少的冤案。那些娇弱气盛的皇帝眼线怎么可能和常年行伍的将军们有共同话语,三言两语便能弄出许多的事端,监军们仗着自己有皇帝做靠山,背地里告阴状,离间君臣之间的关系,尔后便是一出又一出的悲剧。
萧少康实际上非常讨厌这样两面三刀,作威作福的小人,可没想到现在竟然换他来坐这样的一个位置。
说话的那名内侍眼瞅着萧少康的脸色非但没有像他预想一样的好转,反而是暗沉了几分,便知有些不妙。果然,萧少康敛起在杜云锦面前无害的面容,淡淡地斜睨过那名内侍一眼才缓缓地开口:“本王是监军,太子妃是先锋,论战事而言,本王只有提出建议的权利。本王都没听说过监军还有说停就停的权利,你到底是为何编撰出来的?莫非是你主子庆王教的?”
听到萧少康三言两语就搬出了庆王,内侍吓得随即跳下马,也不顾地上是不是遍布水洼就跪了下去。萧少康说得没错,他的主子的确是庆王萧玉礼,他此趟随军侍奉裕王就是为了见识裕王的一举一动。当然,他并没有走庆王明面上的线,他是由内侍监总管黄园安排出来的,应该看不出他和庆王之间的关系。
可是……
萧少康这么快就知道他是庆王的人,不,也许这件事萧少康早就知道,只是没有点破而已。都说裕王与世无争,天天只知道折腾他的药房,没想到他毕竟也是萧家人,有足够多的心眼。
萧少康看着不断在地上磕头的人,没有打算为他停留,径自驾马朝杜云锦追去。
这趟出征很是匆忙,杜云锦身边并没有随身伺候的女兵,换而言之,整个大军除却她一人是女子外,再无第二个。如玉自幼长在东宫,随她出征怕是吃不了那样的苦,所以杜云锦并没有将她带在身边,也因此一些近身的事情都由杜云锦自己亲手做了。她以前也是做惯的,杜博承虽对她宠爱,却从未溺爱过她,在她初入军营时也是和普通士兵一样的对待,她此刻再做起来并没有太多的郁结,相反的唤起她心底深处关于往昔岁月的回忆与怀念。
“长嫂?”萧少康自知自己方才的言语怕是惹恼了杜云锦,此刻说话更加的小心。“少康若是说得不对,长嫂尽管说便是。”
“你说的并无全无道理。”杜云锦见萧少康如此低头,也不好再强装气恼,只好压低了声音将心中盘算解释与他。“夷人之乱拖得太久,我军又连连失利,因此现在需要的是稳固军心。可知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道路,我们急行军到达长岛郡,不过是想告诉荣将军和所有的士兵与当地的百姓们,朝廷灭夷的决心而已。”
“原来如此。”
萧少康此刻才真正地明白过来,杜云锦的心中所想。他没有她看得全面,没有她想得长远,此刻他才第一次认识了杜云锦,那个仅仅在说书人口中才能听见的女将杜云锦。
杜云锦见他听得明白,朝他浅浅的笑着。殊不知,那一笑如春风过境,让萧少康心中被深埋的幼苗急速地生长,终将开出绚烂且致命的花朵。
“九弟。”一声轻呼唤回了萧少康的深思,他扬头望去,正是那朵娇艳的花朵在对他说着话。
杜云锦刻意放慢了步伐,停在萧少康的身侧,压低了声音说:“九弟向来喜欢研究医术,不知九弟有没有可以让人在短时间内精神倍增的药丸?”
短时间内精神倍增?萧少康警惕地朝她看去,目光凝视在她的脸上,久久未有答语。她的心思其实很好猜,她问出这个无非是知道自己撑不到长岛郡,又想要稳定军心所以才会这样的问话。她不知,自己长年研究药物岂会不知,所有的病症都需要对症下药,慢慢调养以期断根,若是短暂的好转,那只能是用旁门左道的功夫,将来承受的痛苦将远远大于得到的。
见他陷入沉思不说话,杜云锦只当是他手里没有这样的药物。但这样的药物确实存在,她从前听卿若风听过的,看来她还是拐弯抹角地求卿若风帮她寻觅。这样一来,且不知道能不能寻到,就算是寻到了,父亲想必也会是知晓了,又将平白无故地让父亲为她担忧。
“九弟没有也没有关系,我会自己想办法的。”杜云锦冲他笑了笑,策马朝前方队伍追赶而去。
这个人……
不就是因为此行背负了萧瑀的太子之位么?至于像现在这样恨不得连性命都不顾及了么!
萧少康望着那抹映照在夕阳的背影,心中恨恨地想着。
南疆地处最南端,一年到头都被阳光暴晒,时时刻刻都是炙热的夏日。阳光充足,又临近大海,导致这里植被繁盛,各类在中原地带见都没有见过的高大乔木四处林立,也因此滋生了不少的天然毒雾。
长岛郡是南疆的最南端,是一座三面环海,挺立在最前沿的岛屿。岛上的人大多数都是渔家,百姓们几乎都靠打渔为生,虽然辛苦危险,但日子总归还过得下去。直至夷人的出现,彻底将他们拖入地狱。夷人也是居住在岛屿上,但他们的岛屿小且物产稀少,曾与长岛郡有过边界贸易,知道长岛郡富庶美丽,心中便早早地打起了算盘。长时间下来,他们基本上就变成了海盗,遇到什么就抢什么,先是抢劫出海的渔船,到后来更是公然上岸,直接抢到了长岛郡。偏偏他们又和犬戎类似,朝廷一派兵,他们立即就带着战利品退回海上,朝廷一收兵,他们马上就又到岛上来抢劫一番。他们行事没有任何章法,完全是随心所欲,这让无数的将领都十分头疼。
杜云锦听说荣景成此次战败后,便发了狠心,将岛屿沿海的地方三十里内的百姓全部都迁走,将那一带的荒凉都空出来,等着夷人们上岸。士兵们分成几岗,在划定的界限内定是巡岗,夷人一越界就砍了再说。夷人在海中如鱼得水,丝毫不畏惧朝廷的大军,可上了岸就是随人蹂躏的筛子,想怎么筛就这么筛。论作战的实力,他们是无法和训练有素的朝廷军队对战,而他们的优势在岸上无法施展,因此他们并不敢和朝廷军队硬对硬,不敢越雷池半步。但不越这个雷池,在那个荒凉地带里,莫说有什么财物就连粒米都不曾留下。捞不到任何的好处却又无可奈何,听闻夷人头领气得砍了自己身边最得力的谋臣。
这个法子好倒是好,只是长岛郡的百姓们本就靠打渔为生,如今荣景成颁布了禁海令,不许任何人越界,也让那些百姓们无以为生,整日闹腾。
杜云锦虽然战绩不凡,但她都是随父亲在月牙城外与犬戎作战,对于南疆这样的环境,夷人这样的对手,她并没有全盛的把握。可她的此趟出征并非是她一个人的责任,她的肩膀上还压着更为沉重的重担。这些等等,让她有些喘不过气的感觉,以至于她明知自己身子就快要到极限,快要撑不下去也不愿去好好休息一两日。
“将军,帝都的公文。”
杜云锦从一名脸上还荡漾着稚嫩的士兵手中接过公文筒,熟练地打开将里面的东西取出来。
虽然萧玉礼仍旧掌管着此次出征的粮草等事宜,但他毕竟没有困住萧瑀。每隔十日,萧瑀就会发出公文给她,说着关于粮草等等的事情,顺便在内里附上一封家书。
他亲笔,一字一句地写的家书。
杜云锦小心翼翼地将它取出来,看过一遍又一遍,最后将它叠好放进自己的怀中,离自己的心最近的地方,仿佛这样做就能让远在帝都的萧瑀感受到自己的真心。
大抵家书也曾经过萧玉礼的监察,萧瑀写的很是简单,大部分都是已安,勿念四个字而已。就是这四个字,偏偏能让杜云锦撑过一次又一次快要倒下的疲倦与病意。
得知杜云锦与萧少康前来长岛郡,荣景成派出自己的亲信在临近城外的小镇上迎接,而他也亲自等候在城外。
“小姐。”
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个骑在马上英姿飒爽的人,他跟随杜博承近二十年,岂会不认识杜云锦!
“荣伯父。”荣景成年数上还长杜博承两三岁,杜云锦这声伯父他是的的确确有资格担当的。
“小姐。”他笑着像以往在月牙城时那样,摸着小丫头的头顶,手刚伸出却僵住,不自然地垂回原地。“臣参见太子妃娘娘,参见裕王。”
“平身吧。”杜云锦当然看见他这一细心的变化,当着众人的面,就算她可以不用讲究这些虚礼,然而也必须受了,毕竟此时此刻她代表的是皇家。
“荣伯父,我已被父皇封为您的先锋,因此还请您按照军中规制唤我一声杜先锋即可。裕王也是如此,裕王乃是本次出征的监军。”
“监军?”荣景成听到这两个字就觉得刺耳,皇帝为了防止臣下借机拥兵自重,常常在出征时派出监军,充当自己的耳目来控制臣下。他联想起前几次的出征,都有监军阻挠的影子,因此对这两个字极为反感,且萧少康还是个未及冠的半大小子,就算是皇帝的亲子也总归让人心中有些不满,有些不服。
“本监军在此见过荣帅。”萧少康翻身下马,施施然地向他施礼。
萧少康率先给荣景成行礼,算是全了他的颜面,荣景成自然也会还以好颜色。两厢寒暄之后,杜云锦与萧少康带来的军队由副将带领,至城外的大营驻扎休养,而杜云锦与萧少康则与荣景成缓步入城。
这里的确是和帝都,和月牙城都是完全不一样的风景,当地气候炎热,百姓们都着短衫薄衣,即便是如此也都被阳光热出一层汗,像杜云锦等身穿铠甲之人就更加难以忍受的炎热。
荣景成一边行进,一边为他二人做着讲解:“我军士大部分皆是从北地调拨而来,不适合本地气候,加上当地毒雾盛行,又天气炎热一人发病往往数日就能牵连数十人,因此未战之前便已是折损过半。”
谈到这点,杜云锦自然而然地将视线投向萧少康,他一不能上战场与敌厮杀二不能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他唯一有的用处就是对于医术的精通,也许能化解此时的困境。
萧少康的神色比往常更加严肃,他十分安静地听着荣景成的描述,在脑海里不断地回想着关于此类疾病的防治方法。天气炎热对于病情有好有坏,但就传染病而言确实是非常的坏,它能让病情传播得比平时更为迅速,若是晚一两分钟判断出病情就有可能让病情已经传播出去。
一行人走走停停,直至日暮时分才到长岛郡的郡守府。长岛郡的郡守早在夷人初来犯时就卷了全部的家当逃走,朝廷气愤他此等行径,发了追捧文书,在南疆进入中原的紧要之地——翼州将其捉住,翼州太守奉命就地斩杀此人,且挂于城楼七日,以儆效尤。此后朝廷又接连任命几位郡守,均上任不到几日就死于夷人来犯,以至于后来朝中无人敢再出任长岛郡守,这个位置便空置下来,等到荣景成率军到来,郡守的事务便由他兼任了。
杜云锦与萧少康由荣景成的亲兵分别领到了郡守府后院的南西厢房,东厢房变成了荣景成的书房和卧室。
即便是郡守府中,杜云锦的身边也没有丫鬟伺候,倒不是因为其他,而是因为像荣景成这样常年行伍的人通常都是用身边的亲兵来打理自己的事情,用个丫鬟不合适也很麻烦。杜云锦没有回到帝都时,也是过惯了这样的生活,此刻并不觉得有什么不便,倒是那位首次上战场的裕王怕是有些不习惯吧。
杜云锦在脑海里幻想了一下素来娇生惯养的萧少康无奈的画面,忍不住偷笑起来。
“杜先锋,您要的热水。”
亲兵在门外敲了门,得到杜云锦的回应后就将装满热水的木桶搬进来。
这里的天气十分难以适应,待他们出去后,杜云锦关上房门开始解开被汗水侵透的铠甲。她身子不好,尤其不喜欢身上黏糊糊的感觉,于是安顿下来后想的第一件事就好好地清洗清洗。
他们的铠甲以上等铁制成,牢固且一般刀枪很难贯穿,可是……杜云锦只着了件里衣,拿起桌上的铠甲凝思起来。彼时在戈壁滩上奔驰,并不觉得铠甲有什么问题,但到了南疆,似乎就有些不适合起来。首先铠甲非常沉重,不利于士兵身体的灵活,再者一旦出汗就会被侵透,久久不能被晒干,多多少少会影响士兵的士气,还很容易染上风寒,导致其他的病症并发传播。
看来,对付夷人的首先问题就是要换一种铠甲。一种轻活灵便,又不易被汗水浸湿的铠甲。
桶里水汽腾腾,似帝都冬日的清晨,白茫茫的大地覆上一层薄薄的雾气。在那团雾气的里面,有熟悉的身影慢慢地朝她走来。她向他伸出手去,他亲昵地抚摸着她垂落的发丝,在她耳边轻声道:“锦儿,辛苦了。”
那般熟悉的声音,让杜云锦止不住落泪,她用孱弱的身体强撑到长岛郡,皆因肩负着他日后的命运。越是沉重,她就越要扛下去,她不想看到他再次落到可悲可笑的境地,她想要看见他的笑容,璀璨的笑容,长长久久的笑容。
“阿瑀……”
她伸出的手落了空,此时才想起她已身在长岛郡,而那个人仍旧在帝都。她离开帝都已有两个月,不知道他过得还好?萧沨虽已经苏醒,毕竟不曾偏疼过他,萧玉礼又步步紧逼,就连百里光都反水,他的身边再无其他可信之人。每一次的通信里,他都只说了简简单单的四个字,他都只告诉他很好,可她却总觉得他过得不是很好,她只祈望能早日灭了夷人,早日回到帝都,回到他的身边,亲眼看见他过得好与不好。
第一次,她深深地痛恨起自己当初为何要服下“梦断”,如果没有“梦断”,她就还是昔日的杜云锦,拥有一身好武艺的杜云锦。她可以提着她的长枪,率领着士兵们直接杀向夷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躲在郡守府里想着各种各样的对策。
她若还是昔日的杜云锦,定是早就护得他平安!
“长嫂?”
门外忽然传来萧少康的声音,杜云锦从沉思中惊醒过来,她捞过一旁搁着的常服穿到身上后才给萧少康开门。
与杜云锦不同,萧少康身上还穿着铠甲,他脸颊红扑扑地,透着兴高采烈。
“长嫂,我找到了。”他将手里的小瓷瓶递到杜云锦的面前,献宝似地晃了晃。
“找到什么?”杜云锦不解地接过他手里的小瓷瓶,这瓶子里装满了药丸,至于是什么药丸,还得问萧少康才能知晓。
“长嫂你要的药丸。”
她要的药丸,杜云锦下意识地将瓷瓶握得紧紧的。就算不能恢复到以前的样子,至少能够让她不再那么柔软也是极好的。
“不过长嫂,这药丸本是我从前炼制来玩的,也试过几次,效果还好,只是有些后发的病症。长嫂不到万不得已时,都不要服用。”
萧少康望着被她芊芊玉指握住的小瓷瓶,担忧地说着。
他十分清楚杜云锦的性格,若是他真的藏私不肯拿出来,她怕是真的就这样撑着上战场,与其这样还不如让她恢复些力气,上战场时不会自己率先栽下来。
他的苦口婆心似乎并没有被杜云锦听到耳中,杜云锦的眼里被手里的小瓷瓶满满占据,她的心里被萧瑀满满占据,找不到一丝缝隙可以让萧少康存在。
有一丝苦涩的滋味在萧少康的心里炸开,像是从前年节时,宫里燃放的烟火,看起来闪耀夺目却怎么也摸不到。
阴沉沉的天空,像是即将落下暴雨风雪又像是下一刻就会露出天晴,就如同人的心怎么也看不透。
萧玉礼站在窗外,透过窗棂的缝隙,冷冷地望着里面独自安静写字的人。如今都阶下囚了,竟然还有心思练字,他不知道是他这位长兄太沉得住气还是真的认命了,或许是在等待南疆灭夷胜利的消息,等着那个所谓的杜家女将来救自己。
他没由来就涌起一股怒气,猛然推开门,大步跨了进去。
“王爷。”敏之担忧地挡在他的面前,小心地望了眼四周才轻声劝说:“这毕竟是在东宫。”
在东宫,不是在他的庆王府,所以由不得他嚣张,是这个意思么?萧玉礼嘴角浮出阴冷的笑容,莫说一个小小的东宫,整座皇城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他还有什么好顾忌的!杜云锦被他遣去南疆平乱,萧沨那日苏醒后又陷入了昏睡之中,朝中大臣对于目前情势都心知肚明,都不过在等着他有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而已。他就是要嚣张,就是要在东宫里嚣张,看萧瑀拿他能怎么办!
脚步声在书桌前停下,萧瑀连头都没有抬起,只是将笔下临摹满的纸移到旁边,换上一张干净的,又开始聚精会神地写起来。
分明就是轻视他,不,是无视他的存在。萧玉礼那张动人心魄的脸上顿时变得十分难看,他狠狠地将书桌上的东西一扫而下。
“庆王爷!”候在一旁不曾出声的郭厚生愤怒地看向他,不明白他突如其来的怒气是为哪般。虽然萧瑀势弱,但他毕竟还是太子,还是萧玉礼的长兄,起码的尊重和礼貌都应该给他。
萧玉礼阴鸷地扫过一眼郭厚生,跟随他进来的长随敏之阴沉着脸将郭厚生半是拖拉地带出书房。
房内恢复一片宁静,萧瑀气定神闲地坐下,等着萧玉礼开口。
“长兄就是好兴致,这么日日练字的。”萧玉礼一边说着,一边打量着书房内的布置。不过一张书桌,几排书架,倒是极为简朴。
“你有何事?”萧瑀端着已经冷掉的茶盏,慢慢地喝起来。
“我能有什么事,”萧玉礼转身站在他的身旁,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说:“长兄也知道我的王妃当初是定的梁家小姐梁乃心,虽然不知是谁在背后使绊子让我的王妃换了人,但是我与她毕竟是命定的姻缘,我下个月就迎娶她为侧妃。”
“你!”萧瑀的脸色在提及梁乃心时终于变了变,萧玉礼将气愤地起身的他重新按回座位上。
“念在长兄曾经也差点娶她为妃,我特地来告知长兄一声。”说罢,他捻起桌上散落的宣纸,笑着道:“长兄继续在这里练字吧。对了,继续给长嫂传信吧,我不是那么无情的人,你们夫妻最后的情缘始终会满足你们的。”
“最后的情缘?”萧瑀看向萧玉礼,他素来知道他这个七弟不是个好惹的角色,也猜想杜云锦出征肯定会有些事端,但想着山高路远,又有荣景成在旁护着,总归伤不了她多少,可现在听萧玉礼的话却是他低估了这位七弟。
“长兄以为仅凭夷人那点小小的祸端能够烧出这么一大片的事情来么?我本想送长兄去的,日后长兄有什么变故也算是为国尽忠,可以留一个英名在世,可没想到长兄竟然如此胆小,让杜云锦代替而去。这样的话,我就没有办法全长兄的英名,只好便宜杜家人了。”
“你想要的是什么,你和我都心知肚明。”萧瑀搁下茶盏,脸上神情虽没有太大的波动,但轻轻颤抖的指尖已经将他心里真实的想法都泄露出来。
“哦?”萧玉礼的目光停留在他的指尖,唇边的冷笑扩散开来,像朵绽放在月夜的暗花,冷冷的美丽又散发出危险的信息。“长兄真的都知道?”
萧瑀抬眼看向他,那张本该是倾城的绝色却显得那么的龌蹉,令人不想再多看一眼。
“你想要的无非就是这个太子之位。”
萧玉礼的双眼眯了起来,盯着萧瑀像是要将他看穿般,目光冰冷带着不甘与浓烈的恨意。
萧瑀倒是没有见过这样的萧玉礼,他竟然觉得此刻的萧玉礼有些可悲,有些不知所谓的忧伤。
“对,我要的就是这个太子之位!”萧玉礼忽然换了脸色,重新扬起笑容。“那长兄准备给我了么?”
“给你?”萧瑀也随之笑了起来:“本殿若是给了你,本殿还能活命?”
“你不给我就能活命?”对于萧瑀的假装强势,萧玉礼不屑一顾。“你手上还剩了什么?百里光?他已经成为我的谋臣。梁相?那只老狐狸已经眼巴巴地将女儿送给我做侧妃了。杜云锦?她离死差不多了。杜博承?他远在月牙城正与犬戎胶着。”
“如果是这样,那你为什么到现在还留着本殿?”像是抓住萧玉礼的痛脚,萧瑀淡定地问道。
“当然要留着你,不留着你,怎么能让你亲眼看见你最爱的人都死在你的面前呢?”
萧玉礼依旧笑得灿烂,但眼里深深的恨意却几乎夺眶而出。“不知道长兄是否知道,我倒是听说了一则传闻。长兄那位号称勇冠三军的太子妃早已服过‘梦断’,就算我不出手,她恐怕也会死在战场上的。不过我并不介意在适当的时候送她一程,免得她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闻言,萧瑀的脸色彻底变了。
萧玉礼满意地看见这样的萧瑀,大笑着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