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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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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杨羽林跌落鹰嘴崖的时候,还算气定神闲。
毕竟轻功摆在那里,想慌不择路也是难。
只是可惜了他这套衣服,被枝丫碎石刮的破破烂烂,像极了丐帮六袋长老。扯着衣服前后看了好几遍,心疼地直抽抽。他抬起脚,看着湿漉漉正在滴水鞋子直叹气——好嘛,这鞋子也是没法要了。
这荒山野岭,哪有地给他换衣服,只怕碰上个寻常人家蹭口热饭都是难事。
惨啊,实在是惨啊。
思此,杨羽林不禁对淮络帮生出几分怨怼。
现今武林,当数是“四派三帮一秋暝”,青山、天门、琼水、阳珂四大门派,丐帮、横岚、龙口三大帮派,最后便是声名显赫的秋暝山庄。说到底淮络帮也只是二流帮派,主要的营生还是漕运,单看淮络帮,似乎和“江湖”二字都沾不上太大干系。
杨羽林本在淮络帮当差,没多久就被提任副堂主,竟荣幸得老帮主会面,颇有些炙手可热的味道。帮中有些人自然瞧着就眼红起来,几日前帮中莫名丢了一批货,可谓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些人合起伙来非指名道姓是他偷的,还说得有理有据。这便与他们一路争执,害得他不慎掉落悬崖。他也是一时大意,这才阴沟里翻了船。淮络帮蒸蒸日上,但招来的人却是三教九流都有,难免有几个小人,也实属正常。
他本在淮络帮混的差不多了,由此借故离开也说不上完全是件坏事,但谁让他承了老帮主的请呢——真真身不由己。
只是——他是在是心疼自己这身衣裳,他可是喜欢的紧。
这笔买卖可真是赔大发了。
杨羽林捡了个木棍,正琢磨着钻木取火,远远似感到有人正朝这边走来。不多会,就看见山谷尽头影影绰绰有个人影越发清晰起来。
杨羽林乐了,随手就扔了木棍。赶忙整理自己的衣服,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落魄。
来人是个农家老伯。
那人戴着斗笠,扛着锄头,背着竹篓,穿着普通的麻布衣裳,看着极为普通。奈何杨羽林现在虎落平阳,老伯在他眼里都是容光焕发,慈眉善目,怎么看怎么和蔼可亲,还有些五柳先生的隐逸风骨,简直堪比弥勒佛转世。
“老人家,”杨羽林热切上前,俯首抱拳,“在下不慎跌落悬崖,不知可否借贵处小住几晚,讨些粗茶淡饭?”
老人不为所动,目光倒是在杨羽林身上转了几圈,似乎在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
杨羽林衣衫褴褛,又遍体鳞伤,模样实在说不上好看。却又偏偏红光满面,神态自若,丝毫没有狼狈之感,倒颇有些洒脱的味道。
“只需三日即可,在下绝不多加叨扰。事后定重金酬谢!”杨羽林恭恭敬敬的弯腰鞠躬,抬起头露出了整齐的五颗白牙。
话虽这么说,他现在可是身无分文。
杨羽林感觉自己的脸几乎笑僵,老伯也不知是觉得他可怜还是可笑,终于几不可见的点了点头,那样子极为勉强,就差把“不情愿”三个大字贴在脸上。
杨羽林只能连连陪笑,生怕这人中途改了主意,心底更是把苍狼帮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
沿溪行百二十步,穿过一道狭长的山谷。山谷间隙十分狭窄,仅容一人通过,可谓是极为隐蔽。过了山谷,豁然开朗。竹林小筑映入眼帘,侧有山泉飞流直下,泉水涛涛,鸟鸣相和,一派祥和山居之景。
此景似与杨羽林记忆深处的某处吻合,待仔细观察时却发觉又不尽相同。清风徐徐,杨羽林却多了几分怅然若失。
踏入小筑,才发觉屋内陈设皆为竹制,看着十分小巧精致,颇得意趣。杨羽林拿起竹杯把玩欣赏,对老伯的手艺赞赏有加,马屁拍得连赵高都要自愧不如。
只可惜老伯不是秦二世,几句夸奖之词就能让他有所动容。
杨羽林心底连连摇头,这可真是宠辱不惊的“高人”啊。看在老伯还愿意给他热饭菜的份上,他就已经十分的知足了。
屋内陈设简单,唯有一把通体透白的长剑悬于壁上,剑鞘通体透白,并无过多雕饰。看似平淡无奇,却隐隐有些说不出的意味。明明与周遭格格不入,但望向远处寒山时,竟与此景无声呼应。
杨羽林心中好奇更胜。
此筑此物此人,若说稀松平常倒也不无不对,但仔细观察,却总有一种不可名状的微妙之感,让人不得不深思探究几分。
老伯端着饭菜进门之时,杨羽林眼中便多了几分微妙的味道。
麻衣还是那身麻衣,摘下了斗笠赫然露出苍颜白发,脸上已满是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迹,赫然一位半百老人的模样。饭菜虽说不上是玉盘珍馐,就山中野味来讲也足够可口。
唯一美中不足大概就是气氛颇为沉闷。但杨羽林对此丝毫不介怀,他便扒着饭便上下打量,想要找出些不寻常的蛛丝马迹,当然自是乐在其中,全当消遣。他杨羽林十五岁就行走江湖,凡事想要逃过的他的眼睛恐怕没那么容易。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奈何聚散终有时,白驹过隙,闲散的日子总是逃的飞快。
杨羽林只觉自己屁股还没坐热,就又要启程了。若是他再赖下去,保不齐老伯会举着柴刀赶他走人。
说来这老人家也是有意思,脸上饱经风霜,手上可是手指纤长,连个茧子也是少见,分明不像耄耋之年的样子。
杨羽林来的是客,自是知趣的不问,老伯也不提,两人心照不宣,默契十足。
三日过去,杨羽林只知道对方年纪与他相仿,没有内力,但是精通易容术。想来多半是为了躲避仇家而隐退江湖,更多的事却是无从得知了。老人行事滴水不漏,他又寄人屋檐之下,就算想知道再多,却也是无可奈何。
杨羽林有些遗憾的向老伯拱手告辞,所幸这种遗憾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就被突如其来的意外打断。
杨羽林沿着小溪,一路游玩前行,兜兜转转又回到了他坠崖的地方,想踏着最后的日光运轻功上山,却敏锐的捉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日暮时分,天色渐晚。树荫蔽日,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山中寂静无声,唯有鹧鸪啼鸣与溪水愉悦欢腾的叮咚声不绝入耳。
杨羽林不慌不忙放缓脚步,轻轻扫视一番,心中便了然七八。他嚼着嘴里的竹叶,心里直发苦地瞅着面前的几个黑衣人。
“几位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这话问了也是白问,对方压根没有回答的意思。杨羽林也没有期待对方会回答,他心中是十分的郁闷——这几日碰上怎么都是这么惜字如金的主儿。不过说来也是,倒真没听过有在刺杀前还特地自报家门的。
几个黑衣人被夜行衣裹得严严实实,就像是阳间行走的恶鬼,平常人恐怕还没等看清面目,便就一命呜呼了!
杨羽林思来想去,都觉得不大可能是淮络帮的人。这几位怎么看着都有点像是江湖上丧心病狂的一斩门的手下,淮络帮可没这么大的手笔来追杀他这么个“坠崖身亡”的小人物,这实在是说不通。
“杨羽林?”
“哎!”
杨羽林正陷入思绪当中,下意识应和了一声。这一声不要紧,恶鬼可就要来索命了。
话音未落,黑衣人动了。
杨羽林将他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血玲珑势如破竹,直冲他的面门。不得不说黑衣人的动作很快,但在他眼里,那速度和蜗牛爬没甚区别。
一斩门的杀手也这么耐不住性子。
杨羽林向后空翻,轻而易举就化解的血玲珑的攻势。
黑衣人见状转身就与杨羽林拉开距离,收回了血玲珑,似乎在斟酌进退,看向杨羽林的眼神中更是多了几分戒备。
犹豫只是眨眼之间。
杨羽林侧身抬手便掷出一片竹叶。竹叶如同锋利的羽箭,转眼便夺人性命,声息却是连分毫也无。
黑衣人防不胜防,根本未曾料到杨羽林身法竟然如此灵活,竟能向竹叶灌注内力,使其转眼便成为夺命利器。
竹叶在空中划出一道尖锐的锋芒,电光火石之间就钉入黑衣人的颈部。
树影婆娑,四下寂静无声,唯有泉水叮咚作响。
黑衣人仰面倒下,呼吸越发微弱,他自知败局已定,手指微动,用尽最后的力量,向空中弹射出红色的信号烟雾。火红的烟火划破天际,映着残阳透出了几分血色。
杨羽林在猜出对方一斩门的身份时未曾慌乱,此刻见到对方红色信号烟雾却是生生冷了脸色。一斩门如此臭名昭著却还能在“歼魔大会”之后还能屹立于江湖不倒,很大程度上都因为他们“宁可错杀一千,不肯放过一个”。毕竟已经如此声名狼藉,对于他们来说,为求任务成功,杀一个杀两个不都是杀。
杨羽林无暇多虑,轻盈起身,足尖踏上枝头,朝着山涧的方向飞驰返去。
他自己运气不好碰到了一斩门倒还好说,若是因此连累了他人——还是他的救命恩人,那他当真成了罪无可赦的罪人。想到这他就不禁牙痒痒,要他逮着是哪个小兔崽子招来了一斩门,到时候可就别怪他手下不留情了。
然而杨羽林脚程再快,也赶不上未雨绸缪的一斩门。待他再次身现山谷时,已是另一番景象。
滔天的火舌卷向天际,火光冲天照亮了整片山谷,散发着骇人的温度。地上横七竖八倒着一斩门杀手的尸体,与之前安逸的世外桃源的景象截然相反,实在令人触目惊心。远远火光之前能见得一人持剑而立,想必就是几日前对他施以援手的隐居老者了。
杨羽林心情更加沉重了,这可如何是好——人家好心救了你,却因此招惹了血光之灾,他自己这张脸可往哪放?
杨羽林心中长长地呻吟一声,将罪魁祸首祖宗十八代挨个问候八百遍也难解心头只恨,只好硬着头皮朝着老人走去,尴尬得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摆才好,唯有挠了挠头,“那个……实在抱歉,我没想到会这样,我——诶?你?”
银发在火光的映衬下夺目耀眼,数时辰前还是饱经风霜耄耋之年的面孔,已然变成了青年的模样。青年面色苍白,丹凤眼,薄唇,眉目挺立清俊,神色漠然,整个人更是有些拒人千里之外的意味。
重点是看起来甚至比他还年轻许多!
杨羽林想过很多种易容下的面孔,但却万万没有想到会这么与众不同。若不是之前就知道他的易容,此刻杨羽林哪敢想象这老人与青年竟是一个人!
“他们是什么人。”
青年的声音清清冷冷,如泉水击石,虽是耐听,却有种说不出来寒意。
杨羽林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更心虚了,说到底都怪几日前在帮中偷货的人,如果不是他,那他杨羽林也不至于被人诬陷,不会掉下悬崖,更被不会被人追杀还连累无辜!可到底是说什么都晚了,眼前的青年可瞪着两只招子死盯着他!
青年眯了眯眼,似乎有些疑惑杨羽林失礼的沉默。
“啊!”杨羽林这才回过神来,赶忙低眉顺眼地答道,“他们是一斩门的人,好像……哎!没得好像!他们就是来追杀我的!”
杨羽林说完,正等着青年变脸,但青年听到一斩门的名字丝毫没有畏缩之感,紧皱的眉头反倒似乎微微放松了些许,嗤笑了一声,随后不再言语。
杨羽林心中有些微妙,这小子竟然不怪他——他都做好要被捅一剑的准备了!竟然就这么顺利的掀篇儿?难不成他真是遇到了个大圣人?又或者其实是这小子可别在后面等着狮子大张口?杨羽林怎么想怎么觉得蹊跷,这人听见一斩门的“鼎鼎大名”毫不畏惧,还嗤之以鼻?
更何况——杨羽林偷偷斜了一眼旁边的几具尸体,虽然看不太真切,但隐约可见都是击中身体要穴而一招致命,下手十分干脆利落,夺人性命也没有丝毫的犹豫。
但这人根本没有内力!光凭招式就做掉了几个杀手?怎么想都不觉得是个普通人。
正在杨羽林想要说点什么一探究竟的时候,青年身形有些不稳,仿佛随时都会倒下去。杨羽林伸手想要扶住青年摇摇欲坠的身体,却被青年毫无痕迹的避开了,这让杨羽林的内心有点莫名的小失望。
杨羽林看见青年席地而坐,踌躇些许,还是伸手摸向他的脉门。
“冒犯了。”
青年没有丝毫反抗,任由杨与林捏住自己白皙的腕子,一声不吭。
虽然早就知道青年没有内力的情况,但结果却还是让他大吃一惊——好家伙,这小子哪是没有内力,全身主要经脉断得一干二净,说白了就是被什么深仇大恨的人废了内功。杨羽林算是知道这些杀手是怎么被一击毙命了——毕竟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横的拼不过不要命的!旧伤没好利索又敢妄动外功。
这可真是个人物。
杨羽林瞟了青年一眼,对方好像没什么反应。紧接着杨羽林从善如流地从怀里掏出丹药,“你先将它吃了,暂缓伤势。”
青年不发一言,细碎的发丝贴在他布满冷汗的额角,目光却沉静如水。接过丹药,毫不怀疑就吞了下去。
杨羽林见状,忍不住笑了一下。
得嘞,这位兄弟也是个性情中人。
他干脆也坐在青年旁边的空地上,越看青年越觉得他有点意思。这人长的白白净净的,少言寡语,看着跟座冰山似的,行事却十分的简单粗暴,不计后果。犹如一把锋芒毕露的利剑——只可惜少了把剑鞘。
“不知阁下尊姓大名?”
青年目光落在杨羽林的脸上,黑色的瞳孔火光跃动,目光冷漠却锐利。
“暮庭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