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自芳菲月自华》唐不咸

8、凌霄节（1） 几声

　　几声巨雷连续在天边翻滚，不一会儿大雨倾盆而来，顺着屋檐滑落，飘入屋里，案前的宣纸瞬间被染上了点点水印。伸手关了窗，星星雨点滴到手上，有些冰凉，我这才后知后觉，原来秋天真的已经来了。

　　突然，外头一阵急忙的脚步声入耳，我知道定是子稷来了，于是慌忙脱了鞋躲入被褥中。这才盖好被子，便听得敲门声自外头传来。

　　“阿月！你可歇下了，方才还打着雷，我赶来这雷又不打了！”

　　他的声音有些焦急，他知道我害怕雷声，这一年都是如此，只要一打雷他便要过来陪我。只是今晚，我只想一个人静静。于是捂了嘴，装作方睡醒的模样，懒散道：“我方才睡得死，都没听见打雷呢！”

　　外头沉寂了片刻后，才有声音来，他道：“那便好，我就先回屋了。有事喊我！”

　　我应了声，待他脚步声远些了后，才坐起来靠在床沿。今夜注定是无眠了！

　　我不知蘅娘给的药草究竟是不是仙药，但它的确救活了我。郎中说过，我的伤口那一刀是致命的，能活着简直就是奇事。而因为这所谓的“仙药”，子稷的父亲晋王被扣上了叛臣的罪名，晋王府一夜之间被一把火烧得一干二净。也是那时我才真正体会道“人心险恶”这四个字，在权利面前没有血肉之亲，没有兄弟之情。那晚血洗晋王府之后，最让当今皇帝忌讳的谣言，知道的人似乎更多了。

　　“欲得天下者，必得须弥。欲得须弥，必取不老药！”

　　而子稷，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却无人知他是被我救了。他救我一命，我救他一命，也算是我还了一笔人情债了，蘅娘说过这世间最难算清的便是人情债。

　　回忆如汹涌潮水霸占着我的思绪一整夜，待我彻底回过神来，已是晨光微熹时。

　　正欲起身，便听得外头传来舞刀挥剑的声音。

　　子稷又在练剑了！

　　唤了丫鬟入内，伺候我洗漱完毕，穿戴整齐后，便出了门。

　　许是因昨夜下过雨，地面上还有些水洼。我静静站在他身后，望着那个背负着仇恨的背影。自晋王府死里逃生之后，他的性情大变。从前他的父王教他如何远离朝堂，如何一心眷恋于山水田园。他说，他曾以为年少时读的那些兵书，此生再无用处。却不曾想过，如今为了灭门之仇，又捡起曾经丢掉的那些书卷，夜夜专研直至天明。

　　屈尘子带我们投奔大梁之后，他只用了短短数月时间收复了先前大梁失给大周的四座城池。

　　只有我和屈尘子知道他为何这般拼命，也只有我们知道，他对大周的皇帝，他的亲皇叔有多恨！

　　待他一套剑法练下来，我才上前递过帕子。他收了剑，接过帕子问道：“怎么起这般早，可是我吵到你了。”

　　我摇头：“睡不着便起来了。”

　　“你看起来有些憔悴，是昨夜没睡好么？”他随手将帕子放入袖中问道。

　　我摇摇头，不愿让他担心，于是抓着他的胳膊道：“还没用早膳吧，我肚子有些饿了，我们用膳吧！”

　　他望了我良久，终是叹了声气，挥手命人传膳。

　　不一会儿，丫鬟们便端菜上桌，菜齐后他便屏退了众人，只剩下我与他二人。我用膳时不喜有人候着，他一直都记着。

　　望着面前腾着热气的长寿面，眼眶一热，即便我自己都忘了，他却还记得今日是我的生辰。

　　他柔声道：“阿月，生辰快乐！”

　　子稷他待我真的很好！答应过不会让我受半点委屈，便真的没让我受过委屈。不管是从前在雒州晋王府，他还是小王爷的时候，还是如今在这异国他乡。

　　他又道：“再过两日便是凌霄节了，想必今晚街上便已经热闹起来了。你好些日子没有出府了，今晚我陪你出府逛逛。”

　　“凌霄节？”

　　“是庆贺满城凌霄花开的节日。”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执起我的筷子替我将寿面来回翻动，然后将筷子递至我手中，“赶紧吃，都凉了。”

　　我点头接过筷子，一边吃着一边问道：“凌霄花是大梁的国花么？”

　　子稷摇头道：“国花倒是算不上，自古江南一带盛产凌霄花，而海州便是以养殖凌霄花为业，海州人都信奉凌霄，也因此有了这凌霄节。当今皇上攻下海州，便迁都与此地，相传是因为皇后最爱凌霄花，也因此凌霄节才会举行八天。”

　　我翻了白眼，低声道：“我可不觉得这故事有多美。”

　　这话让任何人听了去，都会以为这皇上是个有情有义的帝王，可我却丝毫无感，尽管梁国举国上下都对他赞赞不绝，我依旧对这皇帝厌恶至极。听丫鬟们说过，皇后在世之时，皇上独宠其一人。其仙逝后，皇帝下令让所有嫔妃陪葬，整个后宫只留下皇后的胞姐一人，也就是皇上的发妻，当今的贵妃娘娘。他还发过誓，此生绝不再纳妃！

　　只是可怜了那些无辜的女子，生前得不到恩宠，想在深宫中了却残生，却又被逼活埋，死后连一个封号都不曾有。厚厚黄土掩住她们来过这世间的痕迹。也许很久很久以后，连痕迹都没有了，有谁会知道她们来过这人世间呢！

　　我低声叹了口气，自顾吃起面来。

　　子稷伸手夹了些菜放入我碗中，笑道：“大梁举国上下都赞不绝口的故事，怎么到你这就嗤之以鼻了。”

　　我不屑道：“痴情过了就不叫痴情了，叫变态，即使这样也能让人赞不绝口也算有些本事了。”

　　他佯装生气，轻声呵斥，“口无遮拦，言语轻蔑皇亲贵族可是要割舌头的。”

　　“好好好，谨遵教诲。”嘴上这样说，心里却在嘀咕，嘴长在人身上，还不让说了。这可是你的院子，离皇宫可远着呢！”

　　他轻声一笑，方道：“赶紧用膳吧！”说着，他拂平衣袖起身朝我又道：“我要与师父进宫面圣，等我回来就带你出府去看凌霄花。”

　　“嗯，放心去吧！”我颔首冲他笑应。

　　见我应了，他才放心大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