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你眉眼如初》空渠少爷

7、Chapter7 不务正业的

　　每次面对着六年级三班的这帮学生，张婧的心情都很复杂。作为一名人民教师，她打心底里希望这帮学生能端正态度奋发上进。但是作为实验班的班主任，她又特别不希望年级第一会出现在他们中间。简单来说就是，我希望你们好，但是不能好过我亲手带的学生。

　　所以言简在张婧眼中的位置尴尬又扎眼，她十分欣赏言简的成绩，却又不怎么待见言简这个人。

　　“言简，别怪老师没提醒你，再这样下去，你的年级第一怕是要保不住了。”张婧讲出这句忠告的时候，心中有种阴森森的怪异感，那怪异感与她入职时的宣誓词完全相反，搞得她整个人都不舒服。

　　那怪异感一遍遍地重复，言简，你这样下去吧。
　　这样下去，然后把第一的位子让出来。

　　张婧心中百般纠结，千般愧疚。能有这样阴暗的想法，她觉得自己实在是枉为人师。然而一边愧疚着，她却又忍不住这样期盼。

　　好在言简不善言语，像根木头一样一直安静地立在那里，没有任何反驳。否则，她真不知道接下来应该以何种心态面对言简。张婧轻声叹了口气，对言简说：“坐下吧。”

　　处理完了言简这个重点，张婧顺带着敲打了下白棠棠这个细枝末节：“大名鼎鼎的白棠棠``````”

　　丰富的挨批经验让白棠棠长期保持着良好的自觉性，她规规矩矩地站着，沉沉地低着头，面上羞愧万分，一副认罪伏法的好模样，耐心地等待着老师喋喋不休的说教。

　　张婧冲白棠棠扬了扬手中的《哆啦A梦》：“今天总算是明白你有多名不虚传了，要是我没猜错的话，这本漫画书是你拿给言简的吧？”

　　白棠棠的头又低了低。

　　张婧看白棠棠的眼神跟看言简时完全不同，她虽然不待见言简的所作所为，但她生性惜才，看着言简的时候眼睛里会不自觉地流露出一种欣赏之意，而她看白棠棠的眼神与看那本逆着校规出现在课堂上的《哆啦A梦》的眼神是大体相同的——都像是在看散发着恶臭垃圾。

　　张婧满脸嫌弃地看着白棠棠，怒其不争：“白棠棠，自己不思进取不务正业也就罢了，怎么还祸害起其他同学来了？尤其是言简，她可是你们班里唯一一个有实力拿年级第一的同学，这要是让你班主任知道，那得多担心啊。”

　　破天荒，头一次，来自于老师的批评没有被白棠棠当作耳旁风，而是像一根刺一样扎进了白棠棠心里。
　　因为那批评跟言简有关。

　　张婧的话难听到刺耳朵，但仔细一想却都是事实，白棠棠无法反驳。漫画书是她拿给言简的，就连言简的第一次逃课也是因为她。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言简没有像个警惕的小野兽一样躲在她身后观察这个世界，而且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成了一个拖言简后腿的人。

　　从前言简像跟屁虫一样屁颠屁颠地跟在白棠棠身后的时候，棠妈妈总是强迫白棠棠把自己心爱的小物件分享给言简。那个时候，白棠棠觉得言简就跟阻止自己吃糖的蛀牙一样，怎么看怎么是害虫。可是现在她觉得，自己才是真正的害虫。

　　明明她的本意不是这样的。
　　她不想带坏言简，她比任何一个人都希望言简好。

　　见白棠棠满脸悔意，认错态度良好，张婧决定就此作罢。毕竟上课时间宝贵，她还要去教书育人。她有些不耐烦地冲白棠棠摆了摆手：“行了，你坐下吧。我毕竟是代课老师，不好在你们班发脾气，这要是在一班二班，肯定是要严肃处理的。这本书我拿走，你好好想一想以后该怎么办。”

　　见张婧要把自己的宝贝《哆啦A梦》给收走，白棠棠当时就急了。这一着急，两只眼睛也跟着红了起来：“老师``````可不可以不要没收我的书，我``````”
　　我真的，很喜欢画画。

　　张婧万万没想到，事到如今，白棠棠依旧死性不改。普通般的学生和实验班的学生，差距不是一般的大。她冷冷地吐了四个字：“无药可救。”

　　无药可救，不可救药，执迷不悟，不思进取，不务正业。老师们评价白棠棠时，用词可能不太一致，但是想要表达的意思是大体相同的。我们的白棠棠同学，就是这样一个沐浴着老师们无奈的叹息声长大的怪胎。

　　白棠棠眼瞧着张婧提着她的《哆啦A梦》转身离开，就像提着一塑料袋等待扔掉的垃圾。这举动如同一场宣判，宣判白棠棠那个遥不可及的梦想，它最终的归宿，注定是马路边上的垃圾箱。

　　十二岁的白棠棠还没有那么坚强，做不到喜怒不形于色。她安安静静地坐着，低着头抿着唇，却忍不住流下一滴泪，那滴泪蜿蜒滑过她白皙清秀的小脸，终于滴落到已经被合起来的绘画本上，溅起一朵精致细小的水花。那绘画本的封面上画着个活蹦乱跳的哆啦A梦，它正没心没肺地朝着白棠棠咧嘴笑。

　　那是白棠棠自制的封面图。几天前，课代表收作业时恰巧看到它并且给出了自己的评价：白棠棠，你别说，这画看上去还真有那么点意思。那一整天，白棠棠的心情都是美滋滋的。

　　对不起了，哆啦A梦。
　　我没能保护好你。

　　白棠棠那滴晶莹剔透的眼泪如同一颗温润的白玉珠，坠落后被撞得粉碎，成功召唤出言简心中的愧疚。如果不是她执拗地非要赶进度看完《哆啦A梦》，如果她能好好听白棠棠的话让《哆啦A梦》老老实实地躲在桌洞里，也不至于把张婧给招来，害得糖糖无端被骂，连漫画书也被没收掉。

　　糖糖，我惹你哭了吗？
　　对不起``````

　　言简不安地坐着，隐藏在桌洞里的手偷偷抽出一张纸巾，却又不敢明目张胆地伸手替白棠棠擦拭眼泪，生怕张婧发现了会原路折回再生事端。可要是什么都不做，那股挥之不去的愧疚感又会愈发浓重。

　　“老师！”刚坐下没多久的言简再次站起身来，她漆黑明亮的双眸紧紧盯着张婧手里的漫画书：“如果这次期末考试我能再次拿到年级第一，您能把书还给白棠棠吗？”

　　言简的惊人之语成功地让张婧停住脚步，她转过身看着言简，发现言简脸上的表情十分有意思，有点担心，有点着急，还夹杂着点自信。现在这些小孩子啊，也不知道脑子里一天到晚都在想什，张婧露出和蔼地笑容，敷衍了句：“等你拿到了再说。”

　　言简极认真地重复了遍自己的请求：“到时候，请您一定要把书还给白棠棠。”

　　言简的眼神虽复杂，令张婧不解，可她的思想简单纯粹，如同清澈的溪流，一眼见底。开口那一刻，她想到的是白棠棠眼角的那滴泪。因为那滴泪，她担心，她着急，她想通过自己的努力做出弥补。

　　张婧没再搭理言简，赶紧回到讲台上继续办正事。托言简和白棠棠的福，她罕见地感觉上课节奏十分紧凑，并且还因为完不成预定的教学进度拖了五分钟的课。

　　终于挨到下课，言简赶紧从桌洞里拿出纸巾想要给她的白棠棠小姐姐擦擦眼泪，却发现白棠棠脸上的泪痕已经干掉了。想想也对，一下课大家的眼睛就纷纷往这边瞧，她大概早就没了哭鼻子的心思。

　　言简只好怏怏地把纸巾放回桌洞里。

　　******

　　因为《哆啦A梦》被没收的事情，白棠棠闷闷不乐了一整天。课间的时候，有同学邀请她出去组队跳皮筋，她提不起丝毫兴趣地拒绝了，尽管这本来是一项她既热衷又擅长的课间游戏。

　　这种低落的情绪一直持续到放学，向来话唠的白棠棠像是被点了哑穴般沉默不语。

　　言简默默地跟在白棠棠身边，又内疚又担心，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言言``````”白棠棠突然开口，沉闷闷的氛围裂开一道缺口，“这次期末，你可一定要拿到年级第一啊。”

　　糖糖，你终于开口说话了。
　　你知不知道，你明明心事重重却一句话也不说的样子让我很不习惯。

　　言简赶紧向白棠棠保证：“你放心，我一定会拿到年级第一，帮你把书要回来的。”

　　白棠棠摇摇头：“言言，我不是为了要回那本书，我是不想影响你学习。你现在是小学的年级第一，以后还要当初中的年级第一，高中的年级第一。你将来是要考名牌大学，进清华北大的。”

　　晚风拂过，白棠棠的刘海在额头上轻轻摇晃，调皮地触动着言简的心。她的声音清晰又悦耳：“言言，我不能``````拖你的后腿。”

　　“糖糖，我从来都没觉得你在拖我后腿。”白棠棠给出的理由让言简有些意外，言简有些急切地想要打消白棠棠毫无必要的顾虑，“要不是你陪在我身边，我的小学生活会变得单调又枯燥，简直一点乐趣也没有。”

　　听到言简说自己在她心中根本不是个拖后腿的，而是个分量很重的伙伴，白棠棠低落了一天的情绪瞬间好了很多。她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凑到言简跟前问：“你有那么多奖状和证书，还有那么多老师的宠爱，还觉得一点乐趣也没有？”

　　言简非常诚实地点点头。

　　“真是不懂得满足，这些可都是其他同学梦寐以求的东西啊。”白棠棠撇撇嘴，“你是没有注意到，老师们看你的眼神有多特别。他们都特别热切地想看你十几年以后的样子，恨不得给你喂点饲料让你赶紧长大，好印证他们的想法特别正确。到那个时候，他们就会得意洋洋地炫耀自己是个预言家``````”

　　白棠棠阴阳怪气地学班主任情绪激动时的样子：“你瞧，这个``````我说什么来着？那个``````我早就说了，这孩子长大以后这个``````一定能成大事。”

　　白棠棠模仿得很到位，七分相似，三分滑稽。
　　言简成功被她逗笑了：“那在你眼里呢？”

　　“在我眼里，你就是言简啊。”白棠棠一脸理所当然地回答，“虽然我一点也不希望你快点长大，但我跟他们一样，也希望你将来成为一个特别优秀的人。”

　　言简笑着保证：“我会努力的。”

　　棠棠，我的将来，和哪位老师的预测与期待都不相符，未来充满了未知与变数，而他们谁都不会参与进来。
　　棠棠，我的将来，只有你能看得到。你不仅看得到，而且每一步都参与其中。