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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五回 宫外逍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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斑白的墙,垂落几支在萧瑟冷风中依旧青翠的竹叶。
萧瑀提起笔,抬眼看了看窗外的景色,在洁白的宣纸上默然地下笔勾勒,一笔两笔,渐渐地就有了轻风拂动竹叶的画面。
从东吾山归来,已有几个月,除却中秋宫宴那日代替萧沨坐镇宣元殿外,他又变成了闲人一名。相反的,经历了萧瑀中毒之事有过稍稍的低调后,庆王又重新站在了众人的面前。渝州一带秋日时未能丰收,前去赈灾的官员又办事不利,饥饿的民众为了吃饱饭活下来不断地冲击官衙与富户,到此时此刻已经演变成了一场不容忽视的民变。萧沨为此大为光火,随即召回称病休养中的庆王,让他亲自前往渝州进行查看灾情,以及今早剿灭那股占山为王的刁民悍匪。
像这样的事情,自古以来首选的都应该是太子。萧沨中秋宫宴上赐如意给内定庆王妃梁乃心,现在又让庆王前往处理赈灾事宜,种种迹象不得不让人们的心里都犯起嘀咕。
杜云锦焦急万分,不断催促元叔尽快处理日前交办的事项。而这件事的中心——萧瑀,却事不关己般地,每日只将自己关在书房里不是练字就是作画,日日愈加消沉。
“小姐。”原本在窗边打络子的雁回不知何时站在杜云锦的身边,轻声道:“如玉方才来说,庆王那边又送礼物过来了。”
“他怎么又来了!”杜云锦闻言,将手里的一册兵书搁下,皱着眉嘀咕道:“他这到底要唱哪出戏!”
雁回对着她苦笑一下,也不知那位深受帝宠的庆王究竟目的是为何!中秋宫宴之后,那位庆王殿下就隔三差五地送过不少的奇珍异宝,且还指名点姓地说是要送给太子妃杜云锦的。
小叔子不断地送来礼物,而且还是一位刚送完,另一位就接着上,这叫怎么回事!雁回不解,杜云锦也暂时想不通其中的缘由。
“娘娘,您看这是收还是不收呢?”如玉捧着一盏夜明珠涂抹过的七彩琉璃灯笼,垂着头站在杜云锦的面前。
“这……”
杜云锦的眉头皱得更紧,她可以收下萧少康的礼物,因为萧少康的目光清澈不含任何的阴谋诡计,可萧玉礼那样谜一般的男子,且又有如海的心思,她怎么敢不清楚缘由就收下他的东西!
“收,怎么不收!”
忽然一道温润的声音从屋外传来,紧接着便是一袭暗纹缠枝白莲的袍角出现在杜云锦等人的面前。
“那就收下吧。”有他出声代为回答,杜云锦也面带微笑地让如玉将东西搁起来。这等稀奇的玩意儿,也许能讨别家姑娘的心头好,可却不是杜云锦喜欢的东西。
“不喜欢么?”萧瑀坐在凳上,雁回上前为他添了茶水。“庆王送的东西可都是好东西。”
“真的?”杜云锦闻言,忽然就来了兴致,将如玉手里的灯笼仔细地看了看,是做的比较精致,看来应该是有些价格的。“这东西卖个几十两,应该有吧?”
“才几十两?”笑出声的是一向稳重的是如玉:“娘娘,这盏七彩琉璃灯外面涂抹的夜明珠粉就值得一百金……”
“一百金?”杜云锦的脸色忽然黯淡下去,轻声道:“一百金可足够救助半个渝州城的百姓吃上三日热腾腾的饭食了。”看来这庆王可真是大手笔,只是不知他的这份手笔里面是否也有赈灾粮饷?
她抬起头朝萧瑀望去,正巧对上萧瑀一直等待着的目光里,两人都从彼此的眼神里寻找到一样的信息。
“昨日刚下了一场雪,锦儿,帝都城的雪景可是一绝,不若出去走走?”
萧瑀淡然一笑,将前面的话题就此揭过,反而是提出了个杜云锦无法拒绝的提议。她自幼就是个闲不住的主儿,在月牙城时也是和卿若风隔三差五就四处溜达的,现如今因嫁给萧瑀,要努力学做皇家媳妇而刻意地收敛自己的举止,又憋了好多日,此刻听到萧瑀的提议哪里还有不赞同的道理,倒是雁回欲言又止地看了看萧瑀,最终还是将劝阻的话给憋了回去。
萧瑀见她点头同意,转身朝一旁的如玉吩咐道:“这趟你陪太子妃出去,给太子妃找身衣服换上。”说罢,他又转过身对杜云锦柔声道:“我在前厅等你。”
杜云锦本还在疑惑为何不让雁回跟着出去,此刻被他这般对待,便将心里的疑问都抛之脑外,哪里还记得起分毫。
雁回脸色有些难看,从来跟在杜云锦身侧的人都是她,哪里轮得上一个如玉。
“雁回妹妹,殿下这般安排皆因举宫上下都知你是娘娘最亲近之人,若你在宫里就没人怀疑娘娘的去处了。”如玉瞧着她脸色不对,悄然上前一步站在她的身侧,轻柔地解释道。
如此这般,倒是可以理解。雁回又见着杜云锦换了一身宫女的服饰,便已确认太子是要带着小姐微服私访了。她家的小姐她自己知道,被困在宫里这些日子,除了在东吾山时有些放松外,这些日子都是过得甚为无趣,能够出宫走走也好。
杜云锦被如玉收拾了一番,然后按照她的建议,低垂着头,若不是熟悉杜云锦的人定会以为这是哪个宫里的小宫女。
萧瑀瞧着她这身装扮,也满意地点点头。和她相同的,萧瑀此时也不再是太子的装扮,亦换了身内侍的衣服,懂事地跟在郭厚生的后面。
杜云锦瞧瞧他那般模样,除了浑然天成的气势还在外,倒也是个眉清目秀的漂亮小内侍。如果换做某朝好男风时,指不定就是帝王的入幕之宾了。
她憋着笑意,和萧瑀一起跟在郭厚生与如玉的身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暖春门走去。
一路上,偶然遇见有宫人们和郭厚生打着招呼,也没出什么大事。到了暖春门,郭厚生掏出一行人的腰牌和门将说说也是通行无阻,宣武门亦是如此。
终于可以畅快地呼吸一下宫外的空气,一旦踏出那道巍峨的宫门,杜云锦就仿佛换了个人似的。在一处民房内,他们都换上提前预备下的普通百姓的服侍,此刻走在大街上除却萧瑀的容貌有些招摇外,倒也不十分瞩目。
帝都毕竟是帝都,五里红丈,处处繁华,一派盛世景象。
杜云锦回到帝都时间尚短,曾因吃过几次那些名门闺秀的暗亏,不爱与她们接近,又因一心筹谋嫁给萧瑀之事,所以对于帝都的繁华也只能在车上轿中看过几眼。此刻能够亲眼亲手接触,心中的喜悦不知有多少。
“这个。”她再次驻足在一家售卖胭脂水粉的小贩面前,拿起盒宝蓝色的精致小盒子,打开后闻了闻。
小贩见她这般颇有兴致的模样,又见她身着举止皆不凡,身后还有仆人跟随,定是位大家女子,便凑到她面前推销起来:“这位小姐可真是好眼光,这盒茉莉香粉是从大食那边带回来,听说是那边皇室专用的,这不一拿回来就被城里的千金们都分完了,我也会勉强才留起来一盒。您闻闻,这味道清新却隐隐有香味,最适合您这样有品位的大家小姐使用。”
“是么?”杜云锦听他这么说着,脸上也有了笑意。香粉的味道的确非常淡,应该是萧瑀所不讨厌的味道。她悄然地看了眼萧瑀,他脸色如常,的确不似之前的那几家胭脂铺子时眉宇间毫不掩饰的厌恶。只要他喜欢,她又有什么是不可以接受的?更何况她也十分喜欢这样的淡香味。
她手上的盒子没有放回原位,而是递到郭厚生的面前。后者低垂的头悄然地皱眉,再抬起头时已是一脸平静的询问:“怎么卖?”
“呵呵,看在小姐是识货之人的份上,不多不少,这个数!”小贩笑得极为谄媚,朝郭厚生伸出五根指头。
“五十铜钱?”这个价格较一般的香粉已算是十分贵了,但对于东宫太子来说也不算是什么大价钱。郭厚生没有还价,径自从钱袋里掏出五十铜钱来递给小贩。
小贩没有像郭厚生所预想的那般,接过铜钱,反而看向杜云锦摇了摇头。
“不是五十铜钱?”杜云锦看了他两眼,虽然心里也觉得五十铜钱算是昂贵了,但又确实喜欢,所以一直未曾将盒子搁下,将目光再次看向郭厚生。
郭厚生随杜云锦游逛帝都这大半日,亲眼见到这位出身边关的太子妃到底是什么样的主子!什么都新奇,什么都要试试,说得好听是好奇心过重,说得难听就是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进城。要是让她这般花销下去,就算东宫是个金窝迟早也会变草窝。他也没什么耐心,朝小贩询问道:“那到底是什么钱?”
小贩五根指头在他眼前晃了晃,得意地说道:“不多,五百铜钱而已。”
“五百?”
这下,不止郭厚生咋舌,就连杜云锦都是脸色一变。她不是没见过好东西,也不是付不出这区区五百铜钱,只是一盒香粉真的值这个数么?要知道,天下间所有好的东西都是要上贡的,这香粉再怎么好也比不上宫里特供的珍珠香粉,那样难得的香粉也不过四百铜钱。
“你这茉莉香粉难道比珍珠香粉还要名贵么?”一直沉默的如玉忽然出声,质问起那名小贩。
“当然!”小贩并没有因如玉的质问而退缩,脸上的得意未曾退却,他大声地说道:“宫里的珍珠香粉算什么?就算制作的珍珠再大也好,都不过是出自东海的,算不得是什么稀罕物!可我这茉莉香粉是国内没有的,且出产极少,就连大食的皇室一年也不过十盒的进贡!”
“原来是这样,倒是个稀罕物!”
“的确,听说张尚书家的二小姐用了之后,不止皮肤好了许多,前不久还觅了位俊俏的好夫婿!”
“……”
三三两两,不断围绕过来的路人竟然将茉莉香粉吹捧得天花乱坠。
杜云锦冷笑一声,将手里的香粉放到小贩的手中,惹来他满脸的错愕与不满。
“既然是这等能招惹人的东西,我还是用不得了。不然我家的夫君就会吃醋了。”她说罢,目光恰如其分地朝旁边一瞄,让周遭众人注意起原本已经被彻底忽视的萧瑀,顿时人群中就传来阵阵地抽气声。
原来已经有位俊俏的好郎君,自然是不稀罕这等香粉了。人群的热度从小贩手上的茉莉香粉瞬间转移到萧瑀的身上,只恨不得自己出门时少带了鲜花与瓜果,不然定要好好的投过去。
“你!”小贩见一桩已然获利的生意就这么飞走,心里自然是不爽快的。他一脚跨出,挡在杜云锦与萧瑀的面前,恶声恶气地说道:“没钱就不要这般招摇,买不起就想出来这些龌蹉的法子!俊俏的夫君,南门烟花胡同里有的是俊俏小倌儿,小姐这位瞧着身段怕也是从那里买回来的吧!”
他这话一出,就惹得杜云锦怒目而视。要不是有萧瑀在旁边看着,又有如玉和郭厚生拦着,只怕此刻她就会挑起脚边的木棍,径自打过去。竟然敢阴阳怪气骂她的阿瑀,就是这样骂她,她也是会恼的,更何况还是阿瑀。
小贩见她炸毛的模样,还以为自己抓住了痛脚,心中更加得意,说出的话也越来越过分。“瞧这模样,怕是忆春阁的头牌梦水吧。听说他被城中某位大家闺秀养在外室,没想到还能出来这般的招摇。”
“你!”杜云锦再也不管郭厚生和如玉的阻拦,提起脚边的木棍就朝小贩招呼上去。
“你,你,到底有没有王法,竟然敢在天子脚下行凶!”小贩被她追得四处蹿跳,嘴上却还没有放松。
“殿下……”郭厚生和如玉退到萧瑀的身侧,满目忧愁地望着那个不知好歹的杜云锦,对他说道。他们此行本就是偷偷出宫,偏生那个杜云锦还要惹事,若是暴露行踪,受罚的不是萧瑀和杜云锦,只会是他们这些伺候的仆人。
萧瑀朝郭厚生轻轻地摇头,示意他不用上前阻止。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旁人只瞧着杜云锦将那小贩追得上窜下跳,但在他的眼里却清楚地看见杜云锦手中的一路杜家枪法。虽然使得有些气力不足,可终归路数没错,只是有些不精。看来这位曾经号称单枪匹马斩落敌人首领的女将也不过是个传说。
这一边萧瑀暗自思索摇头,那一边杜云锦与小贩的颤抖终于落下帷幕。
“大人,大人您可来了!”小贩从人群中抓出一位身着青衣的儒雅男子,挡在自己的面前。
“你又是谁?”杜云锦手里的木棍差一点就再次招呼上小贩,却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被拦在半路。
青衣人看看身后的小贩,又看看眼前咬牙切齿的女子,冷冷淡淡地回道:“在下帝都巡检府司检百里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