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第三十八回 换药密谋 ...
-
空寂的大殿外,黄衣小内侍一路小跑,朝栖梧宫的方向跑去。
大殿外的屋檐下,红色的巨大灯笼随风在空中缓缓地打着旋儿,整座宫殿都沉浸在昨夜上元灯会的喜庆之中。
“你说的可是真的?”
小陈氏摩挲着手腕的白玉镯,低垂着的头让人瞧不真切她的神情。一旁的碧文照例先发话:“樾子,你可知你说的这些话足以让很多人的人头落地,当然也包括你的。”
地上跪着的黄衣小内侍闻言,身子猛烈地颤抖起来,他扑在地上,拼命地磕着头。“回碧文姑姑的话,小人方才所言句句属实,请娘娘明察。”
碧文看了看将头都快磕破的樾子,这小内侍本就是她奉命安插在龙乾殿的眼线,所说的话都应当不是假话。但他方才所说之事,牵涉太大,她没有资格做主,而有资格做主的小陈氏却不知此时在思虑着什么,一直没有发话,她也只好再三同樾子确认。
“陛下的病情最近时常反复,小人心中有些疑虑,便对手边的事都更加的留心。没想到这一留心还真的留出了问题,陛下的药方里龙芥的分量被加重了,小人偷偷地托家里人问过宫外的大夫,按照陛下的病症与药方说了,问了几名大夫都说药方没有问题,只是龙芥的分量被刻意增加,若是这样服用的话,原本的风寒病症就会加剧,反而变成致命的毒药。”
致命的毒药……
小陈氏终于抬眼扫过一眼樾子,见他长得甚是聪明伶俐,回起话来也是头头是道,并且有这份心机和胆识,将来必定不会是容易对付的角色。这样的人,用起来虽然顺心,却并不安心。她朝碧文点点头,碧文便从衣袖里掏出一袋破有分量的银锭子,递到樾子面前。
“这段日子,你就不要再到龙乾殿伺候了,”小陈氏撑着头,状似仔细想了想说:“去裕王府里候差吧。碧文,你等会儿去同黄园那里打个招呼。”
碧文闻言,心中疑惑甚多,脸上并未流露出分毫,恭恭敬敬地应了声:“是。”便领着樾子出门而去。
小陈氏仍旧坐在原位上,望向门外晴朗的天色,脸上的忧虑慢慢浮现。
上元佳节,便是新年后第一个节日,以往每年都会在宫中举行宴会庆祝,今年皇帝病重,一切宴会便都停下来,连带着上元佳节都不如往年那般的热闹。
“你说裕王昨夜是和太子妃一起游的灯会?”
身后的小宫女闻言,轻轻地点点头:“是。”
小陈氏脸色顿时阴晴不定,旁人许是只看见萧少康年幼乖巧,却不知他脾气也十分乖张,但凡他做的决定是任何人都无法更改的,譬如说他的母后小陈氏也是一样。
她费尽心思这么多年,为的就是想让自己的儿子能够顺利地登上高位。萧瑀算什么,不过一个连身世都备受今上质疑的皇子,萧玉礼和清妃又算什么,就算再怎么受宠也只是个宠妃和庶子,只有她的少康才能名正言顺的嫡子,才是最有资格问鼎大位的人。可是,无论她怎么说,她的少康始终都不愿意与她站在一起,为登上大位而处心积虑。
他的世界里,只有那些药草,其余的都不在他的眼里。
但是没想到的是,她的儿子竟然会因为一个杜云锦而走出裕王府,走出他的药草,这是一个十分危险的信号。
她微微地眯起双眼,像是走廊下那只凶悍保护自己幼子的花猫,透着危险的信息。
“娘娘,已经办妥了。”碧文已经回到栖梧宫里,让小陈氏身上散发出的危险气息瞬间消失。“不过,娘娘,奴婢有一事不明。我们好不容易才找个会办事的人,安插进龙乾殿,为何要这么轻易地就撤出来?”
“会办事?”小陈氏冷冷地看向碧文,直看得她背脊跟着发凉才移开目光。“不过是个想邀功的。他若是忠心为本宫办事,就应当在第一时间回禀本宫,他私自出宫找人询问病情,你以为他们会不知情?”
“这……”听到小陈氏这样说来,碧文才感到阵阵后怕。
“本宫要的是忠心于本宫的人,哪怕那个人是个笨蛋白痴,也比这种擅自做主的人安全。”
“是。”碧文低下头,默默地应声。
“这次还算发现得早,我们自己解决干净就算了。”小陈氏接过一旁小宫女递来的茶盏,慢慢地饮着:“以后再出现这种纰漏,你就自己去领罚吧。”
“奴婢谨记娘娘教诲。”
“都下去吧。本宫想自己呆一会儿。”小陈氏状似有些疲倦地揉着额头,碧文还想留下却还是随着其他的宫女们,一起鱼贯而出。
屋子里霎时空空荡荡,小陈氏脸色亦发难看,她将手里的茶盏重重地搁到一旁,在安静的屋内发出尤其刺耳的响声。
她没有清妃那么笨,敢明目张胆地给皇帝加药,事情只要做了,哪怕再天衣无缝都会有蛛丝马迹,将来若是有人追查起来,必定就会被咬出来,届时谋害皇帝的罪名一下,莫说荣华富贵就连家族都无法保全。再者如今少康还未及冠,她也不用心急如焚地想篡权。
少康最近是和东宫,或者是说和杜云锦走得太近了些。那样的一个女子有什么好的,连萧瑀都不曾瞧得起,偏生他还情有独钟。不过,她似乎有了说服少康的理由。
只要少康能够登上大位,他要什么是她不能给的,不就一个杜云锦么!
小陈氏仔细筹谋了一番,脸上的神色终于恢复平常。
同样的时间里,灼华宫里却是另外一番景象。
软云罗的襦裙,烟色的轻纱罩衫,鬓间斜插着逼真的牡丹花,另一侧不规则地插着几支简单的玉簪。清妃柔软地靠在榻间,这幅柔美无骨的魅惑模样,比梁乃心那样的少女风姿不知又要动人多少倍。
“你查清楚了,是皇后的人?”芊芊玉指向下方回话之人,她脸上的笑容却隐藏着冰冷的杀意。
“是皇后的人,”小宫女仔细想了想,又说:“奴婢早发觉这名叫‘樾子’的小内侍有问题,他经常鬼鬼祟祟地在龙乾殿里乱走,前些日子还偷偷出宫。奴婢当时已经回了姑姑。”
清妃看向身旁正伺候着的大宫女雅音,那件事她也有印象,还是她让派人去追查的。那个樾子可真是胆大妄为,以为不说出是谁的病情就可以向宫外的大夫刺探到皇帝的病情,真是蠢材,和栖梧宫的那个人一样蠢。
“奴婢今早又看见樾子匆匆忙忙地朝栖梧宫里跑去,过了一会儿便和碧文姑姑一同出来,他们去找了黄总管。奴婢随后打听过了,说是樾子得了裕王的青眼,要将他调往裕王府里当差。”
倒没想到会这样。清妃长长地叹了口气,她还等着这个樾子能够顺利地回到龙乾殿,日后出了什么问题都可以反咬小陈氏一口,没想到这么快就去了裕王府。
她似乎记得,曾经有几名宫人都得过裕王的青眼,然后进了裕王府便没有再出现过了。这想必是小陈氏处置人的惯用方法。
“你先下去吧。”清妃对那名小宫女摆摆手,待她离开后,萧玉礼才从内殿里慢慢地度步出来。
“你怎么看?”清妃望着自己的儿子,淡淡地询问着。她从来不会背着萧玉礼做任何事,哪怕是些血腥的,见不得光的事情,哪怕萧玉礼年幼的时候。她要让他知道,生存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想要生存下去,想要得到自己想要的,就必须要面对所有的一切不堪,更要有操控大局的头脑和手段。
“倒是没有其他的看法,这件事迟早都会被她知道。”萧玉礼绝色的脸上闪过一丝阴暗的笑容:“知道了又怎么样,她难道会选这个时候出手么!”
清妃点点头,同意他的说法。小陈氏就算知道了所有真相,也不会现在出手。因为现在出手,只是帮萧瑀扫清道路而已,她得到的好处十分有限,以她的胃口不会喜欢这点小东西。陈问书这个人,清妃与她相斗这么多年,岂会不了解!她从来都是只潜伏在黑暗里,等待一击即中的猎手,就像当年她得到后位一样。
“那萧瑀呢?”
“萧瑀?”萧玉礼仍旧不以为然,“他不过是靠着杜云锦获得一些兵部的支持罢了,但是历代帝王谁不忌讳武将,我们只需作壁上观即可。”
萧玉礼离开灼华宫时,天空不知从何处飘过一朵乌云,遮住金色的阳光,脚边的空地上便阴暗了一大片。
他缓缓地回首,望着陷入阴霾中连绵不绝的金色宫殿,嘴角浮出一丝难以言语的笑容。
总有一日,他会将所有的一切都牢牢地攥在自己的手里,让那些曾经瞧不起自己的都统统臣服在自己的脚下。
萧沨药方被清妃擅自篡改的消息传到东宫时,已然是日暮时分。萧瑀照旧坐在书房内,身边伺候的除了郭厚生便再无他人。
“殿下……”郭厚生微微地皱眉,他在宫里混迹多年,对于这个白白得开的“好消息”并没有露出太多的惊喜,反而在神情之间充满忧伤与怀疑。
萧瑀挑眼看向他,静默地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小人觉得此事有蹊跷。”郭厚生将心中的猜忌缓缓道来:“栖梧宫的那位未必有这么好的心肠,若这件事是真的,她肯定早就抓住把柄对清妃痛下杀手,何必让出一个机会给殿下?”
郭厚生的疑惑也正是萧瑀的,小陈氏绝对不是表面上的慈母形象,这些年来他领教得已经够多了。不过这次的消息,恐怕还是真的。原因无他,皆因萧少康年幼,若是此时皇帝驾崩的话,萧少康连根毛怕是都沾惹不上,然而她那样的谋算与城府,定不会自己亲自动手的,于是就算计到了他的头上。
闹什么笑话,他就算知道此事为真,又为何要去插手。他稳稳的太子之位,皇帝驾崩,他便是名正言顺的新帝。
萧瑀脸上露出浅浅的讽刺笑容,郭厚生瞧着便知晓自己主子心中已有打算。他没有再出声劝阻,一言不发地候在原位,等着主子的发话。
“既然她这么给本殿面子,本殿也理应做点什么。”萧瑀拍拍手,一团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内。
“凌七,你派些人手,将清妃加重今上药方的事情传扬出去,不管有多离谱,只要帝都人人皆知即可。”
黑影默默地点点头,和他来时一般消失地彻底。
房内又陷入一阵沉默,萧瑀摊书案上的宣纸,迎着烛火心无旁骛的练起字。
郭厚生望着那道映照在月光里的消瘦身影,本想说些什么却又都咽了回去。有些事情,他当忠仆的可以说,可也有些事情,他是无法说的,譬如说太子妃杜云锦之事。
昨日赏灯,殿下故意撇下太子妃和梁乃心同游,而太子妃回宫后也是一直精神不振的,他私下里问过如玉是怎么回事,但她并非随行也不清楚,只今日一早,太子妃就无缘无故地发起热来,直至现在都还未消热。
说实话,非有如玉这层关系在内,郭厚生还是觉得杜云锦是适合做太子妃的。她的那颗心,莫说太子殿下看在眼里,就连他这些下人们也都清清楚楚看在眼里的,可惜……自古多情总被无情恼,她的一腔真心最终会化作乌有。
太子殿下是个做大事之人,并非一个贪图情爱之辈,他的身侧注定会出现许多的女子,他的脚下注定会踏着很多的血肉。这也是他从最初发现如玉的那份心思时,竭力反对的缘故,太子的心注定不会流落在某一个人的身上。
他的目光又落在书案前的萧瑀身上,那人提着笔,屏气像是在思考着什么,迟迟未曾落笔。
窗外竹林摇曳,一团又一团的阴影,瞧不清楚是人还是竹。如这世道,看似清晰却时时都隐藏着数不清的陷阱。
繁华熙攘的帝都,大大小小的茶楼里,远远近近的人群里,近日来都在偷偷地议论着一件宫闱秘闻。
梁相掀开轿帘,总是觉得这条平日里走习惯的路,似乎有了些不一样的感觉。他冲着一旁跟轿的长随四安招招手,四安谄媚着笑容随即就凑了上去。
“什么事?老爷。”
梁相狭长的双眼在人群里扫视一番,尔后指着街边热闹的春日茶楼说道:“让轿子停下,我们去那里坐坐。”
四安脸上陡然一苦,虽说梁相也会偶尔与三五好友在茶楼小坐,但他们去的都是帝都城里数一数二的大茶楼,这座路边的小茶摊实在是配不上一国丞相的身份。
梁相瞧着他的眼珠转动就知道他心里在想着什么,此时此刻自己也不想和他做些什么解释,便强压下去。“还不快去!”
“是。”四安眼瞅着梁相发火,立刻一路小跑先去春日茶楼里叫座。
待梁相慢腾腾下轿,四安早就里间为他包了一间厢房。梁相推开他伸出相扶的手,自己大步地走进茶楼。
他这么一出现,原本热闹的茶楼有过片刻的宁静,这里本是座规模稍大的茶摊而已,往来的客人都是些贩夫走卒,像梁相这等气度不凡的客人自是十年难得一遇,恍然见到,众人便是心生诧异。
还是小二先反应过来,搭着长巾,堆着满脸的笑容凑上来。“这位爷,请问要用些什么?”
四安若有似无地隔开小二靠近梁相的身子,拿捏着身份地说道:“来壶上好的碧螺春。”之后他侧过身子,为梁相指引着包间的路。
梁相站在茶楼中央,捋着自己的长须,淡然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圈,然后大大咧咧地坐到大厅。
“老爷?”四安见他的举止,不知他打的什么主意,但总归主子的意愿他是无法违背的,只好跟着梁相站在大厅里,受众人的瞩目。
好在众人的目光并没有在梁相与四安身上停留多久,不一会儿就又恢复了往昔的热烈交谈。梁相慢慢地品尝着手里的茶,耳朵却异常灵敏地关注着周遭谈论的话题。
“你知道吗?那个清妃可是位蛇蝎美人,竟然更改了今上的药方。”
“哪里是更改,明明就是直接下毒的!”
“真的么?这些事难道皇后不知道?”
“皇后又不受宠,说不定现在自身都难保,哪里还管得了皇帝的死活。”
“如此说来,咱们的这片天要换人了?”
“会换谁呢?会不会那位!”来人比划出七根手指,听的人自然也清楚说的便是排行老七的庆王萧玉礼。
“可是太子如今还顶着储君的身份呢!会不是太子殿下登基?”
“太子?哈哈,谁知道他将来会怎么样!再说了,这萧家的天下来的本来就名不正言不顺,如今再来个兄弟倪墙,自相残杀也是活该!”
“哎哟,这话儿可不能乱说!”
不知是谁捂住了先前说话那人的唇,这段交谈也就哑然而止。
梁相又听听其他人的话语,大抵都是关于清妃给今上下毒的传言,本来这样的宫闱秘闻就算是在宫里都很少能听见人议论,可现在却在帝都的大街小巷都能听到,这其中意味着什么,他多多少少都能猜的清楚。
“走。”见梁相起身,四安忙从衣袖里掏出一块碎银子,往桌上一搁便跟着梁相出门而去。
“去东宫。”梁相临进轿时,忽然丢出这么一句话,四安摸摸鼻子仔细思索了半天,确定自己没有听错,这才招呼着起轿前行。
萧沨自从去年秋天开始便称病不朝,直至新年后仍不见好转。原来是太子协助处理政事,近个把月开始,庆王也开始插手朝政之事。如若这个传闻是真的,那么清妃与庆王必定就会在不久之后起事,朝里宫里迟早会有一番大的动荡。这样的局面,已经不能让他再袖手旁观,他必须选择站位,站到谁的一边。
于情于理,最合适的都无非是萧瑀。
萧瑀自幼就师承于他,是他名义上的徒弟,这层关系比起庆王来说更亲近些,再者他对乃心的那份情思从不曾断过,而庆王已娶了正妃和一名侧妃,乃心就算嫁过去也不过一名侧妃而已,怎么能比得到未来帝王欢心来得更稳固些!
可是……
梁相慢慢地捋着自己的长须,他能够稳坐相位这些年,靠得便是这份深思熟虑。在情势未更加明朗前,他的立场都会很模糊和微妙。
梁相的名刺递给东宫时,萧瑀正在画一幅兰草,飘金的薛涛纸上,空空地飘动着几支细长的枝叶,和深藏在枝叶里的兰花。郭厚生从小内侍手里接过名刺后,忙不迟迭地就递到萧瑀的眼前。
这只老狐狸终于舍得出洞了。
萧瑀将手里的笔搁下,慢悠悠地接过名刺,凝视了一会儿才让郭厚生遣人送水进来净手。
“殿下,梁相这时候上门可是前来示好的?”
郭厚生亲自地捧上擦手的锦帕,一边轻声询问着。
“怕不会是那么简单。”萧瑀擦擦手,又将身上的月白常服换了件深色的长袍,收拾妥当后才朝前厅那边走去。
书房外的竹林随风轻轻地摇动,像是谁人轻声喃语。萧瑀的脚步忽然停下,他的目光朝竹林的另外一边望去,郭厚生跟在他的身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里恰好是东厢房的方向。
“听如玉说,她病了。”郭厚生响了响,又补充了句:“从那夜赏完灯会的次日清早就病了,一直没见好。裕王府这些日子也频频都送来不少好药材,但那位就是不见好。”
萧瑀没有答话,甚至没有多询问一句的意思,他的步伐很快,快得仿佛他从不曾在这里停顿过一般。
正厅里,梁相慢里斯条地品着手里的茶,到底是东宫,确实比那个春日茶楼的碧螺春要好上许多,从这茶叶的品级上,从这泡茶的功夫上,都不止高得一星半点。
“老师。”
萧瑀满脸微笑地从正厅外走进来,人还未走到,声音便先传了进来,时时刻刻地表示出尊师重道的意思。
梁相搁下手里的茶盏,也笑盈盈地起身,向他行礼。
“老师可是稀客,难得一次到本殿这里。”
梁相不着痕迹地打量着眼前热络的萧瑀,自从太子选妃后,他不曾单独同萧瑀呆过,且之前他还曾与庆王来往过密。他的这名学生,是最难琢磨的一个人,最初见到时胆小怕事,但久而久之,他就觉得萧瑀的城府也够深的。无论萧瑀的太子之位再怎么飘摇,他就是没见这人掉落下来过,这也算是一门技艺,不属于庆王受宠的技艺。
此时此刻的萧瑀,笑容依旧,热络依旧,却让梁相心里隐隐发毛。
“老夫特地来感谢殿下前几日送小女归家一事。”梁相没有说其他,单单地挑那日灯会后萧瑀送梁乃心归家一事做谢。
萧瑀反手扶住正要行礼的梁相,轻声安抚道:“老师怎么说这般见外的话,本殿与乃心自幼熟识,又一起相约赏灯,本殿送她归家是应该之事,怎可让老师施谢礼。”
梁相也没客气,重新坐了下来,有一拨没一拨地拨着手里的茶盏。他有耐性,萧瑀就更有耐性,他不说话,萧瑀就更加不会主动说话,厅里的气氛顿时变得诡异。
郭厚生安静地候着在一边,而梁相的长随四安就等在厅门外。不知道站了多久,也不知道这难捱的沉寂过了多久,终于听到有人先开了口。
“说起来,你与乃心之间的情缘也算是极重的,若你与乃心能够成婚,老夫也是十分赞同。想当初选妃,老夫也曾将乃心的名字上报,可是……”梁相长叹一声:“可惜你们之间的缘分到底太浅,只落得现在这般模样。老夫一直忧心乃心的婚事,也曾极力为她奔走,无奈她心中只有你一人,始终不曾将你忘怀。不知你心中是怎么想的?”
梁相的此番话语在萧瑀的意料之中,他素来不会直白说话,凡事都喜欢拐上几个弯,就如同现在这般,明明想试探他的底气,却要搬出梁乃心。萧瑀浅浅地笑着,对梁相说道:“乃心是个好姑娘,可惜与本殿之间的缘分太浅。本殿也不瞒老师,本殿如今已经娶妃,若是让乃心再嫁入东宫也只能有侧妃的位置,本殿心中不舍她如此委屈。”
梁相半眯着双眼,仔细地望着萧瑀良久,才低低地说了一声:“老夫说的不是现在,而是将来。”
他终于说出那句话,萧瑀心中暗喜,但脸上神情故作不解,问道:“老师说的是什么将来?”
梁相却没有上萧瑀的当,他状似转移话题一般,询问起百里光:“那位帝都巡检使百里光百里大人最近怎么都没有到东宫来了?老夫听闻他近来倒是频繁进出庆王府。”
萧瑀闻言,脸色突变,几乎是咬牙切齿般地说:“老师莫要再提那等卑鄙小人!”满朝文武都知道,百里光是靠着太子的关系才能爬到帝都巡检使的位置上,是明面上太子一系之人,可自从他的妹妹嫁给庆王做侧妃后,他便彻底地转向了庆王,对于萧瑀的几次相邀都托辞拒绝,气得萧瑀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
“所以,老夫认为姻亲是最重要的联系。老夫也想同太子的关系更加亲密。”
萧瑀闻言,猛然地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向梁相,后者对他直视的目光不以为然,还颇为配合地点点头。
“若得乃心,栖梧奉之。”
自古以来,凤凰才能栖梧,因此自前朝起,便将皇后的宫殿赐名为栖梧宫,沿用至今。萧瑀此番话,即是表明日后若能登位,梁乃心就是母仪天下的皇后。
梁相再次捋捋长须,眼角都泛着笑容。谋求现在的一个太子妃位置有什么作用,要求便求中宫之位。得到他想要的答案,梁相慢慢起身,对萧瑀施了施礼,带着四安出了东宫。
日光从屋檐下倾泻而出,萧瑀站在那团阴影中,笑容逐渐变地冷冽。
他费尽心机策划的这一出,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结果。梁乃心嫁不成萧玉礼,这其中纵然有萧沨的因素,更多的是他在旁边的推波助澜,他岂会看见萧玉礼得到梁相的襄助。而梁乃心嫁不成萧玉礼,唯一的选择有且只有他,于是他耐心地等待,终于等待梁乃心的上门邀约。许是他运气不错的缘故,没想到小陈氏虽然居心叵测却实打实地送了一个大好的机会给他。
梁相身为天下读书人的表率,是清流的代表,断然不肯为清妃与庆王背上千秋骂名。且如今的他身后有杜博承的杜家军,还有兵部及朝中武将的支持,就算将来与庆王一战,谁赢谁输都还未知分晓。他算计着百里倒戈相向,在萧瑀腹背受敌时以救世主的姿态出现,让萧瑀彻底地感激他,再为梁乃心轻而易举地谋个后位,这样来稳固自己的实际地位。
老狐狸千算万算,可还是棋差一招。
他萧瑀岂是这般好相与之人!不过不管如何,老狐狸是开始动摇,开始想要到自己这边的阵营来,这都是一件好事,大好事!
郭厚生低头,安静地候在一旁,直至萧瑀的声音缓缓地传来。
“你拿本殿的牌子去请御医院魏医正,让他亲自过来给太子妃瞧瞧。”
他的话语清清淡淡的,似一道轻拂过脸的微风。郭厚生压抑住心里的惊愕,听得他似乎在为自己异常的举止解释般说道:“日后还需杜家的支持,这个时候她可不能有任何事。”
明明是关切,却非得披上一个不得已的外皮。
郭厚生撇撇嘴,默默地应了声就朝御医院走去。
一路上,偶尔有小宫人见着他,忙停下脚步低头问一声“郭总管好。”他微笑朝他们点点头,脚下的步伐并未有丝毫的停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